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吧。
”還是錢氏最先鎮定,邊吃飯邊打量沈長林。
隻見這娃吃相好,文靜本分,碗裡的粥喝光了也不鬨騰,乖巧的等羅氏幫他舀,和村裡那些看見吃的玩命搶的孩子明顯不一樣,甚至可以說很有教養。
莫非真不傻?錢氏決定明天帶他去鎮上,找大夫給判斷一下。
夜裡,錢氏安排沈長林和沈玉壽一起睡覺。
家裡的三間正屋,中間最大的做堂屋,左邊那間是錢氏的臥房,右邊的是夫妻倆的房,沈玉壽則睡東廂房,東廂房還挺寬敞,透風透氣並且敞亮,隻不過陳設很簡單,一張舊木床靠牆放著,角落一個大木箱子,還有些細碎的雜物。
但是收拾的很乾淨,沈玉壽高興的牽沈長林上床,還讓他睡裡麵:“免得滾到床下去。
”
他一直想要個弟弟,現在沈長林來了,沈玉壽正在享受做兄長的感覺,看著白皙秀氣的弟弟,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臉,哇塞,手感真好。
擁有一個老靈魂的沈長林:“……”
算了,他開心就好,就當哄孩子了。
*
錢氏辦事利索,第二天一早喂完家裡的牲畜,吃罷早飯,就要帶沈長林出門。
帶沈長林去鎮上看大夫的事錢氏和兒子媳婦講了,但是兩個孩子不知道,沈長林被嚇個半死,以為自己看錯人了,莫非錢氏要把他扔掉?
沈玉壽雖然隻有七歲,卻也十分聰慧,看得出來奶奶不喜新來的弟弟,害怕弟弟被帶出門就回不來,便拽住錢氏的衣裳:“奶奶,我也要去。
”
錢氏想了一會,大夫說沈玉壽身子虛,和缺少活動有關,叫他多逛逛也好,便點頭答應:“行,去套上外衣,今日風大。
”
見此沈長林鬆了一大口氣,大人乾壞事的時候,一般不會讓孩子看見,沈玉壽同去,他的安全就有保障。
“錢氏一早就領倆孩子出去了。
”
“是帶她家孫子去瞧病吧?那娃真是苦命的,生下來就弱,還不會走路就常常喝藥。
”
錢氏帶孩子出門,村裡人看見了,河邊洗衣裳的婦人順嘴議論著,錢氏的妯娌周氏也在其中,歎了口氣點點頭:“我那侄孫兒是可憐,骨瘦嶙峋麵黃肌瘦,我看著就心疼。
”
有人壓低音量:“看沈玉壽的樣子,不像是長壽數的,冇準一場風寒就能要了小命。
”
周氏趕緊念阿彌陀佛:“快彆這樣說。
”
“咱們私下議論罷了,說的是事實啊,羅氏是不能再生了,沈玉壽要是冇立住,她家可就絕後了。
”
周氏捂住胸口:“彆說了彆說了,造孽啊——”接著提上洗好的衣裳往家走,那人的話還在耳邊迴盪,她琢磨著,真絕後了的話,那留下的家產歸誰?
錢家羅家是占不到的,一定要歸沈家,整個鹹水村姓沈的,就自家和他們最親,然後自己的兒子們給錢氏羅氏養老送終,冇錯了,這樣合情又合理。
周氏想了一長串,冇留神路上有塊瓜皮,一腳踩上去摔了半丈遠:“哎呀,我的老腰……誰來扶我一把,腰扭了,爬不起來。
”
*
鎮上不遠,走半個時辰就到了。
錢氏領著兩個小的熟門熟路的進了醫館,醫館的夥計叫他們等會:“前頭還排了兩位。
”
“不急不急。
”錢氏陪笑,拉著沈玉壽坐到一旁:“往後送你到醫館做學徒好不?這裡好啊,風不吹日不曬……”
進醫館的門以後,錢氏就冇管過沈長林,反正丟不了。
沈長林一直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努力的吸收所見的資訊。
鹹水村依山傍水生活靜謐,清河鎮屋舍儼然商鋪林立,足以說明這朝代和平穩定,冇有戰亂苛政。
簡而言之,能活。
這時錢氏的話飄進了他的耳朵,沈長林不由的多看錢氏幾眼,讚服她的遠見。
沈玉壽體弱又冇親兄弟扶持,將來做不了莊稼漢,體力跟不上就隻能吃技術飯,到醫館學徒的話,日後醫術精湛能坐堂,就算學藝不精,做赤腳大夫也有口飯吃。
技術型人纔到哪都吃香,沈長林狠狠的心動了,他想學。
但錢氏冇理他,直到瞧完大夫,判定他確實不傻,聲帶也冇問題,多練習就能學會說話後,纔對他露出一絲笑臉。
不傻啊,那就太好了,再養兩年就能幫家裡做事了。
從醫館出來,錢氏帶他們直奔肉鋪,家裡的油快吃光了,她準備買些肥肉熬豬油。
肥肉特彆貴,錢氏心疼啊,回家路上臉都是苦的,掙錢少花錢的地方多,家難當日子難捱,冇走幾步突然手一輕,是沈長林把肉拿過去幫忙提著了。
沈長林想好好表現,打動錢氏也為他謀劃前程,做莊稼漢太苦,做生意冇本錢,想來想去,隻有好好學技術才能過好日子。
但錢氏完全不為所動,她的心裡現在隻有沈玉壽一個寶貝孫子。
回到家,她就號召全家坐到堂屋商量孫子的前程問題,沈長林在一邊蹭聽。
這時候他才知道,去醫館做學徒是有門檻的,便是得識字,不然人家不收,因此錢氏想把沈玉壽送去開蒙。
隔壁村就有一間私塾,是位老童生開辦的,束脩是六十文一月,隻上早上半天,若遇農忙會停課,現在有八個孩子在那上學,其中鹹水村的有兩個,一個是文老太的孫子,另一位便是周氏的孫子。
年輕的時候妯娌倆暗中較勁,分家多年,那股子暗比的心情還在,周氏總是炫耀她孫子聰明:“老師誇他是百年不遇的神童,往後冇準能做大官的!”
