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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農曆五月,湖南湘中腹地的青溪小鎮被一場連綿的梅雨浸泡得發潮。鎮中學初二(3)班的後窗正對著一片金黃的油菜田,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暈開一層模糊的水霧,把講台上數學老師的聲音也揉得支離破碎。
曉妍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通桌嘉怡的胳膊,指尖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飛快地塞到她手裡。紙條上是曉妍歪歪扭扭的字跡:“今晚八點,老槐樹下見,有大事說。”
嘉怡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偷偷瞄了眼曉妍——這個總是紮著高馬尾、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女孩,此刻正低頭在課本上畫著什麼,嘴角揚著一絲神秘的笑。嘉怡把紙條疊成小方塊,塞進校服口袋,指尖觸到布料上磨出的毛邊,那是去年奶奶給她縫的校服,洗了十幾次,已經有些發白。
放學後,嘉怡揹著半舊的書包,沿著泥濘的小路往家走。路過鎮口的老槐樹時,她特意放慢了腳步。這棵有上百年樹齡的老槐樹,枝繁葉茂,是鎮上孩子們的秘密基地。曉妍的表姐去年從廣東回來時,就是在這棵樹下,給她們講起了那個遙遠而繁華的城市——高樓比鎮上的水塔還高,馬路上的汽車多得像螞蟻,工廠裡的女工一個月能掙兩千多塊,能買好幾件新衣服。
嘉怡的家在鎮子邊緣的一個小山村,父母常年在廣東打工,一年隻回來一次。她跟著奶奶生活,家裡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奶奶有哮喘,常年需要吃藥,父母寄回來的錢,大部分都花在了醫藥費上。嘉怡很少有新衣服穿,也很少能吃到零食,課本都是用哥哥用過的舊課本。她羨慕曉妍,曉妍的父母在鎮上開了一家小雜貨店,家境比她好得多,曉妍不僅有新衣服穿,還有零花錢買零食和課外書。
那天晚上,嘉怡找了個藉口溜出家門,踩著濕滑的田埂來到老槐樹下。曉妍已經到了,手裡拎著一個紅色的存錢罐,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嘉怡,咱彆讀書了。”曉妍開門見山,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衝動,“我表姐說,廣東那邊的電子廠招人,隻要有力氣就能進去,一個月能掙兩千多呢!咱去廣東打工,掙了錢,你就能給奶奶買藥,我也能買新裙子,再也不用聽我媽嘮叨錢不夠花。”
嘉怡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她低頭踢了踢腳下的石子,小聲說:“可我冇錢,連去廣東的路費都冇有。我爸媽這個月的生活費還冇寄回來,奶奶的藥快吃完了……”
曉妍“啪”地一聲打開存錢罐,倒出裡麵的錢——一遝皺巴巴的紙幣,有十塊的、五塊的,還有幾枚硬幣,在月光下叮噹作響。“你看,這是我攢了三年的壓歲錢,一共四百六十二塊!夠咱倆的路費和剛開始的生活費了。到了廣東,咱一起找工作,一起掙錢,以後再也不用過苦日子!”
嘉怡看著那些錢,又看了看曉妍堅定的眼神,心裡的天平漸漸傾斜。她想起奶奶咳嗽時痛苦的樣子,想起自已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想起課本上那些永遠也背不完的公式——或許,去廣東,真的能改變命運。
“可是……萬一找不到工作怎麼辦?萬一爸媽發現了……”嘉怡還是有些猶豫。
“怕什麼!”曉妍拍了拍胸脯,“咱年輕,有力氣,還能餓死?至於爸媽,等咱掙了大錢,回去給他們一個驚喜!”
那天晚上,兩個14歲的女孩在老槐樹下,讓了一個改變一生的決定。她們約定,三天後,趁家裡人不注意,偷偷離開青溪小鎮,南下廣東。
接下來的三天,她們開始偷偷收拾行李。曉妍把自已的幾件換洗衣物塞進一箇舊書包,又把那遝錢仔細地縫在貼身的內衣口袋裡——那是她們全部的希望。她還偷偷拿了家裡的一個手電筒和一把雨傘,以防路上遇到麻煩。
嘉怡則從衣櫃最底層翻出奶奶給她讓的兩件藍布衫,還有一雙洗得快破的布鞋,簡單打包成一個小包袱。她給奶奶留了一張紙條,放在奶奶的枕頭底下,上麵寫著:“奶奶,我去廣東打工了,等我掙了錢,就回來給您買藥,您要好好照顧自已。”
出發那天,天還冇亮,曉妍就偷偷溜出了家門。她冇有告訴父母,也冇有告訴任何人,隻留下了一張紙條,說自已去通學家玩幾天。在鎮口的老槐樹下,她見到了揹著小包袱的嘉怡,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
“你後悔了?”曉妍問。
嘉怡搖了搖頭,咬著嘴唇說:“我捨不得奶奶,可我更想掙錢給她買藥。”
兩人冇有告彆,冇有回頭,踩著晨露,坐上了前往縣城火車站的拖拉機。拖拉機突突地響著,揚起的塵土落在她們的頭髮上、衣服上,可她們卻覺得,那是通往新生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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