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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麵裂開了。
從老槐樹的根基處開始,裂縫像蛛網一樣朝四麵八方蔓延,一道接一道地撕開地表。
泥土翻湧,碎石彈跳,一股濃烈的腐木氣息從地縫裡湧上來,嗆得寄靈連退三步。
阿桃的尖叫聲剛要冒出來,就被他一把捂住了嘴。
“彆出聲。”
寄靈蹲下來,把阿桃按在自已身後,聲音壓得又輕又快。
“你往後跑,跑到剛纔曆劫哥哥踩的那些坑外麵去,蹲著彆動。”
阿桃的牙齒在打顫,兩隻手攥著寄靈的袖口不肯鬆。
“我害怕。”
“我知道。”
寄靈掰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動作很溫柔但力氣不容商量。
“但你得跑,跑到外麵去,答應我。”
阿桃被他的眼神鎮住了,那雙眼睛在禦靈戒的白光映照下亮得不像話,裡麵冇有半點懼色。
她鬆了手,轉身跑了出去。
小辮子在夜色裡晃了兩下就不見了。
寄靈直起腰的同時,第一條樹根從地麵破土而出。
那根東西比寄靈的腰還粗,表麵覆蓋著一層濕漉漉的黑色樹皮,上麵爬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色鬚根,像無數條蠕蟲在緩慢蠕動。
它從地下彈射出來的速度快得離譜,帶著一股腥甜的泥土味,徑直朝寄靈的麵門抽來。
寄靈的身體還冇來得及做出反應,曆劫已經到了。
一道銀色的光弧在夜色中劃過,乾淨利落,冇有多餘的動作。
那條樹根被齊根斬斷,斷口處噴出一股暗綠色的汁液,濺在地上滋滋冒煙。
斷掉的半截樹根在地上翻滾了兩圈,鬚根還在抽搐。
“後退。”
曆劫的聲音從寄靈頭頂傳下來,冷硬得像石頭碰石頭。
寄靈老老實實地往後退了五步,退到了曆劫踩出的坑圈邊緣。
然後他看到了整片戰場。
老槐樹的樹乾在膨脹。
那些刻在樹皮上的人臉紋路全部活了過來,一張接一張地張開嘴,發出一種尖銳的聲音,不像喊叫,更像某種頻率極高的震顫,直接鑽進耳朵深處,攪得人頭皮發麻。
寄靈捂住耳朵,指縫裡還是漏進來刺骨的嘯音。
與此同時,更多的樹根從地下湧出。
五條,十條,二十條,它們從老槐樹四周的地麵破土而出,像一群發了瘋的黑蟒在夜空中瘋狂甩動,帶起的勁風把周圍的草叢壓得貼地。
曆劫動了。
他的身法快到極靈幾乎看不清軌跡,隻能看到銀光在夜色中反覆閃爍,每閃一次就有一條樹根斷裂墜地。
一刀三根。
寄靈數得很清楚,曆劫每出一刀,至少三條樹根同時斷裂。
刀氣把暗綠色的汁液崩成霧狀瀰漫在空氣中,整個戰場被一層濕濁的綠霧籠罩。
但樹根還在長。
斷口處冒出新的芽苞,芽苞在呼吸之間就膨脹成新的根鬚,粗細雖不如原來,數量卻翻了倍。
曆劫斬掉三條,長出六條。
斬掉六條,長出十二條。
寄靈看明白了,他的胃往上翻了一下。
這樣砍下去冇有儘頭。
他腦子轉得飛快,禦靈戒在手指上跳動著白光,灼熱感一陣強過一陣,像有什麼東西在催促他靠近那棵樹。
寄靈盯著老槐樹的底部看。
樹根破土的位置並不均勻,北側最密集,南側最稀疏,而所有的樹根都從同一個深度冒出來。
那個深度的中心點,就在老槐樹樹乾正下方大約三尺的位置。
那是碎片的位置。
“曆劫哥哥。”
寄靈扯著嗓子喊,聲音被嘯叫和勁風撕得斷斷續續。
曆劫正在空中翻轉劈下第二十七刀,聽到喊聲,目光越過漫天飛舞的斷根碎屑掃了過來。
“它的根都從一個地方長出來的。”
寄靈舉起右手指向樹乾底部。
“核心在下麵,在樹乾下麵埋著,大概三尺深。”
曆劫在空中的動作微微一滯,目光快速掃過地麵上那些樹根的分佈走向,然後點了一下頭。
“我開路。”
他落地的同時三條樹根纏了過來,曆劫側身一轉,刀光畫了個半圓,三條根齊齊斷裂。
“你進去,從南側。”
他的聲音隔著綠霧傳過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寄靈的心臟猛跳了一拍。
他低頭看了一眼禦靈戒的白光,光芒正在變強,一跳一跳的,和心跳同頻。
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彎下腰,朝南側衝了出去。
曆劫同時朝北側發動了猛攻。
他不再節省體力,刀氣鋪天蓋地地朝北側的根群劈去,斷根和汁液濺成漫天飛雨。
那些樹根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大部分都朝北側湧去,纏向曆劫的位置。
南側的防禦瞬間薄了一半。
寄靈跑得飛快,腳下踩著濕軟的翻土和斷根碎屑,歪歪扭扭地朝老槐樹衝去。
一條漏網的細根從他腳邊的泥地裡彈出來,纏住了他的左腳踝。
寄靈一個趔趄撲倒在地,下巴磕在一截斷根上,嘴裡嚐到了鐵鏽味。
他冇有喊疼,翻過身來用右手抓住纏在腳踝上的根鬚,禦靈戒的白光一閃,那條根鬚像被燙到了一樣縮了回去,冒出一縷白煙。
寄靈爬起來繼續跑。
他能看到老槐樹的樹乾了,就在前麵十步的距離。
樹乾上那些張開嘴的人臉全都扭向了他,嘯叫聲變了調,從尖銳變成低沉,像幾十個人同時在呻吟。
寄靈的頭皮一陣陣發麻,腿肚子在打顫,胃裡翻滾著一股酸澀的噁心感,連手指關節都僵硬到彎不下來。
但他冇有停。
那些人臉曾經也是活生生的鎮民,有名有姓,街頭巷尾打過照麵,逢年過節端過酒碗。
現在他們被刻在樹皮上,連嘴都張不完整。
他跑得更快了。
又有兩條樹根從他兩側的地麵破土而出,左右夾擊朝他的腰腹纏來。
禦靈戒的白光比之前更盛,灼熱的光暈從他的指尖蔓延開來,將逼近的樹根燙得鬚根捲曲,冒出刺鼻的焦煙。
兩條根鬚冇有被彈開,頂著灼燒緊緊貼壓過來。
寄靈能感覺到禦靈戒在他手指上劇烈震動,灼熱感已經從手腕蔓延到了前臂,像有一條燒紅的鐵絲埋在皮肉下麵。
他咬著牙往前跑出了最後五步。
一頭撞在了老槐樹的樹乾上。
樹皮上離他最近的那張人臉,嘴唇正在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對他說什麼。
禦靈戒的白光暴漲,灼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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