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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快沉下去了，寄靈從婦人家裡出來，腦子裡全是那棵無風搖晃的老槐樹。
他沿著鎮子邊緣往回走，兩邊的門戶關得嚴嚴實實，連條狗都看不見。
腳步聲踩在石板上，被巷壁彈來彈去，聽著像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寄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空的。
他剛轉回頭，前麵的地上傳來一陣尖銳的摩擦聲。
寄靈彈開兩步，背抵著牆，手指已經按上了禦靈戒。
巷子儘頭蹲著一個小小的人影，正拿石頭在地上使勁畫著什麼。
那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花棉襖，頭髮用紅繩紮成兩個小辮子。
整個鎮子的人都躲在屋裡不敢喘大氣，隻有她一個人蹲在空蕩蕩的街上玩耍。
寄靈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輕手輕腳走到她背後蹲下來。
“你在畫什麼呀。”
小女孩轉過頭看著他，一點都冇被嚇到，反而咯咯咯笑了起來。
“我在畫樹公公的房子。”
她指著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
寄靈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一大團亂糟糟的線圈糾纏在一起，底下連著一根粗壯的柱子，線圈的末端像無數條觸手一樣向四麵八方延展開去。
他盯著那幅畫看了好幾秒，總覺得那些線條不太像樹冠的形狀。
倒像是埋在土裡的根。
“我叫阿桃，大哥哥你是外麵來的吧。”小女孩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為什麼不躲在家裡呢，鎮上的大人都說晚上有怪物吃人。”寄靈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
阿桃用沾著灰的手背抹了一把臉，把自已蹭成了一隻小花貓。
“我不怕呀，因為樹公公是好人，他不會害我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特彆認真，兩隻眼睛亮晶晶的。
“樹公公？”寄靈歪了歪腦袋。
阿桃伸手指向鎮外那棵巨大的老槐樹。
“就是那棵樹呀，我從小在它底下玩，還在樹乾上綁過鞦韆呢。”
她一邊說一邊把雙臂在頭頂撐開，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夏天太陽大的時候他會把葉子全伸開幫我擋太陽，秋天還掉好多好多槐花，拿回家蒸著吃，特彆甜。”
阿桃說完嚥了咽口水。
寄靈聽著，捏在衣角上的手指不知不覺鬆了開來。
“可是現在大人們都說那棵樹是妖怪。”他提醒她。
阿桃的嘴角耷拉下去，低下頭看著自已的腳尖。
“最近樹公公變了。”
她的聲音突然小下去，小到寄靈得湊過去才能聽清。
“到了晚上我躲在被窩裡，能聽到地底下有東西在動，就在我床的正下麵。”
阿桃的肩膀縮了起來。
“沙沙的，一直在地下麵爬，爬了一整夜都不停。”
寄靈的後背一下子繃直了。
他想起了白天曆劫說的那句話：腳底一直在振動，那東西知道我在上麵。
地底下能到處遊走的東西，已經從鎮外那棵樹延伸到了鎮子裡麵，延伸到了這個小女孩的床底下。
“阿桃，你說的那個聲音，最遠的時候你能聽到從哪個方向來。”寄靈蹲下身，雙手按在她肩膀上。
阿桃想了想，指了指腳下的地麵，又指了指鎮外的方向。
“從那棵樹那邊過來的，一路到我家，再到隔壁王叔叔家。”
她說到王叔叔的時候語氣一頓。
“王叔叔上個月就不見了。”
寄靈的喉結滾了一下。
“大哥哥你能不能去看看樹公公到底生了什麼病。”阿桃拽住他的衣角，眼眶紅紅的。
寄靈立刻點頭。
“你帶我去看那棵樹好不好。”他站起來拉住阿桃的小手。
阿桃高興地牽著他在前麵跑，兩條小辮子在腦後一甩一甩的。
曆劫一直跟在他們身後三步遠的位置，目光掃過兩側每一條岔巷和每一個暗角。
三個人走出鎮口，來到了老槐樹下方。
最後一點夕陽的餘光貼著地麵橫掃過來，把樹乾照得半明半暗。
白天的老槐樹看上去還算正常，枝乾蒼勁，樹皮粗糙乾裂。
寄靈往前走了幾步湊近樹乾，想看看有冇有什麼異樣。
然後他看清了。
樹皮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紋理，並不全是自然開裂的痕跡。
它們糾結在一起，一圈一圈地擰成了人臉的輪廓。
有張著嘴的，嘴角被樹皮的裂口撕得很大。
有緊閉雙眼的，眼眶的位置恰好嵌在兩條最深的裂縫交彙處。
一張挨著一張，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整麵樹乾。
寄靈的胃翻了一下，他往後倒退了一步。
阿桃從他腿邊探出頭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她的小臉一下子白了。
“那個……那個是王叔叔。”阿桃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樹乾上一張嘴巴大張的臉。
寄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張臉的輪廓正卡在樹乾的疤結裡，表情像是在無聲地喊叫。
阿桃的眼淚唰地湧了出來，她轉身撲進寄靈懷裡把臉埋住。
就在這個時候，禦靈戒迸出一團白光。
灼熱感從指根直衝手腕，寄靈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左手握住右手拚命忍著冇叫出聲。
戒指的光芒在昏暗的暮色中亮得紮眼，青白色的光柱打在樹乾上，那些扭曲的人臉被光照出了一層細密的陰影。
九嬰碎片就在這棵老槐樹裡麵。
阿桃盯著發光的戒指正想伸手去碰，曆劫已經走過來，一把將寄靈連同阿桃一起拉到了三步之外。
曆劫鬆開手，開始沿著老槐樹的四周走步子。
他每走三步就在泥地上踩下一個深坑，坑沿利落整齊，間距分毫不差。
寄靈數了一圈，一共十二個深坑。
曆劫走完最後一步，轉身回到寄靈麵前，半蹲下來，雙手按住他單薄的肩膀。
“這齣戲今晚就要開鑼了。”
曆劫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牢牢釘在寄靈臉上。
“台子底下的東西一旦翻上來，這片地全都是它的牙口。”
他的手指在寄靈肩頭的布料上捏了捏。
“你給我守在坑外麵的圈子裡，不許往裡踏一步。”
寄靈咬著嘴唇用力點了一下頭。
曆劫站起身，目光越過寄靈的頭頂看向那棵老槐樹。
暮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四周的光線一層一層地暗掉。
就在最後一縷天光從地平線上消失的那一瞬。
寄靈腳下的地麵開始震動。
阿桃抱住他的腿，指節扣進了他的褲腿裡。
“樹公公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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