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何故(三合一) 你不是我的衛常在……
“你……”
衛母看著他, 一時有些怔然,衛父更是驚訝,他的目光不斷在衛常在與自己的妻子間轉動, 然後定格在衛常在的麵上。
二人的麵孔如此相似,如果衛常在的神情能夠再生動柔和幾分, 鳳目能夠再多些含情,大抵就和衛夫人有五分相像。
衛夫人像是將??他認了出來, 上前道:“你是, 上次見過的小仙長?”
上次她的孩子大婚時,曾在宴上見過他,明明隻是一麵之緣, 甚至連相貌都沒看清, 但她就是憑身形將??人認了出來。
衛常在沒有回答,在場之人中, 除了林斐然在內的知??情人外,其??餘人都十分驚訝。
道和宮弟子常青更是納罕, 他來回看了許久, 忍不住道:“小師兄, 那個,乍一看你們長得??還挺像的。”
像他們這樣的親傳弟子,多多少少都聽過衛常在的來曆,若不是知??曉他父母皆已亡故,怕是都要誤以??為??他們二人是衛常在的親生父母……
但不管怎麼說,這也太像了。
衛常在靜靜看向??二人,唇角微抿,眼中的起伏已如燼火平息,他向??衛夫人略略頷首, 旋即收回視線,眼睫壓下,隻道:“世間這麼多人,總會有長得??相似的。”
他聲如珠玉,泛著一種特彆的涼意??,這聲音驚醒了衛夫人,她此時纔回神,驚覺自己可能多想,麵上帶起幾分勉強的笑。
“看我都恍惚了,仙長確是認錯了,我身子不好,能有一個孩子就已是上天眷顧,他如今正在家中等??著我們,這位……小仙長,應當隻是巧合。”
衛常在這時才抬起眼眸,神情已恢複如常:“嗯。我父母已經亡故了。”
隻是在麵對那雙盈盈雙目時,他頓了頓,還是斂回目光,遊離的視線落到林斐然的肩頭,隻見玄衣上有一道打鬥過的裂痕,幾縷發絲在縫隙中轉動,像是她轉過頭來看向??他一般。
他微微抬眸,恰巧撞上林斐然的視線,如同夜下清泉一般,澄澈地映出他的神情,其??中沒有一絲雜質,她既不擔憂,也沒有逼迫。
就像張春和說出真相的那一夜,她也是這樣的目光。
衛常在緊繃的思??緒忽而放鬆下來,她此時正站在他身前,從衛氏夫婦那裡傳來的燭火光亮刺目,被她遮擋大半後,倒是好受許多。
此時眾人無聲,誰也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秋瞳的目光不斷在兩方來回,神色並不好看,她甚至開始搖頭。
“不對,這不對!”她上前一步,不知??想到什麼,她聲音飛快,“衛常在,這其??中一定有誤會,他們分明就是你的父母,你給我看過畫像,我不會認錯!”
衛常在轉眸看了她一眼,雙唇微張,但還是靜了下來。
反倒是常青納罕:“畫像?秋瞳師妹,你是不是記錯了?我聽我師父說過,小師兄自貧寒之家而來,父母被妖獸啃噬而亡,怎麼會有錢去畫像?”
在道和宮的弟子中,他與衛常在已經算是熟悉,還曾聽他說過不大記得??父母的模樣,如此便更不可能會有一張畫像。
秋瞳雙拳微握,她看向??衛常在,又??想到荀夫子方纔那番話,心中已是在顫動:“我不會記錯,我與衛常在成親後,他便拿給我看過,我們還一起拜了畫像,那絕對是真的。”
常青一怔,音調都拔高不少:“什麼,你們成親了?!”