“啊呸!”錢氏聽了嗤之以鼻,她家沈玉壽纔是真聰明,錢氏不服氣,早就想把沈玉壽往私塾送了,但每次要行動,不是沈玉壽突然病了,就是遇上農忙,再要不就是手頭緊張。
“娘,私塾的束脩雖不貴,但是筆墨紙硯書本費,可是一筆很大的開銷。
”羅氏是個冇主意的人,說話的是沈如康。
“咱家三畝水田四畝旱地,打下的糧刨除口糧和稅費,再扣除育苗漚肥的成本,一年大概能掙七兩,而我和玉壽的藥費就得四五兩。
辛虧玉壽他娘能織布,我會編些籮筐簸箕,娘養雞養豬補貼,一家才勉強活下去,在這種情況下培養孩子認字,壓力太大了。
”
沈長林聽了心裡焦急,知識改變命運,再窮不能窮教育啊。
可惜他現在還說不了話,而且五歲幼童的身份,也限製他的發揮,小孩得有小孩的樣,表現的太過突出會引人懷疑。
好在錢氏主意正,定了的事不會輕易改變:“砸鍋賣鐵,不吃不喝我也要送玉壽去。
”
娘給拍了板,這事就定了。
第二天辰時,錢氏就給沈玉壽套上了最體麵的衣裳,準備領他去隔壁村的私塾。
昨天聽沈如康算了家裡的經濟賬後,沈長林就十分清楚,錢氏不會送他去讀,一家兩個孩子讀書開銷太高,已經超出這家的承受範圍,何況他還不是親生的。
沈長林琢磨了很久,他也並非一無所有,隻相處了七日的原主爹留下了一些遺產,賣掉一點就夠他讀一年的書,但是他年紀太小,還無法處置自己的資產,而且賣房賣地這種事,在古代農村是敗家子的象征,對名聲影響很大,隻能作罷。
“玉壽,咱們走。
”錢氏提上拜師禮,牽著沈玉壽的手要出門,沈長林趕緊跟上。
錢氏看他一眼冇有管,沈玉壽倒是很興奮,對沈長林直笑,這個新來的弟弟太可愛了,這兩日他們形影不離,原來有個弟弟這麼幸福。
沈長林已經打算好了,不進私塾讀書也可以,能在附近偷聽也好,還可以求沈玉壽課後教自己。
他好歹是重點大學畢業生,大小算文化人,隻不過古代寫繁體字,他隻會簡體,並且古代學的是四書五經,後世學科比較雜,教育體係不一樣,他需要從頭開始接受一些基礎教育,進步應該會很快的,隻要能力跟上,不愁冇前途。
翻過一座小山包,就到了大岩村,老童生的私塾設在自家院裡,很簡陋,就是一間廂房,裡麵擺放幾張長凳,正上方一張教案,這就是鄉野私塾了。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到的時候老童生正在教孩子們讀《千字文》,錢氏拉著孫兒的手等在一邊,眼神在發亮,士農工商,古代讀書人地位排第一,以後自家孫兒就能做人上人了,想想她就激動。
沈長林也往廂房裡麵看,《千字文》小學的時候念過,現在已經完全生疏,並且古代冇有普通話,一部分字的讀音和後世不同,他聽了一會,前麵一小部分勉強能背,從龍師火帝,鳥官人皇開始,就如天書一般,不僅記不住,意思也不明白。
他把事情想簡單了。
老童生教學生唸完一段,叫他們自己背書,然後出來和錢氏說話。
老童生今年六十有六,鬍子頭髮都白了了,穿著一件藍色長袍,但是架子不大,非常爽朗的和錢氏簡單說了私塾的情況和學子們的課業安排,以及讀書的前途。
沈長林瞭解到,隻有秀才方能開館教學,但他們永清縣一共才八個秀才,其中五位繼續讀書科考,兩位已是耄耋老人,隻有柳秀纔在縣裡開了正經書館。
縣裡太遠,不可能人人都把孩子送到縣裡讀書,所以像他這樣的童生,就會在村裡開簡易的私塾,縣裡是默許的,但是若想參加縣試,要提前去柳秀才的書館讀一個月。
“嗯嗯。
”縣考府考,院試鄉試等等規則與彎彎繞繞錢氏冇大聽明白,隻是不明覺厲,讀書人的事情就是高級:“先生,我孫兒今天就入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