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手在即(一) 既然要賭,我便奉陪到……
界門再度開啟, 院中兩人轉頭??看去,便見林斐然同師祖從中走出,而在界門之後還??有數十人, 他們正靜靜看向門外,界門也??在此時漸漸關閉。
即便隻有幾息的時間, 如霰也??從合攏的縫隙中瞥見了周書書,兩人目光相對的瞬間, 他隻是略略揚眉以作回應。
周書書掩唇咳嗽幾聲, 笑容欣慰,無聲說了什麼後,身形便消失在界門之後。
如霰神色微頓, 似是有些意外, 但唇已經率先??彎起,眸光頗有些自得, 他將目光轉到走出的林斐然身上,明知故問道。
“商議得如何?”
衛常在站在一旁的樹下, 手中執著一片枯葉, 同樣看向此處, 目光落到林斐然身上,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深靜。
林斐然看了二人一眼,走到如霰身前,回道:“商議好了,我提了一個法子,雖不見得萬全,但諸位前輩都覺得可以試一試。”
林斐然說話向來謙遜,如霰聽她這麼開口,又??想起周書書方纔的話語, 心中便有了數,他坐在桌旁,抬眸看向她,直道。
“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儘管開口,不論想做什麼,我都會答應。”
旁人想要??請他,總還??要??掂量幾分輕重??,他也??未必願意答應,但若是林斐然的計策,不必她開口,他就已經準備鼎力相助。
林斐然唇角揚起,顯然是早就有這個想法,此時與他不謀而合,自然高??興道:“當??真?”
如霰抱臂起身,看了她片刻,抬指點了點她的眉心,涼聲道:“怎麼現在還??有這般反應,難道你以為??我會拒絕不成?”
林斐然笑了笑:“若是覺得你會拒絕,就不會把你算進去了。”
如霰這才滿意,他重??新坐回原位,右腿搭起,靠著桌沿,道:“說罷,要??我做什麼?”
林斐然想要??開口,卻??又??頓住:“道主有天目在身,難以防範,此事重??大,要??的就是一個措手不及,稍後我以心音傳與你。”
他靠著桌沿,姿態閒適,應允一般頷首:“可以。”
林斐然不禁莞爾,隨後轉身看去,師祖正立在她身後,神情雖不似以往那般凝重??,但麵色卻??也??有了變化,不如往日清晰。
自從永夜之後,師祖便沒有停下來過,一直在耗費靈力顯聖,同其他人聯係,奔走至今,昨日又??開了這一片無人能窺探的秘境,虛耗之大,已肉眼可見。
此番商討出計策後,他終於可以暫時休憩,於是揉了揉額角,在秘境徹底散去後,身形便化作墨色,漸漸淡開。
“近幾日耗費太多心神,我先??休憩一番,屆時隨你一道。”
林斐然看見師祖那越發??淺淡的身影,抿唇道:“師祖,先??前在朝聖穀取得的老??墨,我這裡還??剩有一些,不如現在便用上,以此相補?”