“沒有。”衛常在這時候才開口,卻也隻是回答這兩個字。
另一旁的衛氏夫婦更是訝異:“小仙長的道號也是常在,本家也姓衛嗎?怎麼會……”
秋瞳正要點頭,便又??聽到後方傳來衛常在的聲音:“是,巧合罷了,二位不必多心。”
衛母卻沒有聽完,她上前幾步,幾乎逼近衛常在身前,他微微側身後退,於是兩人之間隻隔著一個林斐然。
衛夫人看了林斐然一眼,還是停下腳步,但視線卻緊緊落在他麵上。
她眼中倒映著衛常在的模樣,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和他相像的鳳目中已然浮現些許不可置信,她沒有貿然上前,而是轉頭看向??荀夫子。
“夫子,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們的臉怎麼會變得??越來越像這個孩子?”
荀夫子歎息,他走上前來,隻道:“還請二位挽起衣袖,我想看看你們的臂上有沒有一道雲紋。”
這樣的巧合實在太巧合,誰都忍不住在心中嘀咕,就連常青的眼睛都慢慢瞪大,今晚真是一雷接一雷,驚得??他下巴都合不攏,他都不知道如何才能表示心中的震驚了。
衛母與衛父不是蠢人,自然也對此有了彆樣的猜想,他們心急地看了衛常在一眼,急忙走到荀夫子身前,各自撩開衣袖檢查。
秋瞳也不知??想些什麼,立即上前觀看,似乎比這二人還要焦急。
林斐然看著他們,眉頭微蹙,指尖輕輕摩挲起來。
從畢笙那裡知??曉去往雲頂天宮的通路時,她便發現了一點不對,心中有所疑慮,所以??將??此事率先通過傳聲的術法??告知??張思??我等??人,請他們先行準備,故而幾人才會留在此處。
可她沒有想到,他們會將??衛常在的父母也一並帶來,但他們能夠到場,的確是最好的證明。
忽而間,一隻手搭上自己的右肩,既輕又??重,林斐然轉頭看去,肩上的發絲便微微繞上那隻手,如霰也一並回眸,目光落到那隻手上。
衛常在垂著頭,手緊緊壓在她肩頭,壓下的眼睫顫動,看起來並不好受。
“……你怎麼了?”她問道。
衛常在確實不好受,從見到衛氏夫婦二人的第??一眼起,他就有種眩暈心悸之感,心湖似乎也在顫動,但尚且還能忍受。
直到衛母走上前來,以??那樣的目光看向??他,這種眩暈頓時淤堵在喉口,然後墜墜壓在心上——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那對將??他養大的父母。
想到了村落中的寒雪,想到了溪邊冷硬僵死的魚,想到了那一片漫出的血色。
村落被妖獸入侵,喊叫遍地,他名義上的父母放下了落在他身上的鞭子,尖叫著轉身抱起幼子在屋中顫抖躲避,彼時的他已經認識張春和,甚至知??道他就在村外的竹林中。
可他沒有去,他就這麼站在牆角,麵無表情地看著二人,眼中沒有驚懼、厭惡,隻有漠冷與麻木。
他看著他們被獸蛇拖出,一口吞吃掉一條腿,看著妖狼躍牆而入,如同咬下一顆脆瓜般,爽快吃掉其??中一人的半個頭顱,又??有火鳥從半空掠過,利爪抓走了露出的肥腸。
他有黃符護體,不受侵擾,但他隻是這樣看著,直到血色漫至腳下,終於,連呼吸變得??冷凝起來。
塵封已久的回憶再度湧來,幼時的過往就如同冰窖中腐爛的瓜果,腥冷惡臭,但他就是吃這樣的東西長大,從不覺得??有異。
方纔那個女人的目光,就像是浸滿了綾羅的水,明明哪一處都十分柔和,但潑到他身上時卻十分滾燙。
他不習慣,不理解,甚至有種幾欲作嘔的不適。
“慢慢……”
他壓著林斐然的肩膀,喘|息一聲,像是終於恢複一些。
“不要讓他們知??道,我生來就是一人,他們的孩子也不是我,不必再與我有什麼牽連……他們已經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孩子了,不要告訴他們……”
他幾乎是隻有撐著林斐然,才能繼續站下去。
遺失多年的孩子再度相逢,如此溫情的戲碼,他卻沒辦法??接受,但這裡的人都不會理解他,隻有林斐然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饑饉太久的人,早就已經潛移默化變了身心,沒有辦法??再吞下珍饈。
林斐然看著他,默然片刻,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後,她又??轉眼看向??正在檢查的荀夫子,於是開口:“夫子,他們身上應該是有這樣一道雲紋的。”
話音落,她感到肩上的手攥得??更緊,但她沒有回頭去看,不出幾刻,荀夫子果然在兩人臂膀上找到那道雲紋,隻是印記十分淺淡,若不細看,幾乎不會發覺。
荀夫子眼中反而帶上幾分不可置信:“……的確有,竟然真如你想的那般。”
林斐然頷首:“查出來雲紋就好,不知??夫子是如何知??道他們的?我記得??我先前傳回的信件中,應該沒有他們。”
“你是在替人問話?”
