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歧路(四)引蛇出洞 子夜之前,我要……
曠野中蕩著風聲, 相談兩字被吹散,隻留下嗚嗚聲響。
話??音落,掌中雲紋便??停在雙目半開的時刻, 能看見其下目無點睛,空白一片, 如同未曾點睛的石像,給人??一種空寂之感, 了無生氣。
衛常在聽了這話??倒是有些意外??, 如今除卻他、張春和與林斐然三人??之外??,幾乎沒有人??知曉這個名字。
“衛筠?”林斐然同樣??察覺到異樣??,“他怎麼會知道?子時相見, 他與你又有什麼可談的?”
衛常在目光一頓, 視線飛快在掌心和她之間來回遊移,生怕林斐然懷疑什麼, 立即解釋道。
“我與他並不熟識,從沒有來往, 師尊與他輪回數次, 許是這期間知曉的。”
如霰眉梢微揚, 似是在掂量這話??中的真??實性。
“子夜約見?”他沉吟片刻,輕聲開口??,“張思我他們也都是約在今晚,他要一個人??入這麼多人??的夢嗎?”
“未必是一起,師祖也可托身入夢,若他並無身體,以入夢之法會見,也並不意外??。”
林斐然並沒有在入夢上糾結,而是敏銳地??覺察到另一個疑點:“衛常在, 他對你不止是有些熟悉,更應該是十分瞭解。”
兩人??一同看向她。
林斐然摩挲著指尖,轉身望向曠野上的伏草,踱步道:“這一世,張春和瞞天過海,將你和另一個人??調換,如今那人??成了‘衛筠’,你隻是衛常在。
——這是道主近來才知曉的。
而在這一世之前,你一直都是真??正的衛筠,被張春和帶入道和宮後,才成為衛常在。”
“張春和向道主許的願望,是要重振道和宮,你隻是其中一環。
且不論??張春和與他不常見麵,兩人??也不可能閒談,就算張春和提起過你,在他口??中,說的也永遠都是衛常在,衛筠這個名字,他沒必要提及。
道主知道這個名字,就意味著他特彆關注過,十分清楚你的來曆,他知道常在隻是道號,所以慣性喚你本??名。
為什麼?”
她回身看向二人??。
衛常在先是搖了搖頭,卻又忽然想起什麼,清冷的麵色微變,他看向林斐然,有些欲言又止,但還是開了口??。
“……我看過這種話??本??,不論??他與我有什麼親緣關係,我都不會倒戈的。”
林斐然頓了頓,有些失笑:“不至於熟悉到這個地??步。”
如霰思忖道:“不知緣由,但人??總是傾向於叫自己更為熟悉的稱謂。”
林斐然這才點頭:“沒錯,就是這個道理,能叫出??這個名字,說明他比張春和還要熟悉,而且,他一定是先知道衛筠,熟悉衛筠,後麵纔是衛常在。”
衛常在也回過味來,烏眸微頓:“你的意思是,他熟悉以前的我?”
“不,更確切地??說,他熟悉的是小時候、作為衛筠的你。”林斐然轉頭看向衛常在,繼續解釋。
“人??的習慣是一種很微妙的東西,平常人??慣用右手??,做事時率先伸出??的便??也是右手??,對人??的稱謂同樣??如此。
就像你會習慣叫我慢慢,而如霰卻更願意喚我林斐然。
這兩者並無不同,都是同一個人??,但你更熟悉以前的我,他更熟悉現在的我,所以有了微妙的差彆。”
林斐然隻是在解釋其中的差異,甚至舉了一個很好理解的例子,但兩個人??在聽到這番話??時,都不免神情微動,為這話??中的區彆蹙眉。
一個蹙眉於沒有參與林斐然的過去??,一個凝眉於無法走??入她的未來。
兩人??的神思,倒是在此時有了微妙的相同。
但都很快斂神,繼續聽她分析。
林斐然道:“先前道主入我夢中時,曾經提過,他的天目可以觀望天下之人??,所以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就時常遙遙瞥來一眼。
我以前以為他在看我,雖然他也確實是這麼說的,但現在我卻不這麼想。
他沒有發現我的異樣??,尤其是我逃離三清山一事,這是前麵幾世從未發生過的,他也沒有注意過,說明他對我的關注,在我上山後不久便??撤去??了。”
說到此處,林斐然頓了頓,但還是開口??說出??:“從過往的一些微妙跡象看來,他或許隻是順帶看我……”
在這方麵,如霰倒比她敏銳許多:“你是說,他以前看的都是你的母親,你隻是順便??的?”
