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鱗綺紀，霧妄拾光 第63章 昔無

第63章 昔無

朱厭衝到武拾光麵前，全然沒了平日裡大妖的倨傲，反倒像個受了委屈的孩童。

他一把拽住武拾光的衣袖，另一隻手猛地往上一舉，露出手腕上一道淺淺的牙印，雖沒滲出血，卻印得格外清晰，分明是狐狸尖牙留下的痕跡。

“武拾光！你快管管你家這隻狐狸！”朱厭又急又惱，“她平白無故咬了我一口，疼得很！自本大妖誕生起，從來沒有人敢咬我！”他仰著頭，眼巴巴等著武拾光為他撐腰，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武拾光垂眸掃了眼他手腕上的牙印，神色平淡無波，沒有絲毫要問責的意思，反倒淡淡開口：

“她咬你，你跟她說謝謝了嗎？”

“………”

這話一出，朱厭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氣惱與委屈戛然而止，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武拾光沒再理會僵住的朱厭，徑直轉頭看向一旁立著的霧妄言，眉眼瞬間柔和下來。

他道：“你出來整整一日，遲遲未歸，我放心不下，循著你腕上那隻手環的氣息一路找來。”說著，他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朱厭，語氣沉了幾分，“沒想到遠遠就看見，朱厭在這兒攔著你、欺負你。”

朱厭好不容易緩過神，一聽這話，頓時炸了毛，氣得跳腳，滿是不服氣：“……你倆倒好，旁若無人地你儂我儂，眼裡壓根沒我這隻大妖！等著，等本大妖日後尋到自己的伴侶，定然比她溫柔百倍、漂亮千倍，還善解人意！到時候咱們再碰一碰！”

霧妄言輕輕挽了挽衣袖，看向武拾光，語氣平靜地打斷了朱厭的賭氣話：“朱厭此番找來，並非故意尋釁，是為了通知你一件要事。龍九子還有三日便會出關，出關之後，要見你。”

“九位哥哥？”武拾光聞言，眼眸驟然亮了起來。

他自然想要見到九位兄長，畢竟是他們九人親手創造出了自己，怎麼說都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霧妄言微微頷首，接著道：“我眼下還有一件急事要去辦，朱厭一直在此攔路，若是與他糾纏，怕是要耽誤不少時間。”話音落下，目光淡淡瞥了一眼身旁還在賭氣的朱厭。

武拾光立刻會意，上前一步站到霧妄言身側：“你儘管去辦你的事，朱厭這邊，我來攔住他，絕不會讓他擾了你，也不會讓他追上去給你添亂。”

兩人相視一眼，無需多言，彼此心意已然明瞭。

霧妄言旋即身形一動，衣袂翩躚，化作一道輕盈的白影，飛身朝著遠方離去，轉瞬便消失在視線盡頭。

朱厭一見霧妄言就此離去，頓時急了，邁開步子就要追上去。剛踏出一步，武拾光便身形一閃，穩穩擋在了他的身前，將他的去路徹底堵死。

武拾光垂眸看著朱厭，一字一句道：“她是我的夫人，你不分青紅皂白追著別人的夫人跑，合適嗎？”

朱厭頓時被這話噎住，腳步硬生生頓住，看著眼前攔得嚴嚴實實的武拾光，又無從反駁。

“我服了…”

…

重新尋到魏謹的蹤跡，本要耗費些許功夫，好在霧妄言修行的追蹤術精妙，可以定位。

不過越是靠近那片空地，空氣中瀰漫的濃重血腥味便越是刺鼻，腥甜之氣混著冷風鑽入鼻腔，讓霧妄言心頭的不安瞬間放大。

下一秒，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脊背竄起一陣刺骨的寒意，連指尖的靈氣都微微顫抖。

空曠的荒地上，橫躺著兩道身影，一男一女，衣衫被鮮血浸透，紅得刺目，身下的泥土早已被染成暗沉的黑紅，觸目驚心。

男子麵容清晰，正是她要找的魏謹，此刻雙目圓睜，沒了半點氣息。

而他身旁的女子，髮絲淩亂地貼在沾滿血汙的臉頰上，氣息微弱到幾乎感知不到。

霧妄言心臟驟然一緊，認出女子的剎那，渾身僵冷。她顧不得多想，身形倏地一閃，瞬間閃現到她身邊，雙膝重重跪地，顧不得地上的血汙沾濕衣擺，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探向女子的鼻息與脖頸脈門。

氣息微弱得如同遊絲，脈搏細若遊絲，隨時都會斷絕，此刻已然無力迴天。

陸昔無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裡漸漸清晰了霧妄言的麵容，她乾裂的嘴唇微微牽動，扯出一抹極淡、又極輕的笑，那笑容裡沒有痛苦，反倒帶著幾分釋然。

她氣若遊絲：“老妖怪，你是我第一個妖朋友。”所以在死前能見到霧妄言，未嘗不是一種慰藉。“我……我曉得督查辦的密道，魏謹往哪兒逃，我都清楚……是我親手殺了他。”

頓了頓，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劇痛，卻還是執著地看著霧妄言：“我……我快死了吧？”

霧妄言看著她奄奄一息的模樣，喉間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片沉重的沉默。

可陸昔無非但沒有悲傷，反倒像是聽到了最稱心的答案，眼底閃過一絲光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滿是解脫的輕鬆：“好……太好了，終於解脫了。”

這些年的煎熬、束縛、身不由己，在這一刻終於要畫上句號，死亡對她而言，從不是恐懼，而是救贖。

如此一來，他的仇人算是一個都沒逃過。

她緩緩閉上眼，喃喃地念著一個名字，帶著無盡的眷戀與悵然：“沈槊雪……沈槊雪……”

“長槊映雪，鐵馬錚鳴，熱血未涼……是個好名字，真好啊。”她斷斷續續地說著，語氣裡滿是羨慕，“不像我……我連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名字，都沒有。”

霧妄言告訴她：“有的，昔無就是你的名字。”

陸昔無輕輕搖了搖頭，氣息愈發微弱：“那不是名字……是悔意。”

“悔意”二字輕輕落地，陸昔無眼中的光亮徹底熄滅，搭在霧妄言手腕上的手無力垂下，頭輕輕歪向一側，最後一絲氣息徹底斷絕，再也沒了動靜。

冷風卷過空地，捲起地上的血沫與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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