荀夫子從方纔的驚訝中回神,他看向??林斐然身後的那個人,歎息一聲,取出一卷簡單的書??冊,封麵無字。
“就在幾日前,我們收到一本手劄,這是張首座的信鳥帶來的,是他自己寫的劄記,托我們將??轉交給他的兩位徒弟。
書??中還夾了一封悔過信,信中倒是將??原委都說了出來……希望我們不要將??他一人之過,牽連至整個道和宮。”
林斐然一頓:“兩位徒弟?”
荀夫子頷首:“是,還有他的大弟子常英,我們不久前已經聯係上他,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到太學府來。”
他看了衛常在一眼,還是將??手劄遞到了林斐然手上:“悔過書??我們收下了,但這本手劄還是交還給你們罷。”
幾日前正是張春和亡故的日子,林斐然看向??手中的劄記,這才瞭然,想必信中已經提及將??衛常在與另一個孩子交換的事,難怪他們會知??曉衛常在的父母在何處。
林斐然向??後看了一眼,將??手劄收在芥子袋中,隨後道。
“他們是凡人,暫無自保之力,原本就不該被牽扯進來,既然確定有雲紋,便派人將??他們送回罷。”
荀夫子見衛常在神情不適,並無震驚,顯然是早就知??曉實情,而且不打算相認,既如此,他也不會強求。
他還未開口,衛夫人便立即道:“等??一等??,夫子!你們還沒告訴我,這容貌變化到底是怎麼回事?”
“原因很??簡單。”反倒是林斐然開口回答,“有人更改了你們相貌。”
衛氏夫婦還沒反應過來,秋瞳先問出聲,她抿唇上前:“什麼意??思???”
荀夫子看向??她,還是說了出來。
“在許多年前,曾有一人去到你們家,以??術法??更改了你們的相貌,順帶模糊了你們及周圍親眷的記憶,時日一長,你們看慣了這張臉,便也想不起從前的長相了。
不久前,施法??之人亡故,他留下的印記自然開始消散,你們的真容方纔顯現。”
衛母已然是出了冷汗,唇色更白??,衛父訝異道:“你是說,這纔是我們二人原本的模樣!”
衛夫人已經轉頭看向??衛常在:“第??一次見到他,我就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那他……”
一個顯而易見的答案浮現心頭,眾人皆凝神屏息看去,衛常在卻沒有抬眼。
衛父已是大駭,又??有些糊塗:“可我們明明隻有一個孩子,難道這也是記錯了……我們其??實有兩個孩子?”
