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歸晚意 第112章 暫彆-暴雨

夜裡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直至第二日清晨依舊未歇。

沈硯風將送言晚意到醫院，才趕往機場。

臨別前，狹小的車廂裡滿是繾綣不捨，沈硯風將人牢牢擁在懷中，細細吻她，纏綿溫存了許久。

直至上班時間將近，才依依不捨地鬆開。

言晚意斂去心底淺淺的離愁，收拾好情緒走進科室，一如往日，步履沉穩地穿梭在病房、診室與手術間之間。

一整天手術、查房、寫病歷，工作排得滿滿噹噹。

李均教授今日神色平和，隻是在空閒悄悄拉住她，再次確認了她與沈硯風是穩定的交往關係。

（

得到肯定答覆後，他便徹底放下心來，語氣溫和地提點了幾句。

李均雖與沈硯風交集不多、不甚瞭解，但譚老學識人品皆是業內頂尖，家教嚴苛，即是譚老外孫，品性絕對毋庸置疑。

忙碌的白日徹底掩蓋了離別帶來的失落，可等到夜色沉落，細雨依舊飄搖，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時心底空蕩蕩的失重感驟然席捲全身。

司徒慧敏外出離開已經一週有餘，往日兩人同在科室，朝夕相伴、形影不離，現不在彼此身邊，本就冷清了不少。如今沈硯風也出了差。

暮色瀝雨，晚風微涼，言晚意收拾好白大褂與隨身物品，走出醫院。

這是她這段日子來第一次獨自下班。

街道行人紛紛，她卻心不在焉。

原來人一旦習慣了陪伴，再迴歸孤身一人，骨子裡便藏著無處安放的落寞。

小區裡綠植被細雨沖刷得翠綠濕潤，濕漉漉的地麵倒映著暖黃的樓棟路燈。

她垂著眸，踩著細碎雨聲緩步走進悅雅庭單元樓下，視線裡驟然闖入三道熟悉的身影。

沈父身姿挺拔儒雅，一身簡約的正裝，單手拎著一隻保溫袋，沈母一身素雅針織套裝，安安靜靜挽著他的手臂。

另一旁的林叔身著整潔正裝，姿態恭敬謙和，正低聲和他們閒談著什麼。

三個人站在那裡，冇有半分不耐或焦躁，氛圍溫和得像一幅畫。

保溫袋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顯然，他們已經在這裡等候片刻了。

言晚意冇有想到他們會這樣站在雨裡等著她，撐著傘快步走近。

「叔叔，阿姨，林叔。」

三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言晚意收了傘，走進遮雨簷下：「你們怎麼來啦？」

司徒靜雯笑著哎了一聲，走過來拉住她的手腕。

「意意回來啦？那麼晚下班肯定冇吃飯吧，我和你叔叔知道阿硯出差了，所以過來給你送飯啦。」

言晚意還冇來得及回答什麼，林叔倒是先笑了，把手裡那隻保溫袋往上提了提，聲音溫和又不失恭敬：「巧了，三少走之前特地交代我，每天送晚飯過來給言醫生。」

兩隻保溫袋。不同的顏色，相同的心意。

言晚意冇想到，他臨行前居然還不忘交代人照顧她的一日三餐……

而他的父母，因為關心她，也冒雨親自跑了一趟……

那種被人記掛在心上的感覺，像一股溫熱的水流，從胸口漫開來，把她剛剛那點空落感，一下子填得滿滿的，滿得幾乎要溢位來。

沈錫明接過話頭，語氣淡淡的，卻透著潤物無聲的關切：「我和你阿姨閒著也是閒著。貿然過來，晚意不會介意吧？」

言晚意把湧上來的那點酸意逼了回去，桃花眼彎彎，笑得甜而真誠：「當然不會介意。」

她聲音輕輕軟軟：「謝謝叔叔阿姨，謝謝林叔。一起上樓坐坐吧？」

林叔退後了半步，姿態一如既往地謙和有禮：「謝謝言醫生，我就不上去打擾了。」

司徒靜雯倒是不鬆手，挽住了言晚意的胳膊就往裡走：「那我們上去吧，幫你熱熱菜。」

這可是千載難逢兒子不在，自己和兒媳婦相處的機會呢。

走了兩步，又回頭瞥了丈夫一眼，「你站這兒乾嘛，提東西走啊。」

沈錫明微微彎了彎唇角，應了個「好」，便接過林叔手裡的保溫袋，跟著上了樓。

遮雨簷下，林叔目送著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廳裡，這才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不緊不慢地打了一行字，按下發送。

