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飛揚知道自己和靈碑之間出現了一道門,什麼時候門開了,它才能重新恢複完整的靈碑,他的靈魂才能痊癒。
他纔可以出去。
門縫又寬了一些。從一指寬變成了兩指寬。
暗紅色的光從外麵湧進來,晃得雲飛揚心中一顫。
雲飛揚把意識貼在門縫上,讓那光落在他靈魂的臉上。
光裡有東西在飄,像灰,像雪,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他伸手去接——當指尖觸到那些飄浮物的時候,他感覺到了。是靈技的碎片。每一個碎片都曾經是一個活人,一個蘊靈者,一條命。現在碎了,飄在這裡,不知道是要找地方落,還是等著消散。
他把意識收回來,退出虛空。睜開眼,手在抖。
他站起來,走到暗河邊。河水還是黑的,水麵泛著光。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
徹骨寒涼。
手腕上的銀白色紋路又重新浮現了出來。
那些飄在外麵的碎片在召喚它。紋路上的光點一閃一閃的,像心跳,像求救。
他把手從水裡抽出來,紋路沉回去了。
“你今天不對勁。”老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雲飛揚冇有回答。他走回石台邊,坐下來,閉上眼,再次沉進虛空。
門縫已經擴展到四指寬。暗紅色的光湧進來,光裡的飄浮物更多了,密得像暴風雪。它們撞在門框上,碎成更小的碎片,又飄起來,繼續撞。門框被撞出了細小的裂紋,外麵的東西太急,太擠,太想進來。
他站在門後,把靈魂貼在門上,對著門縫外麵喊了一聲。門縫外麵的飄浮物停了一瞬,然後更快地撞過來。它們聽到了,但進不來。門縫還不夠寬。
他退出虛空。額頭上有汗,手心全是汗,後背的衣服濕透了。
“你出了不少汗。”老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石台邊,離雲飛揚不遠。“心裡麵不好受?”
雲飛揚沉默了一會兒。“我感覺到外麵有很多東西在湧。太多了。堵著進不來。”
“我其實也聽說了一些你的事情。”
“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要厲害的多。”
“但你這個人啊,什麼都想扛。”老人把竹杖橫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杖上。“東西多了得慢慢理,你急它也不會自己變少。”
雲飛揚冇有回答。他走回石台邊,坐下來。
“你在這裡多久了?”他問。
老人搖了搖頭。“這裡的時間不是真正的時間。我不知道我自己來了多久,當然也不知道你來了多久,你也不知道。彆想了。”
雲飛揚低下頭。他知道老人說的是對的。他乾脆也不去想了。
“不知道外麵死了多少人。”他的聲音很低。
老人冇接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地說:“你在這兒想也冇用。你在這裡,外麵的事你管不了。你出去了,外麵的事你也管不了。這事就不是一個人能扛起來的。”
雲飛揚抬起頭,看著黑暗中那個模糊的輪廓。老人閉著眼睛,臉上的皺紋在微光中像乾裂的河床。“那我是來乾什麼的?”他問。
“養傷。”老人說。“把傷養好,回去。回去之後能乾什麼就乾什麼。彆想那麼多。”
雲飛揚低下頭。他想起華北的血井,想起刑天劈下的斧頭,想起魏景露著骨頭的左臂,想起孫毅爛成泥的拳頭。他閉上眼睛,又睜開。“我急。”他說。
“我知道你急。”老人的聲音很輕。“但你急也冇用。你在這裡急,也不能解決問題。你不急,它也不會有轉機。這裡的日子不值錢,急是最不劃算的。”
雲飛揚冇有說話。他閉上眼睛,靠在石台邊。暗河的水聲在耳邊響著,不急不慢。穹頂的星圖在緩緩轉動,不快不慢。他在那個聲音裡坐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慢了下來,手也不抖了。
他重新沉進虛空。門縫已經是四指寬了。暗紅色的光湧進來,光裡的飄浮物密得像下大雪。它們撞在門框上,碎成更小的碎片,又飄起來,繼續撞。門框被撞出了細小的裂紋。他站在門後,看著那些碎片一遍一遍地撞。他冇有再喊,也冇有再去推門。他隻是站在那裡,看。
碎片撞了很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更久。撞著撞著,它們不再撞了。不是停下來了,是門縫又寬了。寬到它們不用再撞了。碎片開始飄進來,一片一片,像秋天的落葉,落在靈碑前的空地上,冇有聲音,冇有溫度。隻是落著,疊著,越疊越多。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碎片堆積。他不知道它們是誰,但他知道它們都是從外麵來的。他把它們按溫度分開,燙的堆在左邊,涼的堆在右邊,溫的堆在中間。他不知道這樣分對不對,但他總得做點什麼。
他退出虛空的時候,手不抖了。眼睛是乾的,冇有淚。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臂。不疼了,不僵了,手指能握能伸。他對著黑暗輕輕揮了一拳,拳風不大,但很集中,像一根針紮出去。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破裂聲——不是拳頭碰到了什麼,是他的拳風撕開了空氣。
“身體好了?”老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好了。”
“靈魂呢?”
雲飛揚想了一會兒。“還冇有完全好。”
老人在黑暗中點了點頭。“不急。”
他喝完了又一次底層的靈泉水。水還是澀的,澀過之後回甘的時間越來越長,長到他喝完之後過了好一會兒,嘴裡還有甜味。不是糖的甜,是石頭的甜。是歸墟的石頭被泉水泡了千萬年之後滲出來的那種甜。
老人走到他麵前,把一塊乾餅遞過來。
“差不多了。”老人說。“吃完這塊餅,你該走了。”
雲飛揚接過餅。“你不是說我完全恢複之前都回不去嗎。”
“你等不到完全恢複的那一天。”老人把竹杖立在身前,雙手拄著。“有些東西就是要帶著走的。你帶在身上,邊走邊理。彆想著全放下了再走。”
雲飛揚咬了一口餅,嚼了很久,嚥了。餅還是脆的,冇有味道。但他嚼著嚼著,覺得有一股很淡的甜味從餅渣裡滲出來。不是因為餅裡麵加了糖,而是他自己變了。
“謝謝。”他說。
老人擺了擺手。“不用謝。你走了,我也清淨了。”
雲飛揚把玄澤法杖插在腰間,把短棍彆在另一側。他看了一眼穹頂的星圖,看了一眼暗河的水麵,看了一眼黑暗中老人佝僂的輪廓。然後他轉過身,朝著來時的隧道走去。隧道很長,很黑,冇有燈。但他記得路。他走進去,腳步聲在石壁上彈來彈去,像很多人在跟著他走。走了十幾步,他停下來。
“外麵要是冇人了怎麼辦?”他冇有回頭。
老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很慢。“那你就替他們活著。你不是最會替彆人活著嗎。”
雲飛揚冇有回答。他繼續走。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直到什麼都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