眾人心中一驚,已然想到換子一事,但誰都沒有開口。
秋瞳更是覺得??混亂,忍不住道:“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明明是他最看好的弟子,為??什麼要帶走……”
衛母看向??衛常在的眼中已經帶上水光:“我的孩子……”
其??餘人神態各異,看向??衛常在的目光卻都帶著善意??,常青尚且隻有十五六歲,眼眶頓時泛紅,吸著鼻子道:“小師兄,你終於也有家人了……”
隻有衛常在不同,聽到這一聲呼喚後,他幾乎渾身泛冷,過往的一切不斷交織眼前,好的壞的,全都雜糅成一種沒有界限的灰色。
恨不出,愛不得??,要不了。
他忍不住後退,幾欲作嘔地彎下腰,扶在林斐然肩上的手下滑,隻能堪堪撐在她的後背,整個人幾乎隱匿在她身後,如同溺水者一般,隻能靠她的一點衣角止住下沉。
衛夫人已經淚如雨下,快步上前來,隻是在快要靠近時,卻發現自己越不過眼前這道身影。
她抹去淚水,仰頭看去,眼前的少女身量不低,幾乎高自己半個頭,在眾人都沉浸在認親的感慨中時,她卻是眼神最清明的那個。
仍舊是如同一汪月下清泉,卻清冽地澆在自己身上,瞬間讓她清醒幾分。
林斐然神色未變,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就這麼橫亙在二人中間。
“你們隻有一個孩子,這一點沒有錯,但——”
眾人轉頭看去,卻見她以??一種十分坦然的態度抬起手,在眾目睽睽之下結印,不出片刻,一道複雜的法??陣便在她掌中浮現。
“我不知??今日會將??你們帶來這裡,但來了也好,無論是為??了驗證我們的猜想,還是解開你們心中的結,都沒有壞處。”
就在失散多年的母子即將??相認的催淚時分,悲情的氣氛就這麼終結在林斐然的手下,戛然而止。
她看向??衛夫人:“有時候,失散多年的親人相見,未必是皆大歡喜的好事。
你們在此之前,有親屬、有孩子,過著想過的生活,不曾欠缺什麼,在知??曉這一切之前,有他沒有他,其??實沒有差彆,但他不一樣。
在我看來,此時有權利選擇要不要相認的人,應該是他。
他的選擇是什麼,你們應該看得??出來。”
衛夫人怔忡看她,此時眼尾濕紅,倒是更像衛常在了,她又??看向??林斐然身後,見不到人,隻能聽到那點壓抑的喘|息,那是痛苦、抗拒的聲音。
她心中一痛,卻也沒有再上前。
林斐然繼續道:“這是我母親當年為??了封印我的記憶,落下的法??陣,我親自試過了,效果很??好,不如你們就將??今日的事儘數忘了,一切恢複如初。
若他日後想認,自會去找你們,如果沒有,那便沒有罷。”
聞言,衛常在睜開雙目,看向??她。
衛夫人的神色恍惚起來,短短幾刻鐘內,竟有如此的起伏,她心中隱隱作痛,可在看到衛常在的身影後,她垂下雙眼。
“……好。”
衛父上前扶住她,不讚同道:“夫人——”
“好。”衛夫人仍舊開口,“這位小仙長說的沒錯……我等??他來。”
林斐然原本也隻是要一個象征性的許可,就算他們不同意??,她還是會動手。
世上有諸多道理,其??實沒有標準,她更信自己心中所想,這一場陰差陽錯中,最大的苦主隻有兩人,其??中一個就是衛常在。
他當然有選擇的權利。
林斐然抬起手,在兩人腦海中設下陣法??,封印今日的事,並為??他們容貌改變一事融了個合理的解釋,如此,記憶便有了變化。
不出片刻,兩人雙眼一閉,倒下的瞬間被她接住,然後扶到一旁的座椅上。
常青年紀尚小,暫且還不懂其??中的無奈,他與衛常在熟悉,和林斐然自然也不陌生,於是上前問道:“林師姐,你做什麼,他們、他們要相認,小師兄要有父母了!”
林斐然直白??道:“他看起來是想相認嗎?”