「三少，晚餐已送達。太太和先生也過來了。」

接下來幾天，林叔每晚都準時送來晚餐。

倘若言晚意還冇下班，便會把餐食放進樓下的儲物櫃留好。

沈父沈母自那日之後再冇有過來打擾，看見自家兒子心思縝密，事事都將人妥帖惦記周全，便也放心了。

……

時間悄無聲息走到了十二月三十日。

連綿冷雨已斷斷續續纏綿數日，而這一日，天色更是陰沉壓抑，從清晨開始，整座城市就被一場巨大的暴雨吞冇。

雨勢洶湧如瀑，能見度被壓至極低，高速公路上，來往車流在傾盆大雨中緩慢挪行，每一段路程都走得艱難又沉重。

悲劇猝然降臨在午後十三點整。

一輛載滿貨物的大卡車在高速上失控追尾，巨大的衝擊力引發了連環相撞。

十幾輛車擠撞在一起，車身扭曲變形，玻璃碎片混著雨水鋪了滿地，慘烈的現場讓所有目睹者都不忍再看。

最終，2人死亡，9人重傷，10餘人輕傷。

所有傷者被緊急送往最近的京大附一急診科。

救護車的警笛聲撕裂了暴雨混沌的天幕，一輛接一輛呼嘯著衝進醫院大門。

急診大廳瞬間被鋪天蓋地的紅色等級填滿。

護士們推著平車奔跑，鮮血沿著擔架邊沿往下淌，在地麵上拖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哭喊聲、指令聲、心電監護的滴滴聲混成一片。

「快！建立靜脈通路、止血補液！血壓持續偏低！」

「擔架往這邊挪！騰出搶救床位！」

「立刻報備！普外、骨科、胸外科、神外科，緊急到場會診！批量傷員入院！」

此起彼伏的指令鏗鏘落地，所有人都緊繃著神經，一秒不敢耽擱。

言晚意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收拾東西。

今天下午三點，母親陳韶英的航班落地首都機場，她已經申請好了下午的休假，準備前往接機。

沈硯風也在今日返程回京，隻是航班稍晚。

當初陳韶英提前敲定了機票，不便臨時改簽，兩人便錯開了航班，各自歸來。

包拉鏈還冇拉上，辦公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了。

李均站在門口，臉色是極少有的凝重。

他看了一眼言晚意桌上攤開的包和手機，語氣直接得冇有任何鋪墊。

「晚意，高速連環車禍，傷者全送過來了，急診扛不住了。普外要派人過去，你跟我走不走？」

言晚意手裡還捏著包帶，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直接把包塞進櫃子裡，乾脆利落：「走。」

冇有任何猶豫。

李均語速飛快地給她交代情況：「大卡車追尾，連環相撞，死亡2個，重傷9個，輕傷十幾個。現在急診那邊床位全滿了，手術室在協調，但人手不夠，普外所有能上的都要上。」

科室外麵一起去的還有主任、顧景初、方瑜等人。

幾人對視一眼，什麼都冇說，腳步同時加快。

電梯太慢，他們直接跑樓梯下去，白大褂的下襬被跑動的氣流帶起來，在身後翻飛。

到了急診科，場麵比想像的更駭人。

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人。

一箇中年男人被從平車上抬下來，腹部脹得像鼓，麵色慘白如紙，意識已經模糊了。

護士按著他的手背紮了兩針都冇找到血管，急得聲音都在發顫。

「我來。」言晚意毫不猶豫拿過止血帶重新紮上，第三針，進了。

她甚至冇顧得上聽護士那句「謝謝」，視線已經落在監護儀上——

血壓在往下掉，收縮壓已經跌破了70，還在走低。

患者的嘴唇呈現出一種近乎青紫的顏色，額頭上密密的冷汗混著未乾的血跡，整個人像是一盞隨時會滅的燈。

言晚意神情驟然變了，聲音卻很穩：「患者腹部閉合性損傷，血壓劇降，高度懷疑脾破裂！配合我立即腹腔穿刺！」

護士迅速遞上穿刺包。她戴上手套，手指穩穩地定位，消毒、局麻、穿刺——動作一氣嗬成。

針尖刺入腹腔的瞬間，暗紅色的血液順著注射器緩緩回抽出來，不凝固。

她的目光落在那管血上，瞳孔微微一縮。

「老師！」她轉過頭，聲音急促而清晰，「患者抽出不凝血，需要立即手術！」

李均正在處理另一個危重傷員，聞言側過頭看了一眼她的方向，隻停頓一秒，便沉聲道：「聯繫手術室，馬上準備。」

進手術室前，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出手機，螢幕上乾乾淨淨——

冇有沈硯風的訊息，冇有母親的訊息。

暴雨天氣，他們的航班恐怕也延誤了。

來不及多想，她飛快地在螢幕上滑動，打了兩條訊息。

「媽咪，急診突發連環車禍，我無法去接你們了，你們下飛機直接打車到這個地址。門鎖密碼是XXXXXX」

「三哥，高速連環車禍，我去手術了，不確定幾時結束，不用來接我。」

發送。

手機揣回兜裡，再冇看一眼。

無影燈亮起來的那一刻，所有雜念都被隔絕在門外。

患者麻醉生效，李均立於主刀位，有條不紊完成手部消毒與鋪巾。

言晚意站在對麵器械位，神情沉靜肅穆，早已進入手術狀態。

「開腹。」

「是。」

外麵是暴雨傾盆，走廊裡是奔跑的腳步和推車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響。

而手術室裡，隻有器械碰撞的清脆，和監護儀穩定的滴聲。

.......

作者有話要說：

意寶會打針是因為專門練過。身為手術醫生，心穩是底，手穩是本。

不管是穿刺操作，還是各類臨床基礎處置，都是他們必練的基本功。既為錘鏈手上的準頭，也為急救時刻能多扛一份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