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發現者 最開始發現你這個變數的……
“他和我說過, 你遲早會猜出他的身份,隻是我們都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形下。
院中仍舊幽靜一片, 屋裡熱浪騰騰,齊晨俯身為??橙花掖好被角, 這纔看??向林斐然。
“其實,今日你到這裡來, 他卻將屋中燈火滅去, 意思便??是不要相見。
你瞭解他,心中應該明白??,所以才推開我這扇門, 對嗎?”
林斐然站在屋中, 並沒有否認。
或許是知曉橙花的病情有了轉機,齊晨的麵色看??起來好上不少, 他看??向房門處,聲音略低。
“我前??不久都在畢笙那裡, 她身邊可??用之人漸少, 便??一定要我親自前??往。我擔憂橙花, 便??讓他來這裡代我照顧……”
林斐然眉頭微蹙:“為??何畢笙一直沒有找他……是不是因為??病重?”
齊晨歎息一聲,雙唇張了又合,猶豫許久,還??是決定將這些事說出來。
“是也??不是,當初他為??了幫你,悄然做了一具偶身,這件事誰也??不知道,他連我都沒有說。
後來,就在峽穀一戰中, 你中箭而亡,隕落在湖裡,場麵一度混亂起來,誰也??顧不上誰,我正與他待在一處,也??是在那個時候,我親眼??看??見他麵上裂開一道細縫。
就像一段破紋的竹節,從額心劃過眼??角,瞬間蔓延唇畔……”
說到這裡,他又回想起當日的場景,想到那噴灑的血霧,終究還??是沒將這些說出來,隻說了裂紋一事。
他繼續道:“這樣大的變故,畢笙又怎麼??會不知道,隻是她那時正春風得意,回到教中慶賀之時,草草問過兩句,派了些珍奇靈草,這事也??就翻過了。
後來,你再度複生??,誰也??知道這其中有古怪,她查了數日,並沒有結果,最後是道主找到了他。”
聽??到這裡,林斐然便??有些耐不住,立即問道:“他動手了?”
“沒有。”
齊晨抬手將周遭的野花拾起。
“說來你或許不信,我與他們相處的時日不算短,但我從未見過道主生??氣或是罰人,這也??是我覺得十分奇特的一點,他並不像人。
他沒有我們這樣反複多變的心思。”
他抱著花,轉身看??向兩人:“這樣的事,對任何一位領者而言,都算是足以令人憤怒的背叛,但他沒有生??氣或是質問,而是十分平靜地問他為??什麼??。”
如霰卻在這時開口:“他怎麼??答的?”
齊晨將花放到桌上,又從芥子袋中取出不少鮮嫩的花枝,如先前??一般放入屋中,蘊起一陣燻人的豔香。
“他沒有給自己開脫,也??沒有否認,更沒有扯什麼??道義??,隻是說:她這樣的年歲,不該是這樣的死法,她還??什麼??都沒見過、什麼??都沒嘗試過,便??要擔著重任去死,那樣就太??可??憐了。”
齊晨忽然一笑:“那時候,道主並沒有現身,隻是以霧氣出現在眾人眼??前??,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為??常英捏一把汗時,道主又開口了。
他說:天下沒有人不可??憐。
偷生??的螻蟻、富可??敵國的行商、被驅趕的妖獸、鬱鬱不得誌的修士,以及人人敬仰的人皇陛下,像林斐然這樣年歲的人,死去太??多了,為??什麼??你偏偏隻可??憐她一人?”
“常英仍舊沒有解釋太??多,他隻說:因為??我隻能看??見她一個人。”
林斐然目光一怔,片刻後,雙眼??微微睜大,心中似有什麼??破冰而出。
這話包含著什麼??意思,再遲鈍的人都能夠明瞭,已經不需要點破,齊晨看??過她的反應,便??知林斐然現在才恍然大悟,於是不禁一笑,卻是在為??這個好友惋惜。
怎麼??直到現在,對方纔明白??他的心意。
他頓了片刻,繼續開口:“或許是對這句話有所觸動,又或許是道主根本不明白??,他沒有再問。”
道主沒有再問,飄蕩的雲霧漸漸散開,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卻又好似裹挾著什麼??。
“這個理由??我接受了,不算無??理,而且你也??已經為??這個決定付出了相應的代價。
如今你的心已經不在這裡,活不了多久了。
為??張春和攢下的功績,也??應該有你自己的一份,就以功績相抵,你從此離開密教,以後便??隻餘下這一世??的性命,來日重生??,不會再有如今的薊常英。”
薊常英沒有回話,就此轉身離開了密教。
“道主沒有追究他的所作所為??,畢笙自然也??沒有辦法發難,但恰如道主所言,他不剩多少時間了。”
齊晨坐到榻邊,看??向林斐然:“他先前就囑咐過我,若是你來尋我,向我打探他的去向,讓我不要告訴你,但我還??是決定說出來。
不論雷電之後迎來的是新生??還??是毀滅,以後都不會有他。”
隻有記憶纔能夠繼承情感,隻有經曆纔能夠證明一個人的存在。
若是能夠帶著現在的記憶回到過去,那便??叫重生??,薊常英還??是薊常英,若是他死在此時,一切再度回到過往,那麼??過去的薊常英,便??已經不是現在的他。
如今的薊常英,將永遠地沒於這個雷夜。
這樣的道理,在場幾人心中已是十分有感觸。
齊晨看??向這個沉默的少女,在今晚第三次感慨林斐然這個變數。
“你或許不知,常英已經隨我們重生數次了,你是他的師妹,他當然每一世??都見過你,但隻有這一世??,他破天荒地向我提起了你。”
那是一個寂靜的夜晚,兩人替密教做完事,回程的途中。
薊常英照舊聽??他說起橙花,唇邊含笑,感慨二人之幸,隨後竟意外??地提起一個從未出現過的人。
“說起來,我師妹倒是也很愛花,卻不是什麼??都愛,就喜歡雪山中的寒梅,能否托你問問橙花,在三清山這樣的寒地中,可能將梅樹移植成活?”