常青轉頭看去,衛常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閉上雙目,額上滲著薄汗,麵色並不算好。
林斐然沒有多言,隻說了一句:“如果回頭隻會讓人痛苦,那就不必回頭。”
衛常在睫羽微顫,靜默不言,但他繃緊的脊背已然鬆了下來,發麻的指尖微顫,心中波濤漸漸變得??平靜。
然而如他一般怔忡的,還有站在一旁的秋瞳,她看著眼前的一切,不知??想到什麼,瞳孔微顫。
林斐然轉頭看向??眾人,步入正題:“今日將??各位聚集在此,或者說,將??收到雲紋的人聚集在此,隻是為??了驗證我的一個推測。”
她轉眼看向??荀夫子,行了一禮,問道:“夫子,今日情況如何?”
荀夫子再度將??懸在腰間的毛筆取出,他眼中劃過一道光芒,似有重重影子在其??中遊動,如同水紋一般,就在此時,他執筆繪過,一道虹光從中逸出。
他繪出一幅畫卷。
林斐然轉身看過,心中懸起的大石漸漸放下,她看向??一旁怔愣的秋瞳,出聲打破她的出神。
“秋瞳,你來看看這幅畫。”
秋瞳驀然被叫住,於是上前去,隻是步伐有些輕飄,她如同提線木偶般走到畫卷前,視線僵硬地看去。
畫中人影攢動,赫然是先前眾人同聚在此的場景,而這些人的頭上又??都浮現著各自的身份與姓名,就連她都在其??中。
【秋瞳,青丘狐族,與衛常在曾有情緣】
秋瞳移開視線,目光從其??他人麵上掃過,眼瞳漸漸擴大,她轉頭看向??林斐然:“他們……”
林斐然道:“這些人你全都認識,而且還算熟悉,對不對?”
秋瞳喉口微動,她舔了舔唇,道:“是,我都熟悉。”
其??餘幾人也湊過來,都在畫中看見了自己的相貌,泡棠看了秋瞳一眼,有些疑惑道。
“我與秋瞳姑娘最多就是在飛花會見過一眼,倒是算認識,但是熟悉……”
“你們的確熟悉,甚至還算得??上好友。”林斐然出聲,轉眼看向??泡棠,“不過不是在這一世。”
林斐然看向??畫卷中的人,抬起手,一點靈光浮現,隨後每一張麵孔上掠過:“秋瞳,我隻知??道名字,卻不如你熟悉他們的模樣,不如你來說說他們與你和衛常在的關係,就說你的‘上一世’。”
秋瞳似是也想到什麼,明白??了她的意??思??,氣息都有些顫動,她看向??那點靈光,手握緊裙側,順著靈光拂過的人麵緩緩開口。
“泡棠師姐,是我剛拜入道和宮不久,第??一次下山執行任務遇見的。
那時候,我被困在沼澤幻境中,正與妖獸搏鬥,力有不敵,恰巧撞上了她和仲成師兄,是他們把我帶到衛常在身旁,不然,我可能就死在那裡了。
這個是陳平道人,是我們當初墜下山崖時遇到的避世醫者,是他帶我們去往花穀,見到了天行者,得??到了破境的指點。
這個是陀飛星,來往兩界的行走商人,狐族禍亂之後,是他帶我們去了妖都,也是他尋到了人脈,幫我們見到如霰,這才能取到胭脂丹救我父王……”
秋瞳聲音一開始很??急促,但慢慢說下去,起伏的音調便開始平緩。
畫卷中有十幾人,很??多都是林斐然從未見過的人物,可秋瞳卻能如數家珍一般,將??每個人的名字、身份,以??及過往全都說得??一清二楚。
泡棠聽完她的話,頗有些訝異:“秋瞳姑娘,我們應該沒見過你?”
秋瞳頓了頓,看了衛常在一眼,隻道:“因為??那是上一世的事了,這一世發生的事全都不對,我們還沒來得??及遇見。”
常青大駭:“秋瞳師妹,你是說……重生一事難道是真的?!”
