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盈則虧 002

老夫人一身暗紅色的襖子坐在上首，麵上看不出多少喜色，我跪著敬茶時，她差人遞來一隻木匣子：「沈家納良妾，過的是官府備案，總也不能太寒酸了。這是給你的添妝。」

「你明天去庫房挑幾塊好料子，做幾身新衣裳。你現在是正經的二房了，吃穿用度，自有份例，不必再省。」

我謝過老夫人剛要接過木匣子。

院門被人撞開，沈書硯搖搖晃晃地站著。

他顯然喝了不少，月白錦袍的領口鬆著，麵上一片潮紅。

李嬤嬤臉色一變，忙迎上去：「少爺，您這是做什麼？今日是老爺納妾的喜——」

「滾！」

沈書硯一把推開李嬤嬤，聲音被酒意熏的含糊：「我不是沈家的人嗎？嗯？我、我是不是沈家的人。」

「父親納妾這種好事，為什麼不叫我！」

沈訣吹了吹茶杯裡的浮沫：「書硯，你來給你庶母敬酒嗎？如果不是，就滾回你的房裡去。」

「庶母？」

沈書硯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仰頭大笑起來。

「她本該是我的妻！為什麼會變成我的庶母！」

「爹，你什麼女子不能要？為什麼偏偏是她？」

沈訣站起身，動作極慢，卻帶著一股令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他比沈書硯高了近半個頭，這麼一站，父子二人便成了對峙之勢。

沈書硯跋扈的氣焰一下子熄滅了，像被哽住了喉嚨：「她是我院子裡的人，從小跟我一起長大，她說過……」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她說過等我長大就嫁我為妻的。」

我眼尾微垂，心中並無波瀾。

那是李小荷答應的，可現在隻有月盈，

身份地位懸殊，一個丫鬟，又如何能做得少爺的正頭娘子。

他提起以前的約定，現在想想，真是遙遠的像是上輩子。

沈書硯眼底充血，跪在了堂前：「爹，我求您。從我記事起，您就教導我君子不奪人所好。」

「您是君子，我從小到大冇有求過您，就這一次，您把她還給我，我會待她好，我明天就娶她。」

12.

滿堂寂靜

我站在沈訣身後半步，手裡還捧著老夫人剛賞的木匣。

老夫人重重拍在案幾上：

「書硯！你給我起來！今日是你父親的喜事。」

沈書硯冇動。

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

「之前我要把月盈留給你，是你自己不要。現在在這裡胡鬨什麼！」

沈書硯的身子晃了晃：「不是的……」

「我冇有不願。我隻是……不知道怎麼開口說願。我怕旁人笑話我耽於美色。」

我攥緊了手裡那木匣。

那年他在病榻上抓著我的手指：「等我長大了，要娶小荷姐姐做媳婦。」

我笑著應了。

他那時候，大概是有一點點喜歡我的。

隻是這一點點喜歡，撐不起他沈大少爺的體麵。

他覺得喜歡一個丫鬟是丟人的事，是會被嗤笑的事。

所以他越喜歡，就越要糟踐我。

「豎子敢爾！」

沈訣抬起腳狠狠踹在沈書硯的心口處，我的心頭猛地一顫。

沈訣從來都是溫潤剋製的，像一塊捂不熱的冷玉。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動氣了：

「你十七歲了」

「我十七歲的時候，你祖父病逝，沈府一夜之間冇了主心骨。我已入仕，在翰林院從編修做起，走了多少年纔到今天這個位置。」

他頓了頓

「而你呢？連個舉人都冇中。我不過問你的功課，你便以為我不知你整日帶著丫鬟遊湖、吃酒、聽曲兒。」

「你說要娶她？拿我的俸祿娶嗎？你怎麼不敢去問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你？」

沈書硯被踹的口角流血，不敢反駁。

他踉蹌著起身想過來，被沈訣的人攔在三步之外。

他改口叫我，聲音前所未有的軟：「小荷姐姐。」

我抬眸。

他看起來狼狽極了，速來清俊的臉上滿是疲憊。

「我聽說，你天不亮就起來做羹湯，夜裡還要學琵琶討我爹歡心，日日等在二門處，他不回來你便不睡。」

「你真的要做一個為了邀寵，極儘討好之態的妾嗎？」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人。你從前……會跟我頂嘴，會在我練字時偷懶打瞌睡，會把我藏的酒倒進蓮花缸裡。你活得有骨氣。可現在呢？你的骨氣呢？」

「你真的要給我爹做妾，不願嫁給我做正妻嗎？」

13.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悲涼：「少爺，您出身富貴，又怎麼會知道骨氣這東西，是吃飽飯的人，才配有的。」

「骨氣能讓我見我爹最後一麵嗎？」

我轉過頭，看向沈訣，眼裡蓄著水光，嘴角噙著溫良的笑

「我是死契奴籍出身，能脫了賤籍給老爺做妾，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將軍要打勝仗，官員要務民生。我既是老爺的人，便自該事事妥帖，周到伺候。這是我的本分，理應討好。」

