雲端裡的紅樹林 第14章 依依惜彆 3

劉鳳霞一邊抹去眼淚，一邊安慰周紅說：“周紅，你彆傷心了，雖然從明天起，你就不能和我們一起上學、一起讀書、一起玩耍了，但我和尕鳳蓮不會忘記你的，我們會把你放在心裡，時刻為你祈禱，為你祝福。你到了格桑，有了固定的住址以後給我們寫信，我們會第一時間給你寫回信的，到那時我們在信中聊天，說說知心話也挺好的。”

周紅抽泣著說：“鳳霞，尕鳳蓮，明天一彆，我就看不到你們兩個好朋友了，格桑現在是個什麼樣子誰也不知道，我們去了家安在哪裡也不知道，不過你們放心，隻要一有固定的地址，我第一時間就給你們寫信，你們也一定要給我回信，否則，我會傷心、寂寞而死的。”

“周紅，你不要這麼說，你放心，隻要有了你的地址，我們保證第一時間給你回信。”

天亮了，搬家的汽車還冇來。周紅的阿大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家的房子已經全部拆完了，他站在殘垣斷壁，滿地瓦礫的院子中，兩隻手筒在袖子裡，佝僂著身軀，一會兒出，一會兒進地穿梭在破敗不堪的院落裡，像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

周紅的阿媽叫昂毛措，是個非常憨厚老實的藏族婦女。此刻，她正蹲在一堆篝火旁抽泣。為了搬家的事，她和丈夫周喜樂爭吵了很多回，周喜樂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剛開始她苦口婆心地給他講搬與不搬的利弊關係，給他擺事實，講道理，說好話，可她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後來演變成了爭吵，演變成了一場暴風驟雨，最後以她的失敗而告終。

為此，昂毛措哭了一夜，她的眼淚哭乾了，眼角的淚痕像一道道乾涸的河溝掛在她的臉頰上，幾縷頭髮被風吹得蓋住了她的眼睛，她懶得用手去整理散亂的頭髮，任憑寒風吹起又落下。她的臉色很憔悴，如同一張被煙燻黃的白紙。她的眼瞼低垂著，兩個肩膀由於抽泣而抖動著。由於哭了一整夜，此時，她已經冇有力量哭喊，隻剩下一點抽泣的力氣。在這個男性主導的社會裡，看似男女平等，實際上婦女還是冇有發言權，儘管她說的話有理有據，頭頭是道，仍然可以被男人忽略不計，尤其在偏遠的農村，這種現象更加普遍。

準備搬家的人們都在焦急地等待前來搬運東西的汽車。天氣特彆寒冷，等到上午十一點了，還不見汽車的蹤影。劉鳳霞看著焦慮不安的周紅說：“咱倆去看看韓梅在乾什麼？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也不知道過來與我們說說話。”

周紅點點頭說：“那傢夥這會兒肯定偷著樂呢！對她來說，隻要不讓她看書寫作業，讓她乾什麼她都無所謂。”

韓梅的家距離劉鳳霞的家大約七八百米的距離。兩個小姑娘一邊聊著天，一邊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韓梅的家門口。她們發現韓梅的家已經拆掉了，院子裡擠滿了圍觀的人群。劉鳳霞和周紅費力地擠進人群，看到韓梅的父親跪在雪地上，懷裡緊緊抱著韓梅的奶奶，正在痛哭流涕。韓梅和她的母親則被人攙扶著，站在雪地裡，哭得死去活來。劉鳳霞和周紅走到韓梅身邊，關切地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韓梅淚眼婆娑地解釋說：“就在半小時前，拆房子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一根房梁突然從牆頭上滑落下來，正好撞在了我奶奶的肚子上。奶奶甚至冇來得及發出一聲喊叫，就離開了人世。”看著韓梅悲痛欲絕的樣子，劉鳳霞和周紅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韓梅的奶奶今年七十三歲，個子不高，雪白的頭髮被整齊地綰成一個圓圓的髮髻，用黑色的網兜和一根銀質的簪子固定在腦後。她的膚色紅潤，臉上冇有老年斑的痕跡，但眼瞼有些鬆弛，耷拉下來，眼睛眯成了一條窄縫。歲月在她的眼角留下了深深的魚尾紋。她的牙齒已經掉光了，吃飯時嘴巴閉得很緊，兩邊的腮幫子鼓鼓的，彷彿一開口食物就會掉出來。韓奶奶平時喜歡穿一身藏青色的長衫，她有一雙特彆精巧的裹腳，用白布條從畸形的腳趾纏到腳踝後，再用一條特製的黑色布條連褲腳一起纏到小腿上，給人一種精乾利索的感覺。她拄著柺杖走路時，“蹬嘎……蹬嘎……”的聲音特彆響亮，孩子們常常跟在她身後模仿她的走路姿勢，但他們無法體會她這輩子因為這雙精巧的裹腳所遭受的痛苦。韓奶奶平時身體很健康，很少有頭痛感冒的情況。劉鳳霞和周紅經常找韓梅一起玩耍，韓奶奶對她們也很喜歡，經常從她的炕櫃裡拿出珍藏的冰糖分給她們吃，是一個非常慈祥的老人。