齊晨有些納罕:“倒是未曾聽??聞,你哪個師妹?”
薊常英帶笑:“你應當聽??說過,我師妹叫做斐然。”
齊晨當即瞭然:“就是那個前??幾世??纏著你師弟,不顧死活非要嫁給他的姑娘?”
薊常英目光微動,沒有否認,眼??中的笑意卻淡了幾分,頷首道:“是她。”
“你何時同她走這麼??近了?”
齊晨不太??明白??,但也??隻是隨口一說,他點頭。
“橙花小時候就在北原長大,聽??她說過,她家鄉也??是有梅花的,能在北原長大,必定也??能在三清山生??根,我這兩日回去後便??幫你問問。”
薊常英溫聲道:“那便??有勞了。”
“你我多年的情分,便??不用說這些了。”齊晨說到一半,話音微頓,轉頭看??向他,“但你可??要記得,走得近沒關係,卻不能改變她的人生??。”
薊常英垂目,唇角微揚:“我知道的。不過,她的人生??似乎不需要我來改變了。”
齊晨說到這裡,搖了搖頭,望向林斐然的目光也??有些不同。
“他幾乎不曾說起旁的人,但卻提到了你,所以這件事我至今還??記憶猶新。”
“現在我纔回過味來,最開始發現你這個變數的人,分明就是他。”
作為??九劍,他們所有人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發現異數之後,立即動手清除。
薊常英和她走得如此之近,或許在他們剛剛接觸不久,他便??已經發現了端倪,但他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做,就這麼??看??著林斐然長大,然後光明正大來問他,要怎麼??種梅。
齊晨不由??得感慨:“若是他當時便??動手了,或許今日密教便??沒有這麼??多焦頭爛額之事,但我此時卻有些慶幸,還??好他什麼??都沒做。”
他走到門邊,解開房門法印,同樣拉開一道半臂寬的門縫,然後將一塊令牌拋到林斐然手中。
“他不想讓你看??到他現在的樣子,所以躲了起來,但我覺得你們還??是應該見一麵,拿著這塊令牌開門罷。”
林斐然看??向如霰,他卻揚了揚下頜:“去罷。”
她看??向手中的令牌,還??是走出這個明亮的主屋,踏入寂冷的夜色中,隔著一片蕭瑟的院落,對麵仍舊無??燈。
在走入院落之前??,她靜了片刻,還??是將手中的令牌拋回屋中,齊晨下意識抬手接住,有些意外??,提點道:“那間屋子看??起來沒有異樣,其實是有法陣的,不用令牌怎麼??開?”
門已經關上,他隻能聽??到門外??傳來林斐然的聲音,沉靜而清朗。
“不必開,我會等他出來。”
齊晨詫異看??向手中令牌,又回首看??向如霰,他卻帶著點笑,見怪不怪。
“這纔是她會做的事。”
……
林斐然站到院中,身後明亮一片,身前??卻是幽靜的灰暗,閃爍的雷光不時在天幕流過,眼??前??的屋舍便??忽明忽暗。
她靜靜站在院中,沒有敲門,也??沒有出聲,如一道不會離去的劍影,恒久地等在此處。
似乎屋中人不出來,她便??能在這裡站到天荒地老。
周遭垂首的靈偶不時動作,發出些許輪軸旋轉的聲響,這幾乎是院中唯一的聲響。
電光依舊,但在某一刻的驟亮中,那片晦暗的門扉之後,忽然有一道身影被照明,隨後一切又都暗了下來。
再下一刻,一點輕微的吱呀聲響起,房門被拉開,終於露出門後那人的身影。
一襲青衫,長發半挽,笑如春風,唇下一粒小痣微揚,那不是青竹,也??不是卓絕,隻是薊常英。
一道狹長的裂紋從他眉心摜下,恰恰落至唇畔,這樣的痕跡落到這張麵容上,並不顯得猙獰,反而越發溫和無??害,令人顧憐。
他站在屋中,看??向院中的人,爍白??的雷光閃爍,點在那雙專注看??來的烏眸中,片刻對視後,雙眸無??奈彎起。
“比定力,我總是不如你的。”
“你越發不一樣了。”
“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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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