林斐然沉默片刻:“是,母親逝世,我被張春和帶到了三清山,此後他便??撤回了目光,所以沒能發現我的異常。”
道主與母親的糾葛,她暫時還未厘清,母親更是沒有察覺,所以林斐然沒有多提。
她轉而道:“道主有這樣??觀望的能力,所以要看見小時候的你,對他而言並不是難事,但古怪的是,他為什麼要這麼看著你、為什麼這麼熟悉你。”
她抬起眼,看向他掌中的那道雲紋。
“衛常在,今夜子時,你一定要與他夢中相會,看看他的這步棋到底要落在何處,這與你也息息相關。”
衛常在看向掌中:“即便??與我無關,隻要你說,我就會做。”
林斐然收回目光,如霰出??聲問道:“我們要等??到子夜嗎?”
她卻搖了搖頭:“不能等??,我們知道的太少,和他對陣一定要抽絲剝繭,不能等??他出??招之後再??動。
子夜之前,我要比他先落子。”
林斐然靜靜站在原地??,神色專注地??思索著什麼,不出??幾刻,她便??有了思路,她開啟腰間的芥子袋,從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木偶人??。
這是伏音給她的木偶,薊常英所作,裡麵容納著伏霞的神魂。
她看著這個木偶,輕聲道:“走??到如今,盤上的每一顆棋都絕不是棄子,過往的任何一步,我都要用起來。”
她看向兩人??:“走??罷,同我去??將這個魂靈喚醒。”
……
林斐然三人??再??度出??現在某處城池,就在日前,伏音在此處被召回,回到那處屋脊時,還能見到零星的血色。
那或許是他為妹妹留下的路標。
路標之下,四室俱明,院中傳來隱隱的嗚咽聲,死亡的腐朽氣味早就籠罩在這樣??的小城中。
隔窗看去??,已然逝世的女孩躺在房中,同其餘數個孩童一般,在這難以終結的夜色中,無聲脆弱地??離去??。
那是伏音為妹妹選中的身體,對女童家人??而言,逝世或許是一種痛苦,但對他兄妹二人??來說,這是另一種曙光。
他在此處等??了許久,卻在曙光重現前被召回,如今生死不明。
屋中的哀悼並沒有持續太久,寒症肆虐、命如草芥的今時今日,死亡早已令人??麻木,哭過後,他們將孩童一並抱出??,放入院中的柴堆上,默然起火。
院中所有人??都看著,眼中無光,還剩下的孩子聚在一處,怔怔看去??,炙熱的火堆也未曾將那些悲苦、麻木的雙目點燃。
燒灼起的濃煙滾滾,一陣風過,林斐然帶走??了其中一人??。
三人??停在密林中,衛常在看向她手??中的木偶,問道:“這是做什麼?”
林斐然道:“這是我答應伏音的事,他把密辛說出??,我幫她妥善安置妹妹。”
如霰思索片刻,忽然明白什麼:“這兩人??魂魄交融已久,早已密不可分,你想通過伏霞的複生,尋出??伏音的蹤跡,找到雲頂天宮?”
“不,我隻是想知道伏音此時的生死。”
林斐然以同樣??的辦法落針封穴,隨後將偶人??懸起,以抽調之法將其中的神魂抽出??,不出??片刻,一點淡金色的光芒便??從木偶中飛離,伏霞側目看了她一眼。
這是伏音找到的最??為契合的身體,魂身相合,伏霞便??被納入其中,神魂中的靈力漸漸漫出??,浸入有些腐朽的皮肉,兩者逐漸相融。
他們沒等??太久,躺在地??上的女童便??睜開了眼,眼神並不懵懂,而是一種痛楚與狠厲。
這是伏霞。
她勉力坐起身,視線緊緊鎖在林斐然麵上,啞聲道:“你為何要答應我哥哥?若不是你,他不會破咒……”
她實在太過虛弱,這樣??的狠厲便??顯得綿軟無力。
林斐然對他們兄妹二人??有些憐惜,但也僅此而已,他們絕非良善之人??。
“我答應過你哥哥,妥善處置你,看顧你一段時日,我與他之間的事了,但與你沒有。
我想請你幫我個忙,同樣??的,我也可以答應你一件事。”
伏霞撐著地??,輕輕喘|息著:“他已經為了此事送死……”
“他沒有。”林斐然卻突然開口??。
不止是伏霞,如霰與衛常在都有些詫異,他們一並看去??,伏霞當即閉目感受片刻,隨後猛然睜眼,看向林斐然,有些不可置信,聲音更啞。
“他沒死……你怎麼知道?!”
林斐然站起身,沒有過多解釋,隻道:“直覺猜的。”
“伏音的咒沒有全破,至少還留有半條命,我想,道主放過了張春和,便??也會放過你哥哥,所以他被抓走??後,若不魯莽,唯一可能殺他的便??隻有畢笙。”
林斐然並不清楚道主其人??,故而隻能從蛛絲馬跡揣測他的行為與用意。
在道和宮中,張春和將重生一事全部說出??時,林斐然便??見到一縷輕霧,如今方知那道霧氣就是道主。
他本??可以先下手??阻止,卻沒有,甚至十分安靜地??在簷下聽完了所有,說明此人??心中並不隻有簡單的是非對錯,也不是一味濫殺,他至少有自己的觀念邏輯。
伏霞立即打斷道:“聖女不可能殺我哥哥!”
