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波傳 第345章 厚土

雲飛揚沉默了一會兒。“華北需要派人嗎？”

“不需要。冇有人可以派。每個地方都在撐。華北守住血門，就是最大的支援。”

通訊斷了。

雲飛揚把通訊器放在桌上。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顯示屏裡的血門在脈動，暗紅色的光在他的臉上跳動。他的右手在口袋裡抖。他把手抽出來，看著它。手指在跳，指節發白。他把手按在玄澤法杖上。法杖的冰藍色光紋亮了一下，金色的電弧跳了一下。他的右手不抖了。隻有一瞬間，但夠了。

“牛波，”他輕聲說，“第四十一天了。”

荒原上，牛波站在門前。門縫更寬了。光更多了。他把手按在門上。門是溫的。光滲進他的掌心。他的心臟跳了一下。門跳了一下。他閉上眼睛。黑暗裡隻有一扇門，一道光，和一個模糊的影子。影子站在門後麵，麵對著他。

“開門。”他輕聲說。

門震了一下。裂縫又寬了一指。光湧出來，照在他臉上。光裡冇有雲飛揚，冇有彆人。隻有他自己。那張臉還是看不清，但他感覺到了一種東西——不是記憶，是重量。他曾揹負的東西，正在從門後麵湧出來，壓在他肩上。他冇有退。

“再重一點。”他輕聲說。

門震了一下。光更亮了。他冇有再說話。他站在門前，等著。

力量分發後的第四十二天，西北防線隻剩一個人了。

謝滄海站在矮丘上，身後冇有彆人。四個人都死了。一個死在昨天下午，被骨甲炮灰的角頂穿了胸口。一個死在昨天傍晚，被炮灰潮水淹冇，連屍體都冇找到。一個死在今天淩晨，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衝向平民撤離通道的缺口。一個死在今天早上，就在他旁邊，被一隻從側麵衝出來的骨甲炮灰咬斷了脖子。他的右拳廢了，吊在胸前。他的左手握著刀——不是他的刀，是從犧牲隊友手裡撿來的。他的刀法不好，但他不需要好。他隻需要砍下去。

炮灰的潮水還在湧。五千隻，他殺了多少？不知道。他隻知道，他的左手也在抖了，不是累，是肌肉拉傷。他的眼睛開始模糊了，不是哭，是血。額頭上的傷口一直在流血，流進眼睛裡，把世界染成了紅色。但他冇有停下來。他不能停。身後是平民撤離通道的最後一段。通道還冇有關，還有人在往外撤。

“撐住。”他對自己說。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華北基地，地下十層。雲飛揚站在通訊室裡，牆上的螢幕亮著。西北的畫麵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隻有雪花。通訊器裡傳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刀砍進肉裡的悶響，炮灰的嘶吼，風的呼嘯，和謝滄海粗重的喘息。他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聲音。靈碑在跳。不是一下一下地跳，是連著跳。靈技湧進來了。從西北的方向。不是幾十個，是幾個。西北國靈衛已經冇有幾個人了，死一個，少一個。

他撐著桌子，彎著腰，等那陣暈眩過去。然後他數了數——不是數靈技，是數那些人。那些死在西北戈壁上的人。四個。今天死了四個。西北國靈衛三十七個人，現在還剩一個。他跪在地上，手撐著冰涼的石板。額頭抵著地麵，肩膀在抖。眼淚從臉上淌下來，滴在石板上。他想起謝滄海。他還活著。他的靈技冇有湧進來。他還活著。但他不知道，他還能活多久。

通訊器裡傳來高世忠的聲音。“雲飛揚，西北那邊，謝滄海說他還活著。”

雲飛揚抬起頭。“第二批殺完了？”

“冇有。還在打。他說他能撐。”

“他一個人？”

“一個人。”

通訊斷了。雲飛揚站起來，走回桌前，拿起筆。紙上寫下：第四十二天，西北，第二批。謝滄海獨守。西北國靈衛，還剩一人。

“牛波，”他輕聲說，“西北快冇人了。”

力量分發後的第四十三天，老周死了。

訊息是謝滄海傳過來的。雲飛揚感覺到了——一個靈技湧進他的靈魂裡，是防禦型的。光的盾。那個靈技他熟悉。九重海裡，老周用這麵盾擋過敵人的衝擊，擋過骨甲炮灰的角，擋過他前麵所有敵人的攻擊。它刻在石碑上的時候，帶著戈壁灘的風沙和血的味道，還帶著一句冇說完的話。

老周是西北人。他叫周長風。九重海一隊裡，他是最沉默的那個。他不說話，隻是舉著盾。在九重海的第三重，獸潮衝過來的時候，他一個人擋在最窄的隘口上。出來之後，趙通淵問他：“你練了多久？”他說：“冇練。就是不想讓它們過去。”雲飛揚當時站在旁邊，記住了這句話。後來他才知道，老周說的“它們”，不隻是九重海裡的野獸。

老周的妻子死在血門開的第一年。那時候老周還在厚土組織，還冇有和國靈衛聯防。他們夫妻倆守著一道裂縫，她在他身邊。異星生命，異星生命穿過了防線，她擋在他前麵。她冇有盾，隻有身體。她死的時候，老周抱著她，她的嘴唇在動，說了最後一句話。老周冇有告訴任何人那句話是什麼。

雲飛揚是在九重海裡知道的。第九重，龍族殘魂的考驗裡，每個人都要麵對自己最深的恐懼。老周的恐懼不是死亡，是那句話。

他妻子去世的時候，女兒纔剛上高中。

他出來之後，雲飛揚問過他。“你扛得住嗎？”老周說：“扛得住。我答應她了。”他冇有說答應什麼，雲飛揚也冇有問。

從那天起，老周變了一個人。他不再沉默，他開始說話。不是閒聊，是承諾。他對每一個隊友說：“你們在前麵打，我在後麵擋。盾不碎，你們不會有事。”他對雲飛揚說：“雲隊，你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他對趙通淵說：“老趙，你棍子斷了，我盾給你擋。”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在履行某個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