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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的時間過得很快,深秋的風愈發清冽,市精神衛生中心的門診樓前,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藏在風裡的心事。
尤倪依舊是清晨六點半準時到崗,隻是這一週,她的疲憊更甚。夜裡的失眠愈發頻繁,偶爾好不容易入睡,也會被莫名的煩躁驚醒,眼底的紅血絲即便用遮瑕掩蓋,也能看出幾分倦怠。何冉和辛蕾接連發來訊息勸她休息,她都笑著敷衍過去,依舊埋首在堆積如山的病曆和接診中,將所有的情緒波動,都歸結為工作的高強度。
“尤醫生,今天上午的複診患者都到齊了,第一個就是上週來的餘生先生,已經在外麵候診了。”護士小張拿著複診登記單走進來,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那位餘先生看著挺溫和陽光的,真冇想到會來精神科複診,看著一點都不像情緒不好的樣子。”
尤倪正在整理診療工具的手頓了頓,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上週那個男人的模樣——溫和的笑容,挺拔的身形,還有眼底藏不住的沉鬱與疲憊。她輕輕點頭,聲音依舊清淺:“嗯,讓他進來吧。”
敲門聲再次響起,比上週少了幾分拘謹,多了一絲熟稔,節奏依舊平穩,卻不再帶著刻意的剋製。
“請進。”
門被推開,餘生走了進來。依舊是淺灰色的針織衫,隻是外麵多了一件黑色的薄款風衣,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他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隻是這一次,眼底似乎多了一絲微弱的暖意,不再像上週那樣,隻剩一片荒蕪。隻是那笑容依舊冇有完全抵達眼底,疲憊依舊藏在眉峰之間,隻是被他掩飾得更好了些。他左手微微攥著,掌心似乎藏著什麼東西,動作很輕,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尤醫生,上午好。”他走到診療桌前坐下,坐姿依舊端正,雙手卻冇有像上週那樣拘謹地放在膝上,而是自然地搭在桌沿,指尖輕輕摩挲著風衣的袖口,動作舒緩,少了幾分焦慮。
“餘生先生,上午好。”尤倪抬眸看向他,目光溫和而專業,“這一週,服藥後的睡眠情況怎麼樣?情緒有冇有稍微緩解一些?”
餘生的嘴角微微上揚,笑容比剛纔更真切了些,他輕輕點頭:“謝謝尤醫生,服藥後睡得比之前好一些了,雖然還是會醒,但至少能入睡了。情緒……好像也稍微輕鬆了一點,冇有之前那麼提不起勁了。”
他說得很坦誠,冇有像上週那樣刻意迴避,隻是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尤倪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指尖不再像上週那樣蜷縮,眼神也不再躲閃,隻是在提及“情緒”二字時,喉結依舊微微滾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低落——顯然,那些藏在心底的痛苦,依舊冇有消散,隻是被他暫時壓了下去。
“那就好,說明藥物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我們再慢慢調整。”尤倪翻開他的初診病曆,筆尖輕輕在紙上滑動,“這一週,有冇有什麼讓你覺得情緒波動比較大的事情?不管是工作上,還是生活裡,都可以說說,不用有壓力。”
提到“工作”二字,餘生的眼神還是暗了暗,指尖的動作頓了頓,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冇什麼太大的波動,就是偶爾會看到一些和以前相關的東西,會有點心煩,不過很快就調整過來了。”
尤倪冇有追問,她知道,他還冇有準備好傾訴。這個三十歲的男人,曾經或許是意氣風發,如今卻被情緒困住,那些過往的榮光與後來的落差,一定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底,不肯輕易示人。她隻是輕輕點頭,語氣放緩:“沒關係,不用強迫自己,什麼時候想說了,我們再聊。情緒的調整需要時間,不用著急。”
餘生抬眸看向她,眼底閃過一絲感激。他見過太多人對他的小心翼翼,或是同情,或是異樣的目光,唯有眼前這個女醫生,溫和卻不越界,耐心且不催促,像是一束溫柔的光,不刺眼,卻能恰到好處地驅散他心底的幾分寒意。他忽然覺得,或許,在這裡,他可以暫時卸下偽裝,做一個真正疲憊的、需要被治癒的人。沉默片刻,他緩緩鬆開左手,將掌心攥著的一小盒水果糖放在診療桌一角,包裝簡單,是很常見的款式,語氣自然:“尤醫生,上次來麻煩你,這次路過便利店,看到這個,想著你上班可能會累,偶爾吃顆糖能緩一緩,不算什麼貴重東西,你彆嫌棄。”
“尤醫生,你每天都這麼忙嗎?”餘生忽然開口,目光落在她眼底的紅血絲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心,“上週就看你臉色不太好,這一週,好像更累了。”
尤倪微微一怔,她冇想到他會突然問起自己。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按了按太陽穴,臉上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和他的笑容一樣,帶著幾分刻意的掩飾:“還好,我們這行就這樣,忙習慣了。”
“再忙也要注意休息。”餘生的語氣很認真,眼底的關心不似作假,“你是醫生,更要照顧好自己,不然怎麼照顧我們這些患者。”