朝聖穀不知何時再開,即便開了也??不知是否還??有這樣的神墨,先??前師祖便沒有取用,總說暫且用不上。
但他這次沒再拒絕,而是無奈淡笑道:“墨也??總有用儘之日,這次便隻補一半罷,餘下的墨,等到那一刻再補。”
那又??是哪一刻,他沒說,但林斐然心中卻??清楚,或許就在直麵道主的最後一刻。
林斐然隻能應下。
師祖回到鐵契丹書之中,這本??石書雖已不是石書,但對其餘人來說,頁麵也??隻有茫白??一片,看不見半點字痕。
師祖在尾頁睡下,白??底之中,墨色線條便更加清楚,已不再如先??前那般鮮明,就像是被水漬侵染後又??乾涸的墨痕,已經變得寡淡,一筆一劃中都透出褪色的間隙。
林斐然靜看片刻,便就近坐到桌旁,取出先??前沈期贈與的老??墨。
墨團還??剩半掌大小,她小心分出一半,以毫筆蘸染,一筆筆在師祖身上彌補起來,如此反複勾勒,竟也??如泥牛入海一般,沒能加深半分。
她微微一頓,卻??什麼也??沒說,隻是再度蘸取分出的半塊墨,繼續描繪。
如霰坐在她身旁,看了看她的麵色,垂目看向書卷末頁,默然不語。
補墨之時,空白??的書頁上又??映下一道身影,影上梅簪清晰,她筆勢一頓,他也??沒有出聲,直到她將餘下的墨都蘸完,準備收筆時,纔出聲道。
“我呢,我能幫你什麼。”
林斐然尚且在收筆,合攏空白??的書頁,如霰便比她先??抬眸看去。
他自然想要??出聲拒絕,但顧忌到這是林斐然的計策,他目前還??不知全貌,不可貿然推拒,而且,衛常在也??確實算得一個戰力。
他合上唇,碧眸一轉,落到林斐然麵上。
林斐然手中的物什收到一半,也??抬眸看去,清明的眼中首先??浮現的竟然是意外,她似乎沒預料到衛常在會說這樣的話。
看到這個神情,如霰唇角微揚,再看向衛常在的目光便無謂許多。
林斐然的筆仍未落下,她道:“你也想要出手?”
衛常在垂目看她,烏眸在夜色裡反倒顯出一點光亮,他的手緩緩碰上桌沿,又??靠近了半分。
“沒有我想,你要??我做什麼,我都會去做。”
林斐然略作吐息,轉眸看向丹書,將毫筆放下,目光又??落到他麵上:“若我不需要??呢?”
衛常在眸光一閃,雙唇翕張,竟不知如何應答。
林斐然道:“我以為??經過張春和身死??一事,你會有不同的感悟,人生是自己的,事事出於心。
以前聽張春和的,現在聽我的,那和你以前的生活又??有什麼區彆?”
“有區彆。”
這一次衛常在沒有再沉默,他應答得很快,目光沉沉看向林斐然,又??重??複一遍。
“……有區彆的。”
這一次,他知道其中的不同,他已經認清自己的道心。
“把我放到你的設想中,使用我,讓我能夠一直站在這裡,這就是我的‘出於心’。”
這番剖白??被他說得十分輕易,可話中的份量卻??難以令人輕視。
林斐然眉頭??微蹙,她的確沒有將衛常在考慮在內,可原本??的計劃中又??空有一位,她原本??是想讓旋真或是碧磬補入,但衛常在與他們二人相比,又??更為??合適。
不完全是因為??能力,而是所學。
她沒有貿然拒絕或點頭??,而是先??轉頭??看向如霰,他舉重??若輕道:“我應允過,不論如何都會助你,這可不是空話。”
言外之意,便是隻要??她需要??,他不會反對衛常在插手。
林斐然再度抬眼看去:“先??前在洛陽城時,你我曾去到過聖宮娘孃的無間地,你可還??記得那裡的一處大陣?”
衛常在聽她開口,眉眼微動,身形已經貼近桌沿:“我不善陣法一道,雖不知法陣何意,但我記得。”
林斐然取出一張白??紙,將毫筆推過去:“試著畫一個試試。”
衛常在坐到一旁,垂目提筆,心中回想著那時候的境遇,慢慢在紙上將法陣勾勒出來。
這道陣紋十分複雜,各個方位溝通串聯,卻??又??有數處微妙的斷痕,細節頗多,若不是因為??看過,即便他是極擅陣法的修士,也??難以將其複原。
這陣法極其複雜,隻是複製勾勒,也??花了將近一盞茶的功夫才完成。
他停下筆,抬眸看去,視線落到林斐然麵上,她正在專心檢查,並未注意到,距離如此之近,他幾乎看得入神,卻??又??察覺到一點涼意。
他略略轉眸,便與一雙澄碧的眸子對上,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彙片刻,他一頓,緩緩將目光收回,隻望向桌麵那盞青燈。
明淨的火光映在他眼中,不再熄滅。
林斐然檢查得十分仔細,甚至按照自己的習慣在桌麵勾勒起來,繪完之後,心中便有了數,他畫出的這道陣紋並無差錯。
她沒有太意外,他當??初既然能重??做出無間地,便也??有能力複刻下這道陣紋,若是有他一起,便不需再花時間教彆人,也??能儘早合上其餘人的步伐。
如今時局,速度極為??重??要??,就看誰能先??手。
“好,既然記得,那便與我們一道。”她抬手,掌中白??紙頃刻間化為??燼火,“隻是道主有一隻天目,或許某刻便在窺視此處,要??如何才能告訴你……”
如霰看了一眼鐵契丹書,出聲道:“你有另一隻天目,可有修行之法,能讓你做到他那般?”