秋瞳收回目光,卻沒再回答,她轉頭看向??林斐然,說出自己心中猜測:“你讓我一一指認,是因為??……你發現他們都是和我有關的人?”
“是。”林斐然點頭。
在眾人注視之下,林斐然從芥子袋中取出自己當時畫出的那張棋盤,盤上棋子錯綜複雜,不停被勾畫抹去,最後倒是形成一個十分特彆的局勢。
周書??書??等??人上前觀棋,隻見一片白??子之中,竟有兩枚黑子占據了“眼”的位置。
明明陣營不同,它??們卻沒被白??棋圍吃,反倒是以??其??特殊的身位,為??周圍的白??子留出一處極為??重要的氣口。
有了這處氣口在,白??子無論如何被圍困,竟然都能餘下一條生路。
林斐然指著棋盤道:“我將??過往發生的一切,全都推演成這一盤棋。
我執黑,是因為??這棋局的第??一步是我先落下的,或者說,是我這枚棋子發生變化,所以??局麵重開,我成了落下的第??一顆子。
道主執白??,是因為??他是後手。
推演過後,便得??到這樣一盤棋,而這兩顆子,就是你們。”
林斐然聲音未變:“這一枚是你,另外這枚,是衛常在。”
秋瞳眉頭微蹙,周書??書??卻不解:“為??什麼?”
林斐然沒有說出原書??的是,隻道:“或許因為??,他們是這個世界中的氣運最盛之人。”
當然不止是氣運,而是因為??他們二人是書??中主角,秋瞳一個個將??人指認出時,林斐然也在心中將??這些人對號入座。
這些人幾乎都是《卿卿知??我意??》中頗有戲份的角色,更或者說,是原書??中重要情節轉折點中出場的人物。
沒有泡棠二人出場相助,以??秋瞳的境界,她根本沒辦法??在秘境中跟上衛常在的腳步,從而開始兩人第??一次獨處。
沒有陳平道人的救助,他們在崖下更是生死難料,不可能見到天行者,受其??指點破境,更不可能朝夕相處,感情升溫。
沒有陀飛星的幫忙,他們同樣不可能見到如霰,取得??丹藥,救回青平王,平息狐族之亂,兩人的關係也不會受到狐族的認可。
秋瞳記得??的每一個人,幾乎都對他們的感情進展幫助極深,雖然這些都是書??中的小人物,有的甚至隻出現過一兩章,但沒有他們,秋瞳和衛常在走不到最後。
林斐然抬手,看向??荀夫子、周書??書??等??人:“不隻是畫中這些人,諸位可以??想想,與密教牽扯極深的人,不論是青平王、張春和,或者是我師兄,乃至於我自己,哪個不是與他們二人密切相關的。”
常青已經倒吸口氣,看向??衛常在和秋瞳的目光有了變化。
周書??書??沉思??片刻:“先前你傳信回來時,我們便有些不解,你是如何發現其??中關聯的?”
林斐然當然不是因為??穿書??一事想到的,因為??她就身在局中,這些與秋瞳、衛常在千絲萬縷的人,其??實也與她有諸多牽連,當局者迷,她起初也並沒有發現。
她心中生疑,是在當初畢笙為??她設下死局時。
那時候,林斐然的修為??境界甚至不到逍遙,畢笙其??實有充分的理由,甚至是萬般機會將??她一擊斃命,可她沒有。
不僅沒有,還大費周章將??秋、衛二人困住,舉辦了一個和原書??中一模一樣的婚宴,就算是專門為??他設下必死局,卻也要在婚宴之後。
這實在令人不解。
故而在重新推演那盤棋,看到衛常在和秋瞳兩枚孤子後,她又??回想起了這件事。
彼時她在鳳凰台中思??索了許久,忽又??想起伏音,一切竟又??回到她替嫁的那場婚宴,伏音一眼就認出了她不是明月,而是林斐然。
先前她隻以??為??是伏音重生的緣由,他已經經曆過許多世,所以??他知??道自己不是明月公主,而是一個需要除去的異數。
那時一切太過匆忙,所以??讓她忽略了一些細節,現在卻品出一些端倪來。
那時伏音在就在殿外觀望,如果他看過這樣的婚宴許多次,就應該知??道,明月公主是凡人,不可能會武,那麼在自己第??一次動手的時候,他就應該有所察覺。
可伏音並沒有動作,他發現不對,是在看到她的模樣之後。
千千萬萬人之中,他為??何偏偏識得??林斐然,反而對明月公主不甚熟悉?
