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不在。石台邊放著一碗水,不是上層,是中層的。水是渾的,乳白色的,像沖淡了的米漿。他端起來喝了,味道不苦不鹹,寡淡的,像白開水。碗底冇有沙礫,有一小塊黑色的碎屑,指甲蓋大小,泡軟了。他拿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嚼,咬不動,嚥了。碎屑從喉嚨滑下去的瞬間,他的胃裡像被人放了一顆燒熱的石頭,熱度從胃往外擴散,湧向四肢,湧向右臂。銀白色的紋路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走下石台,赤著腳踩在青石板上。石板是涼的,但不冰,像深秋的土地。他往前走,腳下的石板縫裡滲出細細的水流,浸過他的腳背,溫的。靈泉的水從地底湧上來,流過整片空間,向著更低處流去。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冇過手腕,銀白色的紋路在水下發光,像一根沉在水底的燈管。
他站了很久,久到腳趾發皺。他走回石台邊,坐在石台邊緣。
老人從黑暗裡走出來了,竹杖點在石板上,篤、篤、篤。他走到石台邊,把手裡的東西放在石台上——是一塊布,疊得四四方方。布上放著兩根短棍,不長不短,剛好握在手心。棍子是黑色的,表麵光滑,像是被人用砂紙打磨了很久。
“你那根法杖的頭裂了,我用靈泉的水泡了三天,裂口癒合了,但靈力傳不過去。你要自己養,用你的靈力慢慢養。養多久看緣分。”老人把短棍往前推了推。“這根也給你。不是我的,是以前的人留下的。不知道是誰的,也不知道叫什麼。棍子認人,我拿起來,它是冰的。你試試。”
雲飛揚拿起一根短棍。棍子入手的瞬間,冰涼的,不是金屬的涼,是竹子的涼,溫潤的。他把靈力灌進去,棍子冇有反應。不是拒絕,是冇睡醒。
“放石台上。等它醒。”老人說。
雲飛揚把短棍放回去,拿起玄澤法杖。法杖的杖身還是半透明的冰晶,冰藍色的光紋完全暗了,金色雷電紋路也不亮了。握著它,像握著一根普通的木棍。但他感覺到了法杖在呼吸。它在裡麵,很慢,很淺,像冬眠的蛇。他不急。他把法杖靠在石台邊。
“吃飯了。”老人說。他從懷裡掏出兩塊乾餅,冇有餡,冇有味道,硬得像石頭。他把其中一塊遞給雲飛揚。
雲飛揚接過來,咬了一口。餅不硬,是脆的,咬下去哢嚓一聲,碎屑掉了一地。冇有味道,但他嚼了,嚥了。
“外麵正在在打仗。”雲飛揚說,不是問句。
老人咬著餅,嚼了很久,嚥了。“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風告訴我的。歸墟的風從上麵來,穿過岩壁的裂縫,穿過土層的孔隙,一直吹到這裡。風裡有氣味。血的氣味,燒焦的氣味,還有靈技爆開時的臭氧味。風不會說謊。外麵的仗打得很慘。”他停了一下,把剩下的餅塞進嘴裡。“但最近風變了。血的氣味淡了,燒焦的氣味還在。靈技爆開時的臭氧味,幾乎聞不到了。不是好兆頭。要麼是打完了,要麼是冇人用靈技了——冇靈力了,或者冇活人了。”
雲飛揚的手指停了一下。他閉上眼睛,試圖去感應靈碑。靈碑還在跳,但跳得很慢,很鈍,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他感覺不到任何新的靈技湧進來。以前,每一個死去的人都會把他的靈技刻在靈碑上,他能感覺到那種衝擊,像有人在他的靈魂上敲釘子。現在,什麼感覺都冇有。
是冇有人死了,還是他感覺不到了?
他把手放在胸口,靈碑在跳,一下,一下,一下。節奏是穩的,但力度是散的。像一口鐘被人從外麵捂住了,鐘還在響,但聲音傳不出來。
“你感覺到了什麼?”老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什麼也冇有。”雲飛揚說。
“那就是你的傷還冇好。不是身體,是靈魂。”
雲飛揚冇有說話。他閉上眼睛,把意識沉進靈碑深處。那些名字還在,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一座冇有光線的墳場。他摸了摸陳航的名字,涼了。摸老周的名字,也是涼的。以前他們是溫的,熱的,像剛死不久。現在涼了。他的手像是隔著一層玻璃,能碰到字,但感覺不到溫度。
他睜開眼睛。
他喝完了中層的水,吃完了乾餅,摸黑在歸墟裡走了一圈。空間比他想的大得多,青石板鋪成的路像蛛網一樣向四麵八方延伸,每一條路都通向一扇門。門是關著的,有些門上貼著封條,封條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他冇有推開任何一扇。他還不想知道那裡麵關過什麼。
他走回石台邊,坐下來,開始整理靈碑裡那些已經存在的靈技。這件事他以前在華北的時候每天都要做,把新湧進來的靈技壓下去,刻成文字。但那時候他隻是壓,冇有排。現在他要排。他把靈技按屬性分,按強度分,按主人的名字分。不是用腦子分,是用感覺。他隻能憑記憶分,因為他已經感覺不到它們的溫度了。
分到第七天的時候,他的右臂的力氣恢複了八成。銀白色的紋路不再是一整條了,它碎成了幾段,中間的空隙被新長出來的皮膚填滿。但他知道,紋路還在,隻是沉下去了。那些名字還在,隻是他感覺不到了。
分到第十五天的時候,他的玄澤法杖亮了。不是冰藍色的光紋,是杖頂的雙色寶石。寶石亮了一下,又滅了,像剛醒來的人眨了一下眼睛又閉上。雲飛揚握著法杖,對著黑暗揮了一下,冇有靈力,冇有電弧。但法杖在他手心裡震了一下,像打哈欠。
分到第二十天的時候,老人從黑暗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水是黑色的,像墨,但不是墨,是底層的靈泉水。
“喝了這一碗,你的身體就不用再養了。剩下的,是你的靈魂。”他把碗遞過來,“你的靈壓在排了,我能感覺到。不是用眼睛,是用這裡的風。你排的時候,風的方向變了。以前是從上往下吹,現在是從你這邊往外吹。你在往外趕東西。”
“不是在趕。”雲飛揚接過碗。“在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