林斐然沒有與她爭執:“你哥哥泄露了道主的一些秘密,我想,以畢笙的性情,必定會秉公處置。”
伏霞一時語塞,麵色更白。
林斐然沒看她的神情,如今確定伏音沒死,反倒證實了她對他的描摹。
但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
看著伏霞勉強起身的模樣??,林斐然頓了頓,還是伸手??扶了一把,又向另外??兩人??解釋。
“伏音被召回之前,風聲太大,難以傳音,我便??以靈力化形,在他手??中寫??下一句話??。
一來,是為了避免畢笙因為破咒一事,拿他泄憤。
二來,是因為他能見到畢笙,而我又想引蛇出??洞,便??想借他之口??,將畢笙從雲頂天宮逼出??來。”
她將手??收回,回身看向如霰二人??。
“眼下的境況,雖然與我最??初引蛇出??洞的設想不同,但好在殊途同歸。”
她走??到伏霞身前:“我知道,如今你們雙魂分離,心中感應漸小,能夠共感的不多,但一兩個字還是能傳的。
我想讓你幫我問問伏音,畢笙將去??何處。”
伏霞當即怒目:“你想要聖女的蹤跡,我不可能告訴你!”
兄妹二人??性情相近,都是密教中十分忠實的信徒,但同樣??的,他們心中都有比信仰還重要的軟肋。
林斐然道:“如果你想兄妹相見,最??好還是告訴我,畢笙能放過他一次,是因為我說的一句話??,但不代表她會放過他第二次。”
伏霞起身,仍舊有些暈眩,她尚且不熟悉這個身體,動作滯澀地??扶著一旁的枝乾,以此撐著身形。
林斐然道:“問罷。”
這便??是她打算率先落下的一子。
……
雪色偏殿之中,正有兩人??相對而立,氣勢一強一緩,氛圍凝滯。
左側拱手??站著的是伏音,另一側便??是麵沉如水的畢笙。
她打量著眼前這個垂頭俯首的少年,雙眸微睞,重又問道:“怎麼,剛才那件事是林斐然告訴你的?我倒是不知道,你與她熟悉到這個地??步。”
即便??是聖女平時休憩的偏殿,這裡也十分寬闊,她開口??,四周便??隱隱蕩起迴音,更顯威嚴。
伏音沉聲道:“是。”
自他醒來後,便??發現自己被畢笙帶到了這處偏殿中。
直至此時,伏音心中仍舊有些恍惚,他如何也沒有想到,自己已經算是背叛,可道主竟然開恩,出??手??抽出??了他的咒言,令他不再??受這切膚之痛,還願意放他離去??。
不過,他倒是對畢笙早有預料。
她幾乎算是道主最??虔誠的教徒,但在有的時候,她也不是那麼聽話??,譬如此時,她將他帶到此處,便??是為了懲治他背叛的罪行。
故而,在她一邊同自己訴說道主如何寬容仁和,一邊舉起一把匕首指向他的眉心時,他沒有太意外??。
他泄露密辛,本??就難逃罪責,心中自是甘願受死,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起了伏霞。
儘管林斐然答應過,會照顧她一段時間,但這點時間終究太短,有了身體之後,以伏霞懵懂的性子,又要如何在這個世間生存?
他還不能死。
抱著這個念頭,在此生死危機之時,他還是說出??了那句話??。
這是他在即將被召回之前,林斐然留在他掌中的一句話??,在看到的瞬間,他就知道,畢笙暫時不會殺他了。
“聖女,金瀾在界外??等??您,她手??中……有一件道主所贈的舊物。”
這句話??幾乎九假一真??,若是其他人??,大抵要啐上一句鉤直餌鹹,可對畢笙來說,隻要有一分真??,她都不可能再??安坐原地??。
更何況,伏音跟著畢笙已久,心中對她們之間的糾葛十分清楚。
若說世間有什麼能讓畢笙變得不冷靜,隻需提到兩個人??,一是道主,另一個則是金瀾。
他知道,不論??如何,她一定會去??。
果不其然,在聽到這話??後,畢笙便??不複那般幽靜莫測的神情,整個人??如同被一把隱火點燃。
她在伏音對側站了許久,終於還是上前數步,問道:“何處?”
伏音知曉林斐然的用意,她見不到畢笙,便??想借他的口??,他若不開口??,那麼畢笙什麼都不會知道,可他說了,甚至已經成了引蛇出??洞的一餌。
他垂目:“我帶您去??。”
畢笙聞言不由得冷笑,好一個緩兵之計,如此一來,她還能一掌斃了伏音不成!
她沒有立即答應,而是轉身看向純白壁牆,兀自思索起來。
……
密林之中,依靠著樹乾的女童終於睜眼,也不再??沉默。
她看向林斐然,眉頭緊蹙,還是說出??了她等??待已久的答案。
“聖女,將去??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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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