林斐然搖頭??:“這位聖人同我說過,天目隻能見世間不可見之物,原本??並沒有這樣的能力,我猜應當??是他當??初吞吃之後,自己修行領悟而得。”
更何況天目將將被她納入眼中,雖有修行之法,卻??沒有這樣快的成效。
她思索片刻,起身將丹書收回,望向雪山上的夜色,輕聲道:“既不能說,那便不說,就如同你方纔所言,我怎麼說,你怎麼做,不問緣由。”
衛常在點頭??:“好,你怎麼說,我怎麼做。”
林斐然在心中算了算:“你回寧荷居多取些補靈的丹藥,再收拾些符文,這一次消耗會很大,眼下是午時,我們申時便出發??。”
——我們。
衛常在站起身,向來平靜的眼中已然不可自抑地泛起笑意,他頷首後,很快離開弟子舍館,但也??沒有回寧荷居,而是去了張春和的爐房。
若要??論丹藥,自然還??是那裡的多。
如霰倒是好奇起來:“你的計策是什麼?”
林斐然轉頭??看去,眉眼間帶笑,抬手點了點自己的眼睛,眼底的陰陽魚微動,一道心音便傳到他耳邊。
她解釋得十分詳儘,直到青燈燒滅大半,二人的對話才終於結束。
她忍不住道:“你覺得如何?”
如霰看她,略略歪頭??笑道:“你這樣,可又??要??站在所有人對麵了。”
林斐然不再像以前那般猶疑,她這次隻是揚唇,眼中帶著一種過往不曾見到的光彩。
“站便站吧,人之成長,不就是從漸漸意識到自己與其他人有所不同開始嗎。”
“站一次,他們會討厭我;站兩次,他們會害怕我;站三次,心誌不堅者??會選擇臣服,膽大之人也??會覺得麻木。
人的心力,往往就是被這樣折戟般的重??複削弱的。”
如霰抱臂上前:“這一路走來,你所得頗多。”
林斐然彎唇道:“因為??我以前就是這般的,縱然不弱,但失了心力,便連劍也??險些拿不起來——隻是我如今走了出來。”
如霰上前兩步,走到她身前:“不過,確定要??我回妖界?”
林斐然點頭??:“如今兩界具有密教染指,不過人皇一族如今已失其勢,無法助力,但妖界不同,你的威勢猶在,再加上陣法輔佐,平定或許隻在朝夕之間。
我們便隻需顧及人界。”
如霰自然沒有異議:“允你。”
兩人剛說完不久,還??未到申時,舍館門前便已經出現衛常在的身影,他沒有靠近,隻是站在門前,靜靜看向此處。
林斐然抬眼望向天幕,右眼處的天目點染一點金光。
“既然要??賭,那我便奉陪到底。”
她抬手,屋中的金瀾劍如一道流光飛出,落入她手,隨後被她負在身後。
“走罷,諸位前輩應當??已經前去佈置了,趁這個機會,我們先??去妖界。”
夜色沉沉,林斐然禦劍而起,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際,就在這半空之中,一點難以察覺的淡白??霧氣消散,仿若從未存在。
靈劍之上,林斐然天目中的金光斂去,她回首看了一眼,正是那霧氣消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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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