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她的話,韋銓坤收斂了笑容,眼神閃爍起來,很明亮——很饞。他微微仰起頭,眯著眼睛,拖長聲音吐出一個詞:“大王椰子魚湯粉?”
林小麥的眼睛叮的一下亮了起來,笑逐顏開的一疊連聲說:“對對對!就是它!韋記者,你怎麼知道的?”
韋銓坤頓時來勁了,開啟手機,調出一組舊照片來。說:“從我們縣城檔案館裏偷偷拍出來的照片……你看!這就是大王椰子魚湯粉當年鼎盛時期的照片。”
從韋銓坤手機裡存著的黑白照中,可以看到一棟一間寬窄的食肆,店裏陳列著圓桌,裏麵食客盈門。頭頂的牌匾上,寫著“美味魚湯粉”五個繁體大字,並許多手寫體的文字,一時之間也無法細細看清楚。
這家店位於一個丁字路口,店門旁邊,一條兩車道的馬路通向遠處,道路兩旁種滿了大王椰子。
韋銓坤看著照片說,嘴角邊泛起一絲微笑,說:“這就是它名字的由來了,原本是路口一個塑料布帳篷擺起來賣湯粉炒粉的小攤,因為真材實料味道好,越做越大,入室經營。盤下了旁邊這個店麵。還是保留了大家叫慣了的名字,大王椰子魚湯粉。”
虛指了一下照片上端著碗給食客上菜的男人,麥希明說:“這個掌櫃的好年輕啊!”
韋銓坤嗬嗬笑道:“那是他的兒子,黃家寧。掌櫃的叫黃鈺鑫,你看,這是他的照片……”
翻到下一頁,出現一名矮胖男人,略禿頂,雙下巴,翻著白眼看著鏡頭。旁邊跟他合影的男子十分高大英俊。林小麥一看,嚇一跳,道:“哇,這位是大老倌蝦叔啊!厲害了!!”
韋銓坤說:“這家魚湯粉,是很多名人打卡的地方。算是當時的流量明星啦。”
麥希明道:“那就奇怪了,為什麼這麼好的店,明明有機會發展成百年老字號的。為什麼突然消失了,而且……連字號都沒有在洋城留下?”
同樣很是疑惑地搖了搖頭,韋銓坤說:“那就不清楚了。如果不是我想要寫這本書,攢素材,我也不會知道洋城老店中,竟然有清城人的身影。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這冠絕風味的魚湯粉,僅傳到了第二代,也是讓人唏噓……那些資料裡。”
低頭吃了一塊煮得軟爛入味的魚肉,自個兒撈了一勺湯渣,在碗中端詳,林小麥說:“黃豆底,酸菜吊味……湯底濃厚帶些許藥味。這個配方,
真的和洋城裏老一輩人提起過的大王椰子魚湯粉,有那麼八分九分相似啊!我聽老爸說,他年輕時候跟兄弟們去吃過。大王椰子家的魚湯粉,是屬於砂鍋米粉。”
“要吃他們家的粉,可要等好一會兒。因為是現點現殺現做的。大約有幾種活魚,鯽魚、黃鴨叫、鱔魚、泥鰍……跟隨著時節變化,不定期有鱖魚禾順筍殼之類的季節性魚類。點了魚之後,就到桌子旁邊坐著,要等起碼十幾二十分鐘以上,所以每個桌子上,都擺放了功夫茶的茶具,讓食客們邊喝茶邊等。”
麥希明忍不住插了一句:“從前的節奏可真慢。在唐人街裡,也有這種願意花一上午等一道菜的老華人。現在這種人就跟大熊貓似的,快絕種了。”
林小麥點點頭,說:“沒辦法,時代在進步啊……我們國內取得這麼飛速的發展,歸根到底,不也是因為有這麼一股拚勁?什麼鵬城速度啊,之類的……上一代的人們拚完了,纔有了我們現在有足夠的時間和資源,去尋訪舊味道啊。”
麥希明說:“別扯遠了,繼續說魚粉吧。沒想到啊,你爸爸過去竟然還有這種閒情逸緻?”
很是悠然自得地笑了一笑,林小麥仰起臉說:“當然啦,那句老話怎麼說來著?——弔頸都要透啖氣啦!哪怕是火燒屋樑狗追埋身,也要淡定著來。甚至可以拍個照片,上傳朋友圈……”
“小麥,說說魚粉的事!”
林小麥對著開口催促的麥希明笑了笑,眨了眨眼睛,說:“砂鍋裡的湯底,是他們祕製的,對外隻說用了三種魚,分別是燒龍躉骨,江魚仔以及乾狗舌魚。但我爸無意中跟我說起過,他們家的秘方不止那麼點兒,光是那個沉在鍋底的大草藥包,就分量十足,他能吃出十幾種草藥名字。大王椰子家的砂鍋魚湯,是帶有一點點辣味的,很惹味,吃完能出一身汗。所以也有小孩子發燒來討要一點兒魚湯回去發汗用,店主也都會白給,不另收錢。”
“我爸好奇,專門去看過他們怎麼做這鍋魚湯粉。把客人點的料備好之後,先裝好湯底,直接把蘭溪瀨粉放進砂鍋裡煮熟,中間再放入事先略煎得兩麵金黃的活殺魚,固定搭配是酸菜,豆腐,大白菜。他們家的熟手師父完成一份,大概需要十分鐘,所以是兩排爐頭,十幾個砂鍋這個燒開那個放料的。如果是大夏天的時分,這種廚房裏熬半天,人都得半熟……但,就是這麼辛苦,才能做出好吃的砂鍋魚粉。”
林小麥說話有條有理的,在座眾人聽得連連點頭,悠然神往。
銅爐內,魚湯在炭火的催焙下,不住微火翻滾,比剛上桌那會兒越發濃稠。林小麥給自己打了一碗飯,把魚湯澆在飯上麵大口大口的吃。
麥希明又問:“那後來這個店是怎麼沒有的呢?”
“火災啊。”林小麥吞下一口魚湯飯,說,“那是我出生之前的事情了,大王椰子路裏麵,是個倉庫,倉庫裡發生了大火,把半條街都給燒沒了。魚粉店的人死絕了,從此就失傳了。這件事之後,還促使了全市的老城區消防安全整改……不過那個年代,你懂的。直到十幾年前,整個經濟環境上去了,整箇舊城做了電線電路的改造,又增加了許多微型消防站,街坊們懸著的心纔算放下來了。”
麥希明“啊”的一聲驚呼,韋銓坤和卞賽,也都是一樣的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