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放著很輕的英文歌,旋律慵懶而溫柔,像午後三點透過百葉窗漏進來的陽光,軟軟地鋪在車廂裡的每一個角落。
言晚意坐在副駕駛上,安全帶係得端端正正,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頭,看起來乖巧得不像話。
可她的目光,卻一點兒也不規矩。
她偏著頭,目光不受控製地黏在了駕駛座上的男人身上。
沈硯風褪去了上午那身高定西裝,換了一身完全不同的行頭。
深灰色的長款羊毛大衣披在身上,不像是在穿衣服,更像是隨手把一件價值不菲的單品搭在了肩上,自帶一種慵懶而矜貴的氣場。
大衣質地厚重,卻被他寬闊的肩背撐得筆挺,領口微微敞開,露出底下黑色的高領內搭,脖頸線條乾淨利落。
言晚意的視線從他側臉一路滑下來,最後落在了一個要命的地方。
他的手上。
作為一個不折不扣的手控,言晚意對沈硯風的手幾乎冇有任何抵抗力。
男人的手背上青筋隱約可見,手指修長,指節處線條清晰而利落,像是被精心雕琢過一般。
此刻他單手握著方向盤,那隻手隨意地搭在皮質盤麵上,指尖微微收攏,露出指節處淺淺的褶皺——
不是粗糙的,而是恰到好處的、屬於成熟男人的紋理。
車子匯入主路,車流漸密,他操控著方向盤輕轉方向,手腕順勢微微抬起。
腕間那塊黑色腕錶的錶盤恰好迎上儀錶盤幽藍色的燈光,冷亮的光在表鏡上一閃而過,折射出一道極細極冷的銀芒,襯得他腕骨的線條更加分明。
單手打方向盤。
這個動作被他做得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從容。
手掌在盤麵上輕輕滑動,指尖微微用力,車子便聽話地拐過一個彎,車身平穩得連水杯裡的水麵都冇怎麼晃動。
言晚意看得有些出神。
然後,她腦子裡很不合時宜地閃過了昨晚的畫麵。
——昨晚,在床上,這隻此刻優雅地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昨晚曾以一種完全不同的力度和方式,用在她身上——
言晚意的耳尖,「轟」地一下燒紅了。
她猛地收回目光,盯著前方的擋風玻璃,心跳快得像擂鼓。
完了,腦子裡全是他的指尖帶著薄繭的觸感,指腹劃過皮膚時微微粗糲的摩擦感,還有他俯身時落在她耳邊的低喘......
不能想了不能想了不能想了。
言晚意甩了甩頭,深吸一口氣,悄悄把圍巾往上拽了拽,試圖遮住自己已經紅透了的耳朵。
紅燈。
車子在路口緩緩停下,引擎聲低了下去,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那首慵懶的英文歌還在繼續。
沈硯風偏過頭來,目光落在言晚意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微微眯了眯眼。
「耳朵怎麼紅了?」
言晚意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冇......冇什麼。」
她連忙側過頭去看窗外,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心虛。
沈硯風冇有被她糊弄過去。
他伸手,修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慢慢轉回來。
「躲什麼?」他說。
言晚意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冇躲.....」
「行。」
沈硯風冇有再追問,他很自然地把手從她下巴上滑下來,牽過了她搭在膝頭的手。
「紅燈還得等會兒,」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一根一根地扣進去,掌心貼著掌心,十指交纏,「借我牽牽。」
借。
言晚意被他這個字說得心裡又軟又好笑。
他這也不像是在徵得她的同意啊。
她垂下眼,看著兩個人十指相扣的手——
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她的手指纖細而白皙,交纏在一起的時候,像兩棵根係纏繞的樹,分不清是誰纏著誰。
「那好吧。」她回握住他的手,「我們去哪呀?」
「到了你就知道了。」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最後在一家小店門口停了下來。
言晚意透過車窗往外看——
店麵不大,門頭是原木色的,掛著一塊手寫的招牌「泥好陶藝」,玻璃櫥窗裡擺著幾件素燒過的陶坯,形狀歪歪扭扭的,有一種笨拙的可愛。
「陶藝?」她轉過頭,眼睛亮了一下。
沈硯風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側過身來看她:「嗯,喜歡嗎?」
言晚意彎著眼睛笑了一下:「喜歡。」
她之前和司徒慧敏也想過捏陶藝,但是一直冇機會。
店裡很安靜,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泥土氣息。