沈訣跟老夫人皆動了怒意，派人將沈書硯堵了嘴拖進了祠堂。

老夫人麵色不善瞥了我一眼：「這長相確實惹是非，收收心，給老爺生個一兒半女的纔是正事」

我伏身應是。

此後沈訣對我很好，他後院無人，便也開始讓我學著執掌中饋。

沈府的人對我越發敬重，說若是老爺以後若是一直不娶妻，我起不就是主母的派頭。

可我不能忘形。

沈訣這種男人，心思藏得比海還深。給你三分好，未必就是三分情。

一次沈訣下朝回來，臉色卻不大好看。

我端了熱茶過去，他不接，隻盯著窗外出神：「工部侍郎周原平今日參了我一本。說我治家不嚴，嫡子當眾大鬨納妾宴，德行有虧。」

我倒茶的手一抖。

「周原平是太子的人。我納妾這樣的小事都捅到禦前去了，說明太子一黨開始動作了。」

我不懂朝堂，但聽得出他語氣裡的冷意：「那……我會給老爺惹麻煩嗎？」

他抬頭看我一眼，那眼神竟帶了幾分意外的溫和：「你的那些事，還夠不上麻煩。不過書硯這性子，確實要好好磨一磨了。」

「還有，書硯若是靠不住，你的肚子……罷了……先不說這個……」

當夜沈書硯便被送到了京城外三十裡的青崖書院，對外隻說是閉門讀書。

我聽到這訊息後，撫了撫自己平坦的小腹。

14.

我生大哥兒那日，是臘月廿九。

痛了整一夜，天擦亮時，孩子終於落了地。婆子歡天喜地報出去：「恭喜！是個哥兒！」

我在半昏半醒間聽見沈訣的聲音：「月娘如何了？」

沈訣給兒子取名沈昭禮，乳名阿幸。

他說，幸者，天賜也。

全府上下，賞三倍月錢。

他極疼這個孩子。

下朝回來再晚，都要去瞧一眼。有時阿幸半夜哭鬨，他便馬上接過去，在屋裡來回踱步，嘴裡哼著不知哪來的小調子，竟真能把孩子哄睡。

那一刻，我忽然真有些恍惚。

可每到深夜，我看著身旁男人俊秀的眉眼，心裡總有一個聲音在說：月盈，彆當真。

心裡除了歡喜，還多了一層難言的焦躁。

沈訣這樣的男人，朝中多少人盯著要給他塞人。

可這些年，他推了不知多少門親事：「後宅已有良妾，不敢委屈了貴女。」

我當時正給他研墨，聞言手一頓，墨汁濺了幾滴在宣紙上，洇成幾朵黑花。

他看我：「怎麼了？」

我輕輕搖頭：「妾身手滑了。」

當晚我親自給他溫了壺酒，其實我猶豫了一瞬。

把絕子藥倒進去的時候，我的手甚至輕輕發著抖。

我這些年管著家，要弄到這東西並不難。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做這件事。

明明沈訣已經說過，此生除我之外不會再有彆的女人。

可我不敢信，人心有太多的變數。

沈訣可以不要我，但我不能再讓彆的女人生下他的孩子。

這念頭像毒蛇一樣纏了我許久，終於在今日咬了第一口。

我把斟滿酒的杯子遞過去，手穩得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老爺，妾身敬您一杯。」

沈訣接過酒杯，杯沿已經碰到唇邊，卻忽然停住了。

我緊張的手心發汗。

「……」

那一刻，我甚至在想，若他看出來了，就讓他把我打死發賣了吧。

這些年，他待我不薄，我未必有怨。賭輸了，我也認。

可他眼睫微壓，竟然笑了：「月娘，這些年，你辛苦了。」

我的眼淚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我下意識的伸出手，想要奪回那杯酒。

「彆喝……」

沈訣卻忽地抬腕，一飲而儘。

我閉上眼，肩膀隨著抽泣劇烈起伏。

他擦去我臉上的淚：「哭什麼，我若不想喝，誰也逼不了我。」

15.

沈書硯回來那日，正是中秋。

多年不⻅，他褪去了年少的稚嫩，越發英挺。

我正滿院追著阿幸喂桂花羹，直到阿幸一頭撞進沈書硯腿上，小傢夥才停下來，軟軟叫了聲：

「兄⻓, 你終於回來了」。

沈書硯蹲下身，把阿幸抱起來，突然冇頭冇尾地說了一句：「幸好⻓的像你，不像父親。」

我垂眸：「像老爺纔好，沉穩。」

他一僵，也冇再說話。

我抬頭，望向天邊一輪滿月，清輝朗照。

月盈則虧，可我不再畏懼虧缺。

因為我知道，盈虧之間，方是人間。

這一生，已算是圓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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