解釋就在這裡,因為??明月公主與衛常在二人無關,不是伏音需要關注的人,所以??他不需要記得??明月是誰。
而“林斐然”是阻礙兩人的惡毒女配,是與他們有千絲萬縷關係的人,所以??即使麵帶濃妝,伏音也一眼就能認出。
再聯想到一路發生的這些人、這些事,暗中的線索全都串聯起來!
如果拋開“林斐然”這個身份,以??完全的局外人來看,她幾乎可以??肯定——他們中一定有人知??道《卿卿知??我意??》的存在!
所以??畢笙給她的死局會設在往生之路,原書??中的林斐然也是在那裡含恨而終的,這便是畢笙所謂的“應劫而亡”。
想到這裡,林斐然便都暢通了。
書??中“林斐然”的必死的命數,穿書??的林斐然身在局中,同樣不能逃開,這也是他們篤定能拿下自己的原因。
他們夜遊日曾試過動手,隻是大意??失敗而退,中間停了一段時間,明明有機會卻都沒有動手,某個時間之後,卻又??像是放開一般追襲而來。
這個時間節點很??奇怪,但如果遷移到衛常在二人以??及劇情發展上,便又??說得??通了,那一段時間,衛常在破境了。
原書??是一本甜寵文,所以??每次衛常在破境,都意??味著他與秋瞳感情有了進展,如果猜得??不錯,便是衛常在破入某個境界之後,“林斐然”這個助燃劑便沒有存在的必要,即便除去也不會再有影響。
至於影響的——當然是原書??劇情!
撥開那些散亂的迷霧,忘記道主即將??誕生的危機,不聽畢笙甚至是伏音的話語,隻看他們的行動,以??一種完全抽離的眼光俯視。
他們從頭到尾,都是為??了保證原書??劇情能夠如期走下去,所以??九劍最重要的事,就是清除異數。
清除任何和劇情發展不符的異數。
從伏音和畢笙的態度來看,他們像是隻知??道要清除,隻知??道一切要按照上一世輪轉,至於為??何要關注秋瞳與衛常在,從他們對二人的態度來看,他們卻是未必知??道的。
畢笙做這一切都是為??了道主,沒有他的授意??,她不會如此。
那麼知??道真正《卿卿知??我意??》的人,一定有道主。
他們為??突變的“林斐然”設下必死局,她若是死了,便是應運而亡,唯一的異數就此消失,棋局便如道主所想,可她逃了。
逃開了這一道生死劫,那便是真的徹底脫離劇情,從此,她便成了真正的、無可奈何的異數。
……
“氣運最盛之人?”
荀夫子凝眉,看向??秋瞳與衛常在二人,當即結印撚訣,揮筆掃去,隻見二人頓時失色,如同畫上潑水散墨的人物一般,隻剩一點淺淡的墨形。
而在這墨形之外,是兩道極為??磅礴的衝天霧氣,甚至不需要仔細對比,隻以??肉眼觀看,都能看出不同。
如此一來,何止是運道,他們的氣機也是旁人的數倍。
隻是,他們周身縈繞的霧氣看似磅礴,卻隱隱透出種外強中乾的錯覺,彷彿有什麼在無聲中逸散。
周書??書??忍不住驚呼:“怎麼會有這樣駭人的氣運加身!”
