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了半碗之後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遠盛的人引的路。”
“許蔓呢?她還在宋家?”
“還在。”
“你見過她了嗎?”
“見過。隔著鐵門遠遠的見過她。”
“那她認出你了嗎?”
“冇有。”
她看著他,他低頭撥著碗裡剩下的麪條。“你想讓她認出來嗎?”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牆麵上那張許蔓的舊照片上:“……想,又怕她看見我之後想起來太多痛苦的事。”
她低頭看著自己碗裡剩下的半碗湯,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等遠盛那箇舊法人找到。”
“他還能開口嗎?”
“能。有人見過他。”
她點了點頭:“那我跟你一起找。”
他抬起頭看她,她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了:“遠盛的舊檔案在哪?”
“那棟樓不在了,但有些舊檔案搬到了城南一個倉庫裡。”
“地址有嗎?”
他看著她,她正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木桌麵上輕輕一聲。
“有。我明天帶你去。”
她點了點頭,站起來,把外套穿上。“我今晚住哪?”
他指了指走廊儘頭那扇門:“隔壁還有一間,有床。被褥是乾淨的,我收拾過。”
“你什麼時候收拾的?”
“剛纔。”他說,“你進來之前。”她站在走廊裡看了他一會兒,風從門縫擠進來吹在她後頸上,涼的。她冇有問他為什麼提前收拾了,也冇有再看他一眼。她隻是往走廊儘頭那扇門走過去,推開門走進去,把門關上了。
她靠在門板上冇有動,房間裡有一張鋪好的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她站在那裡,門板抵著她的後背。她發現自己在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膝蓋,抖得她不得不扶著門把手才能站穩。她彎下腰去,額頭抵在手背上,肩膀一下一下地聳動著——她終於哭了。
那碗麪太像以前的味道了,她把臉埋在手心裡,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肩膀抖得很厲害。她以為她這輩子的眼淚在他走的那幾年已經流乾了,那碗麪像一把鑰匙,把她鎖了很久的那扇門輕輕擰開了。她不記得自己蹲了多久,隻知道最後站起來的時候腿是麻的,膝蓋彎了一下才站穩。她走到床邊坐下來,冇有開燈,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很細的白線,像一扇虛掩的門縫裡透出來的光。
隔壁房間謝宴也冇有開燈,他坐在舊書桌前,麵前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但一個字也冇看進去。那碗麪是他煮的,跟她小時候喜歡吃的那種一模一樣,清湯,不加蔥花,隻放一個荷包蛋。他記得她以前吃麪的時候,習慣先用筷子把蛋黃戳破,讓蛋液流進湯裡,等湯變成淺金色才肯喝。他今天把荷包蛋放在碗裡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以為自己已經記不清這些小事,時間太久了。但他在把碗端出去之前,還是用筷子把蛋黃戳破了一點,讓蛋液流出來一些,像很多年前一樣。他坐在桌前,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像在替他壓著那些還不想翻動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林晚推開門出來的時候,走廊儘頭那盞燈還亮著。不是頂燈,是一盞舊檯燈,被人從房間裡搬出來放在走廊儘頭的櫃子上麵,光從罩子裡漏下來,落在地麵上,不多不少正好照亮她走到桌前的路。桌上放著一碗麪,跟她昨晚吃的那碗一樣,清湯,荷包蛋,蛋液已經微微凝住了,像煮好放了一會兒,但碗沿還是溫的。旁邊放著一杯水,白瓷杯,杯口有一圈淺淺的水漬,像是被人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