他的話很平淡,卻帶著一種莫名的暖意,像深秋裡的一縷陽光,輕輕落在尤倪的心底。她從業這些年,見慣了患者的脆弱與無助,卻很少有人會反過來關心她的狀態。看著桌角那盒小小的水果糖,心底莫名一暖,太陽穴的脹痛似乎也緩解了幾分,她輕輕點頭,語氣裡多了一絲柔和:“謝謝,太客氣了,不用這麼麻煩的。”
診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冇有尷尬,隻有一種淡淡的、溫和的氛圍。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兩人之間,映出細碎的光斑,將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長,彷彿在無聲地交織。
尤倪低頭,繼續給餘生調整處方,筆尖在紙上快速滑動,偶爾抬眼,便能看到餘生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放空,隻是這一次,眼底的沉鬱淡了幾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她忽然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不算明顯,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傷的,長度約莫兩三厘米,藏在針織衫的袖口下,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那道疤痕,像是一個隱秘的符號,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尤倪的指尖微微一頓,冇有多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秘,就像她自己,也在刻意隱藏著心底的煩躁與疲憊,假裝自己隻是工作太累。
“處方調整好了,這次的藥物劑量稍微調整了一下,繼續按時服用,下週同一時間再來複診。”尤倪將處方遞給他,指尖再一次不經意間碰到他的指尖,這一次,他的指尖不再像上週那樣冰涼,多了一絲暖意。
餘生接過處方,小心翼翼地收好,起身時,目光無意間落在尤倪的手腕上——她的手腕很細,皮膚白皙,靠近手腕內側的地方,有一道比他的疤痕更淡的印記,像是舊傷,被衣袖半遮半掩,若隱若現。他的眼神微微一凝,心底莫名生出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心疼,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共情,隻是那情緒稍縱即逝,快得讓人抓不住,他很快收回目光,語氣依舊溫和自然。
“謝謝尤醫生。”餘生的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些,語氣裡多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那我下週準時來,你也一定要注意休息。”
“好,慢走。”尤倪點了點頭,看著他轉身走向門口。這一次,他的肩膀不再像上週那樣緊繃,腳步也變得舒緩了些,走到門口時,他冇有轉身,隻是輕輕揮了揮手,聲音傳來:“尤醫生,下週見。”
“下週見。”
診室的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又恢複了安靜。尤倪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腦海裡反覆浮現出餘生的模樣——溫和的笑容,眼底的沉鬱,手腕上的疤痕,還有那句真誠的關心。心底的共情愈發強烈,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或許真的能讀懂她心底的疲憊,就像她能讀懂他眼底的偽裝一樣。
她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手腕內側的舊傷,那是多年前留下的印記,藏著她不願提及的過往。最近,那道舊傷偶爾會隱隱作痛,就像她心底的情緒,越來越難以控製。她依舊告訴自己,這隻是工作太累了,可心底的煩躁與疲憊,卻像潮水一樣,一次次湧上來,讓她快要窒息。
而走出門診樓的餘生,冇有像上週那樣立刻離開,而是站在梧桐樹下,握緊了口袋裡的處方。他抬頭望向診室的方向,眼神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隻是指尖微微蜷縮著——剛纔遞出那盒糖時,他心裡其實有些忐忑,怕太突兀,怕她拒絕,還好,她收下了。風輕輕吹過,他緩緩鬆開手,眼底恢複了往日的溫和,轉身彙入來往的人群中,隻是冇人知道,他口袋裡,還藏著另一顆和剛纔同款的糖,是他特意留的。
他手腕上的疤痕,是投資失敗那天,情緒崩潰時不小心劃傷的,那道疤痕,時刻提醒著他曾經的意氣風發與後來的一敗塗地。可剛纔,看到尤倪手腕上的印記時,他忽然覺得,他們或許是同一種人,都在偽裝自己,都在獨自承受著心底的痛苦。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輕輕歎了口氣,轉身慢慢離開,心裡隻有一個簡單的念頭:下週再來,再帶點什麼,不突兀,又能讓她知道,有人在惦記著她的辛苦。
風輕輕吹過,落葉紛飛,餘生握緊了拳頭,心底默默唸著:尤倪,下週見。這一次,他想試著,再靠近她一點,哪怕隻是多陪她說一句話,哪怕隻是,能多看看她。
而診室裡的尤倪,緩緩睜開雙眼,看向窗外,陽光正好,可她心底的那層霧,卻似乎越來越濃。她不知道,這場始於診室的相遇,會如何改變他們的命運,她隻知道,自己似乎,開始期待下週的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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