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台地下三層,比想象中更冷。
鐵梯最後一階離地麵還有半臂高,夜忌先跳下,回身托住祁璟的手肘。掌心貼上去的一瞬,祁璟觸到一層粗糙的痂——夜忌的左手背,從腕骨延伸至虎口,一條蜿蜒的舊疤,顏色比周圍皮膚淺,像一條凍住的河流。
江硯點燃冷光棒,幽藍火焰在指間炸開,照出四周輪廓:
拱形水泥牆掛滿銅管,管壁凝著水珠;地麵鋪六角地磚,縫隙裡嵌著乾透的暗褐色痕跡;正中央擺著一張手術檯,檯麵上覆一層黃漬白布,佈下隆起人形。
沈杳的鎖骨在藍光下泛出暗紅齒輪,她抬手掩了掩,聲音低卻穩:“這裡死過人,很多。”
夜忌冇接話,隻把左手舉到燈下,讓那道疤完全暴露。
“1905年,夜珩留下的最後一道指令,”他語氣像在陳述彆人的病曆,“每一代繼承人,都要在左手劃一道,用原血餵養鑰匙。”
祁璟心口驟緊:“你……也劃了?”
“我剛滿月。”夜忌指腹摩挲那道疤,觸感像磨砂玻璃,“傷口長好,疤就一直跟著我。”
江硯把冷光棒插在牆縫,火光投下三道細長的影子,像三把刀。
“原血不是夜家的。”江硯看向手術檯,“是從祁家取的。”
祁璟指尖發涼:“祁玉笙?”
夜忌點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當年祁玉笙劃開自己手腕,把血滴在鑰匙上,夜珩又把鑰匙按進我手背。所以這道疤,一半是夜家,一半是祁家。”
他說完抬眼,目光直直撞進祁璟眼底——像在說:我們早就被縫在一起,隻是你忘了。
手術檯旁邊立著一隻冷卻櫃,老式壓縮機發出哮喘般的嗡鳴。
江硯拉開櫃門,白霧湧出,像破開的雲。
櫃裡隻有一支試管,拇指粗,管壁結霜,管內一滴銀紅色液體懸浮,像凝固的極光。
“1905年的原血,最後一滴。”江硯用指尖輕彈管壁,液體晃了晃,卻冇有落下。
祁璟伸手想拿,被夜忌扣住手腕。
“彆碰。”夜忌的拇指恰好壓住祁璟腕側的動脈,脈搏在兩人皮膚之間狂跳,“原血認主,碰到非繼承人會立刻揮發。”
“那怎麼用它?”
“需要兩道疤。”夜忌抬起自己的左手,又看向祁璟,“一道在我,一道在你。”
祁璟呼吸一滯:“你也要劃我?”
“不是劃,是吻。”
江硯在一旁輕笑,嗓音卻冷:“血契重啟儀式之一:原血必須經由‘血色之吻’進入新宿主。”
沈杳靠著牆,指尖輕敲鎖骨齒輪,聲音像計時器:“還剩二十六天,你們最好快點。”
夜忌把試管夾在兩指間,掌心溫度迅速驅散冷霜。
銀紅液體開始旋轉,像一顆極小的行星。
祁璟看著那滴原血,忽然想起夢裡沉在江底的夜忌——黑髮纏住自己腰間的鎖鏈,唇貼上來,渡來的卻不是空氣,而是冰冷的血。
“怕嗎?”夜忌問。
祁璟搖頭,喉嚨卻乾澀。
夜忌用拇指頂開試管塞,一股鐵鏽混著雪的味道瞬間填滿地下空間。
他把液體倒在左手疤上——那滴原血像有生命,沿著疤痕遊走,最終停在疤的儘頭,凝成一顆細小的紅痣。
“輪到你了。”
祁璟冇動。
夜忌俯身,唇貼上那道舊疤,舌尖輕掃,像雪地裡燃起一簇火。
祁璟渾身一顫,腰間的吻痕同步灼燒,彷彿有另一張嘴在呼應。
原血在兩人皮膚之間傳遞,溫度由冷轉熱,再由熱轉冷,最後完全消失。
祁璟低頭,看見自己左手背浮現一道淡紅色的線,像初生的藤蔓,形狀與夜忌的疤互為鏡像。
“好了。”夜忌的聲音低啞,唇離開那道線時,帶出一絲極細的血絲,“從今往後,你痛,我減半;你死,我陪葬。”
冷卻櫃的壓縮機忽然停止,地下陷入死寂。
沈杳的鎖骨齒輪發出極輕的“哢嗒”,像咬合的鎖。
江硯抬手,冷光棒燃到儘頭,藍光跳動兩下,熄滅。
黑暗裡,手術檯上的白布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下麵一張青灰色的臉——
夜閻。
他閉著眼,嘴角卻帶著笑,左手背同樣有一道疤,卻比夜忌的更長、更深,像被刀反覆割開又癒合。
祁璟後退半步,撞進夜忌懷裡。
“彆怕,”夜忌的聲音在耳邊,“他死了。”
“可鑰匙在他手裡。”江硯掀開白布,露出夜閻緊握的左手——指骨間,一枚月牙形鐵片閃著暗光。
那是第六鑰的最後一片。
沈杳走上前,齒輪吻痕與月牙鐵片之間迸出一串細小電火花。
“鑰匙在等他。”她輕聲說,“等一個能同時承載夜家與祁家血的人。”
夜忌伸手,指尖剛碰到鐵片,夜閻的眼忽然睜開——
瞳孔豎成一線,像貓,卻毫無生機。
“繼承人……”夜閻的聲音像鏽鐵刮玻璃,“原血歸位,詛咒繼續。”
話音落下,他的左手背疤裂開,一滴銀紅液體滲出,順著指縫滴落,在半空凝成一枚小小齒輪,與沈杳的星蝕完美契合。
祁璟腰間的吻痕忽然劇痛,像有齒輪在皮肉裡開始轉動。
夜忌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兩道疤緊貼在一起,血色瞬間交融。
黑暗裡,他們聽見鎖芯轉動的聲音——
哢噠。
生門,或死門,已經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