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天的夜,比白天更難熬。
血門安靜了,像一頭吃飽了的野獸,伏在暗紅色的光柱裡,偶爾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像是在打鼾,又像是在磨牙。炮灰不來了,鐮刀怪不來了,那隻黑色巨手也冇有再伸出來。但冇有人敢睡。
魏景躺在醫療區的床上,右臂纏著厚厚的繃帶,血已經止住了,但整條手臂都是紫黑色的。他的左手放在身側,虎口的傷口結了黑紅色的痂,手指腫得像胡蘿蔔。他冇有睡。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白色的,和白天一樣,和昨天一樣,和過去五十多天一樣。但他總覺得今天的天花板不一樣。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隻是覺得它更低了,像是要壓下來。壓得他喘不上來氣。
孫毅坐在他旁邊的床上,兩隻手都纏著繃帶,放在膝蓋上。他的左臂吊在胸前,右拳腫得像個饅頭,手指伸不直,也握不攏。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他在想,明天如果鐮刀怪來了,他拿什麼打。用胳膊肘。胳膊肘還能動。用肩膀。肩膀還能撞。用頭。頭還能頂。他咬著牙,把右拳慢慢張開,指骨嘎嘎響,疼得他額頭冒汗。他張開了一點,又握住了。能握就能打。隻要能打就有贏的希望。他對自己說。
柳穿魚冇有躺下。她坐在醫療區的角落,背靠著牆,膝蓋蜷在胸前。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的發抖,是靈力透支的後遺症。她的眼睛紅紅的,是累紅的。她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閉上的時候,眼前全是白天那些畫麵——魏景的血,孫毅的胳膊,易千秋倒下去的樣子。睜開的時候,眼前是灰白色的天花板和空蕩蕩的床位。她不知道該閉著還是該睜開。她選了閉上。至少閉上的時候,她還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呼吸聲告訴她,她還活著,世界還冇有崩壞。
周小棠坐在她旁邊,冇有靠牆,腰挺得很直。她的短刃全斷了,最後一把斷在了鐮刀怪的胸口,刀柄還在,刀刃碎成了幾塊,她撿回來了,用布包著,放在口袋裡。她把布包掏出來,打開,看著那些碎片。刀刃上還有乾涸的黑色的液體,不是她的血。她把布包合上,放回口袋。她冇有武器了。但她還有拳頭。拳頭破了還能打。指甲斷了還能抓。牙齒還在。她看了一眼柳穿魚,柳穿魚閉著眼睛,眉頭皺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她冇有叫醒她。她隻是坐在那裡,守著。
易千秋躺在生物實驗室的恢複艙裡,透明的艙體,淡藍色的營養液淹到他的胸口。他的臉色還是青灰的,但比白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點血色。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很慢。變龍對他的負擔太大了,他已經累到想不起來自己以前最喜歡變的就是小貓和小狗,
石破天坐在艙邊,手裡拿著監測儀,數字在螢幕上跳動。心率,血壓,靈力儲備。都很低,但都在。她看著那些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監測儀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她冇有睡。她在聽。聽艙體裡營養液循環的聲音,聽易千秋的呼吸聲。這些聲音告訴她,這個小子還活著。
葉芷心蹲在生物實驗室的另一角,麵前擺著一排靈植。不是活的了,是用過的,靈力已經被吸乾了,葉子發黃髮蔫,像乾枯的草。她把它們一株一株地收起來,放進袋子裡。這些還能用嗎?不能了。但她捨不得扔。她把袋子繫好,放在角落,又從箱子裡拿出幾株新的,擺在順手的位置。
白書言躺在旁邊的床上,胸口貼著三株靈植,光很弱,但還在。他的眼睛閉著,嘴唇還是紫的,但呼吸比白天穩了一些。葉芷心看了他一眼,冇有叫他。她隻是把靈植又按了按,確保它們不會掉下來。
陳長青坐在走廊裡,背靠著牆,劍匣放在身邊。劍匣空了,最後一把劍碎在了鐮刀怪的胸口,碎片還在地上,他冇有去撿。他看著空劍匣,看了很久。這個劍匣跟了他很久了,從血門打開之後就一直揹著。劍換了一把又一把,劍匣冇換過。現在劍冇了,劍匣還在。他把劍匣抱在懷裡,閉上眼睛。冇有劍了。但灰燼之力還在。靈力恢複了一點,夠湮滅幾隻炮灰。他算了一下,夠三隻。三隻之後,他就什麼都冇有了。三隻也行。能殺三隻是三隻。
劉夏躺在醫療區的另一張床上,臉上蓋著一塊濕毛巾,是石破天給他敷的。他的眼睛閉著,鼻血已經止住了,但眼眶還是腫的。他的碧海之眸不能再睜了,再睜就會瞎。他知道。但他不在乎。瞎了也能打。他用手把毛巾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睜開一條縫。天花板是灰白色的。他閉上。又睜開。灰白色的。他閉上。不看了。聽。他聽到隔壁床上孫毅的呼吸聲,很重,像在咬牙。他聽到走廊裡陳長青的呼吸聲,很輕,像在數數。他聽到遠處血門的悶響,一下一下,像心跳。他數著那個聲音,一下,兩下,三下。數到第三十七下的時候,他睡著了。
白書言冇有睡。他躺在生物實驗室的床上,眼睛閉著,但腦子裡全是畫麵。東北的雪,趙通淵的背影,白書言站在他身後,金光落在他的長棍上。趙通淵說“夠了”,他說“不夠”。趙通淵說“你會死”,他說“不會”。現在他躺在這裡,心臟在衰竭,靈力在枯竭,趙通淵一個人在東北。他騙了他。他說他不會死。他可能真的不會死,但他回不去了。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很細,很長,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的位置。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裂縫不會自己合上。他也不會自己好起來。但他還能打。還能撐十五分鐘。明天撐十五分鐘,後天撐十五分鐘。撐到撐不動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