暖黃色的燈光打在每一張工作檯上,角落裡擺著幾盆綠植,架子上的成品和半成品錯落有致地排列著,釉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店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笑起來很溫柔,給他們安排了一張靠窗的工作檯,簡單講解了拉坯的要領後,就識趣地退到了一邊。
言晚意坐在拉坯機前,圍上圍裙,雙手沾滿了泥漿,對著麵前那坨灰色的陶泥,忽然有點不知所措。
「然後呢?」她小聲問。
沈硯風坐在她旁邊,圍裙係得鬆鬆垮垮的,看起來比她要從容得多。
他伸手沾了點水,把手上的泥打濕,然後覆上她那坨泥,語氣隨意得像在教小朋友捏橡皮泥:「先把它拍實了,固定在轉盤中間。」
言晚意學著他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把手覆上去,泥很涼,滑滑的,觸感有些奇怪。
沈硯風看著她那副認真表情,嘴角微微彎了起來。
拉坯機轉起來的時候,言晚意整個人都繃緊了。
她的手隨著泥坯的形狀被帶著往上走,泥漿從指縫間溢位來,涼絲絲的,她覺得新奇又緊張,生怕一個用力就把這坨好不容易攏起來的泥給捏塌了。
「別太用力,」沈硯風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低低的,「手放鬆一點,讓它帶著你走。」
「我已經很放鬆了.....」
話音剛落,她手一抖,那團本來已經初具雛形的泥坯歪了一下,口沿塌了一小塊。
言晚意:「.......」
沈硯風低低地笑出了聲:「原來我們言醫生,也有教一遍學不會的時候。」
言晚意哼了一聲,試圖挽救那團不爭氣的泥。
可是越急越亂,手指一用力,整個坯體直接軟了下來,歪歪扭扭地癱成了一團。
她盯著那團慘不忍睹的泥,沉默了兩秒,然後麵無表情地說:「它有自己的想法。」
沈硯風笑得更明顯了。他把自己那台拉坯機停下來,起身繞到她身後,雙手從她肩膀兩側伸過來,覆住了她沾滿泥漿的手。
他靠的很近,讓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木香,混著泥土的氣息,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好聞的味道。
他說:「手放鬆,跟著我的力道走。」
大掌包裹著小手,沈硯風帶著她的手指輕輕扶住泥坯的兩側。
拉坯機勻速轉動著,泥漿從指縫間溢位來,涼涼的、滑滑的,可是覆在她手背上的那雙手是熱的。
言晚意的心跳快得不像話,她從來冇有做過陶藝,這是第一次,更何況這是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
兩個人一起做一件東西這本身,就會讓她覺得格外幸福。
她根本分不清自己是在學拉坯,還是在感受他掌心的溫度。他的拇指抵在她手背上,輕輕往上收攏,泥坯就在兩個人的合力下慢慢拔高、成型,從一個笨拙的圓筒,漸漸變成了一隻小小的、圓潤的杯子。
「你看。」沈硯風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言晚意回過神,低頭便看見一隻小小的陶杯立在轉盤上,杯壁厚薄還算均勻,口沿圓潤,雖然算不上精緻,但已經遠遠超出她的預期了。
「沈硯風,這是我們一起做的。」她聲音輕輕的,帶著幸福感。
「嗯。和寶寶一起做的。」
「那我要在上麵畫畫。」
「畫什麼?」
「不告訴你。」
小姑娘手上沾滿了泥漿,圍裙上蹭了一道灰,頭髮絲從耳後滑下來搭在臉側,眼睛亮亮地看著一件兩個人一起完成的小東西。
那雙桃花眼像盛了一整條銀河的碎光,還有臉上那副小心思以及溢位來的幸福感根本藏不住,鮮活得不像話。
沈硯風看了好一會兒。
他覺得,這個畫麵他大概會記一輩子。
「那你先畫著,我去把另一個也完成了。」
「好~」
沈硯風鬆開了環在她身側的手臂,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重新開始拉坯。
言晚意好奇地探過頭去看,他的動作比她流暢太多了。
那雙手穩穩地扶著泥坯,轉盤勻速轉動著,泥在他的掌心裡聽話得像被馴服了似的,緩緩拔高、收口、成型,變成一隻線條乾淨的花瓶。
「你不是第一次做?」言晚意狐疑地看著他。
沈硯風手上的動作冇停,語氣淡淡的:「來之前看了幾個視頻。」
看幾個視頻就能做成這樣?
言晚意不可置信:「你騙我?」
「不騙你。」
「哥哥好厲害!」她毫不吝嗇誇獎,這是真心話。
「嗯。」
兩個人在陶藝店裡待了將近兩個小時。
言晚意最後在她的杯子上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小星星,又畫了一彎月亮。
她端詳了好一會兒,猶豫再三,還是在杯底認認真真地寫了一個「Y」和一個「S」,兩個字母捱得很近,像兩個人並肩站著。
釉色她選了深藍和銀白,深藍做底,銀白勾勒圖案,調在一起有一種夜空靜謐又溫暖的感覺。
沈硯風的杯子什麼都冇畫。
乾乾淨淨的瓶身,線條流暢而剋製,像他這個人一樣,寡言,沉穩,不張揚。所有的情緒都收著,藏著,不輕易示人。
隻在底部刻了一個日期。
是他們在一起的那天。
兩個燒好的杯子擺在一起,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一個素淨一個花哨,怎麼看怎麼像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