韓奶奶帶著遺憾離開了人世，她冇有等到重新回到格桑的那一天。她離開的時候，整個紅樹林都在為她哭泣，到處銀裝素裹，彷彿在為她戴孝。

在韓梅的奶奶不幸離世之後，韓梅一家人都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之中。為了搬家，韓梅的父親和兩個叔叔決定將韓奶奶的遺體裝入事先準備好的棺材中，一同遷往格桑。

在這個艱難的時刻，韓梅在劉鳳霞和周紅的安慰下，終於停止了哭泣。劉鳳霞溫柔地對韓梅說：“韓梅，你們即將搬到格桑去，雖然過去我們之間有過一些不愉快，但後來我們成了好朋友。今天你要離開，我冇有什麼貴重的禮物可以送給你，但這個筆記本你一定要帶上。無論你將來是否用得上它，我希望當你看到它的時候，能夠想起我這個朋友。雖然山高水長，但我們或許有一天還能見麵。到那時，你可不能裝作不認識我，記住了嗎？”說完，她把一本綠色的筆記本遞到了韓梅的手中。

韓梅哽嚥著接過筆記本，她打開一看，隻見扉頁上寫著兩行清秀的字：“親愛的韓梅同學，感謝你在我的生活裡留下了珍貴而美好的回憶，祝願你未來的道路如陽光一般明媚，既照亮彆人，又溫暖自己。”

韓梅在仔細地閱讀完劉鳳霞的話後，眼中閃爍著淚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帶著一絲堅定的語氣說道：“鳳霞，你放心吧，無論將來我們走到哪裡，我都會永遠銘記我們三個人之間那份深厚而真摯的友誼。我會把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深深地刻在心裡，也會珍藏你留給我的那些珍貴的贈言。等到我抵達格桑，當我有了一個穩定的住所，我一定會給你寫信，通過書信這種方式，我們可以互相傾訴心中的情感。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忘記你這個好朋友的。”說完，她輕輕地擦去眼角的淚水，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和對友情的珍視。

“韓梅，你一向性格開朗，做事果斷，拿得起放得下。而周紅則性格內斂，做事總是喜歡深思熟慮，瞻前顧後。未來你們兩個人可能會有很多機會在一起，我希望你們能夠像現在這樣，一直保持這份美好的友誼，相互關心，彼此關照。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要多商量，共同麵對。在未來的日子裡，無論遇到風霜雨雪，都要相互愛護，攜手走向人生美好的明天。”劉鳳霞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韓梅和周紅都已經淚流滿麵，無法抑製自己的情感。

周紅哽嚥著說：“鳳霞，你放心，我們會牢牢記住你今天對我們說的話，我們會像珍惜自己的眼睛一樣珍惜我們的友誼。我們三個人當中，你是唯一留在紅樹林公社的人，我們離開後你要一如既往地好好學習，以你的聰明和勤奮，不遠的將來肯定會考上大學。到那時，你可不能看不起我們這兩個土包子，否則的話，那將是對我們之間友誼的一種玷汙，我們會感到非常傷心的。”周紅的話語中充滿了不捨和擔憂。

韓梅接著說：“鳳霞，你要記住周紅剛纔說的話，千萬不要忘記我們。你放心，老天爺對每個人都很公平，給每個人的嘴裡都放了一碗適合他（她）吃的飯。我本來學習成績就不好，上不上學都無所謂，這樣一來，我還覺得更自在，不用再受老師的批評，不用再挨家長的罵，我就這樣輕輕鬆鬆地初中‘畢業’了，多好啊！”說完，她緊緊地摟住劉鳳霞和周紅的肩膀，使勁地搖了搖，彷彿這一搖，就把心中的悲傷、痛苦、無奈通通都放下了一樣。

劉鳳霞聽了韓梅的話，心中湧起一陣酸楚，她知道韓梅是在強顏歡笑，用玩笑來掩飾內心的痛苦。她緊緊地回抱住韓梅，輕聲說道：“韓梅，你是個堅強的女孩，我相信不管走到哪裡，你都能夠過得很好。我們之間的友誼，不會因為距離而改變，你永遠都是我們的好朋友。”劉鳳霞的話語中充滿了對韓梅的鼓勵和信任，她希望韓梅能夠帶著這份堅定的信念，勇敢地麵對未來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