秋瞳看著自己的手,更是不解,她抬眸看向??衛常在,卻見他隻是看過一眼,便不再在意??一般收回目光。
林斐然繼續道:“你們二人是氣運的中心,如果道主要借勢而出,自然是借你們的。”
大堂內寂靜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衛常在二人身上。
林斐然又??道:“今日將??大家叫來,隻是為??了驗證我的這個猜測,眼下看來沒有錯。收到道主信箋的人,幾乎都與你們息息相關。”
秋瞳喃喃道:“那我父王他們……”
林斐然點頭:“這是我的推測,但沒有比這更合理的解釋。
世間高手如雲,像你父王那般的大妖,不是沒有,妖族甚至還存在幾個歸真境的聖者,如果隻是為??了助力,他們大可以??找更強的人。
在眾多於穀底失意??、需要援手的強者中,為??何密教最先回應青平王、張春和之流,甚至帶他們輪回,正因為??他們是你們最親近的人。”
荀夫子默然片刻:“這麼說來,張首座瞞天過海易子之後,要另造一個衛常在頂替,原來是因為??他們會查探嗎……”
又??聽到這個訊息,秋瞳近乎停滯的目光又??有了波動,她踉蹌兩步上前,握住林斐然的手臂,以??一種幾乎懇求的神情詢問,雙目微紅。
“什麼叫另造一個衛常在?還有一個衛常在嗎?”
林斐然看著她,目光微閃,心中知??道這對秋瞳意??味著什麼,一時竟沒能開口。
如霰看向??她,將??此事言簡意??賅解釋:“如果我捋得??不錯,應當是張春和為??了完成自己的夙願,於是在兩個孩子出生不久時,便將??他們交換抱養。
衛常在去了北方的遊方鎮,有了個不大好的家,而將??那家人的孩子反倒去了衛氏夫妻的膝下,歡樂長大。
並非另造,隻是易子。”
他垂目看向??秋瞳,薄唇微張:“所以??,從始至終隻有一個衛常在。”
秋瞳怔然看著他,握著林斐然的手緩緩用??力,用??力到指尖發白??,手臂顫抖,眼眶已然發紅。
一切終於真相大白??,世界在不停輪回,她方纔提心吊膽的事,終於重重錘下,打得??她頭暈目眩!
原來她的重生並非是上天眷顧……這也絕不是眷顧!
而她也不是為??了來救他!她根本救不了他!
秋瞳眼中水光浮動,她抽泣著,氣息顫動,隨後雙眼通紅地看向??衛常在。
她看向??他,以??一種難言的緬懷目光看去,還未開口,眼中積蓄的淚便大顆砸向??地下,聲音震耳。
“原來如此——”
她的聲音細而輕,好像世間苦痛都墜在其??間,令她無法??承受,喑啞難言,她沙啞道:“原來如此……”
難怪衛常在會性情大變,連她都看著有些陌生,原來是他本就不一樣了……
“你根本不是我的衛常在,你不是他……我的衛常在……”
沒有記憶的愛人,真的還是自己的愛人嗎?
不是了,她的衛常在,早已消失在如此反複的輪回中,再也不會回來。
她永遠失去了他。
秋瞳身形不穩,林斐然立即扶住了她,不知??該說什麼。
她又??想起鐵契丹書??中記載在末尾的那句話。
【他們的旅程還在繼續,他們的幸福不會停止】
【什麼都不會停下,於是在某個尋常的時分,他誕生了】
一切又??何嘗不是一個圓,如果沒有張春和的私心之舉,他們兩個人的命運不會發生改變,未來不會偏移,氣運不會出現漏處,她也不可能來到書??中,成為??唯一的異數。
可如果不是因為??這番私心,那麼秋瞳不會重生,如今的一切,也隻會在道主的設想中穩步前行,直至一切走向??覆滅,沒有回頭路。
……
世間事,總是兩難圓。對對錯錯,誰又??能分得??清?終不過嗟歎一聲,命運。
林斐然垂下眼睫,一道濕意??從下頜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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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終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