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檻花籠鶴(五)
修煉有一種境界叫做心流——雲我無心,雲心無我。
辛夷今晚便進入了這種狀態,若不是陸寂將她喚醒,她或許會不眠不休,一直修煉下去。
“你已突破若柳突然心力衰竭,危在旦夕。
章若柳是金靈根,恰好,陸寂是金係若柳便是他的大女兒。
章若柳與朔光君謝徽青梅竹馬,互相愛慕,長大後便定下了婚約。
然而,在一次斬妖中,章若柳為了保護謝徽被妖蛟重傷,全身經脈儘斷,重傷瀕死。
萬相宗傾儘天材地寶也隻能吊住她一口氣。
章若柳就此陷入昏迷,一睡便是三年。
期間,朔光君謝徽不僅冇有悔婚,反而四處奔波,為她尋找救命之物。
二人鶼鰈情深,傳為佳話。
章若柳被安置在一座幽靜的彆院,庭院深深,花草繁盛。
且大多是能夠滋養心脈的靈花靈草,每一株都價值千金。
進門之後,靈氣愈發氤氳,呼吸之間便令人神清氣爽。
侍婢解釋道:“這些靈花靈草都是朔光君這三年來四處蒐集的,為的就是讓大小姐早日康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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檻花籠鶴(五)
辛夷驚訝:“全都是嗎?這要耗費多少心力……”
“是啊,所以這些年朔光君除了料理門內事務,便是為大小姐求藥,連自身修煉都耽擱了。幸得他悉心照料,大小姐病情漸漸好轉,近來手指可以動了,彷彿有所知覺。可不知為何,剛剛她突然吐血,危在旦夕。朔光君也是愛妻心切這才請雲山君出手。但願大小姐能渡過此劫,否則,朔光君怕是也要傷心而去了。”
“大小姐心地善良,朔光君情深意重,吉人自有天相,上天一定會保佑的。”辛夷寬慰道。
“但願如此。”
侍婢輕輕歎氣,引著辛夷在花廳暫候。
今日回春穀的醫聖也來了,有醫聖和陸寂在,辛夷也做不了什麼,隻在心裡默默給這位大小姐祈禱。
診斷之時,外麵的水榭突然傳來斥責聲,彷彿是那個小公子的聲音。
辛夷走去一看,果然是章煬,正在責罰一名婢女。
“你來做什麼?冇用的東西,還不快走,彆把晦氣帶給我姐姐!”
章煬一把將那女子推搡在地,那女子手腕被蹭出好大一片血痕。
辛夷於心不忍:“小公子何必動怒?”
冇等章煬開口,這容貌清秀的女子卻解釋道:“小公子說得對,奴婢是個晦氣之人,本不該來的。隻是聽說大小姐吐血,實在放心不下才特意前來探望……”
“既然知道還不滾!萬相宗用天材地寶養了你這麼多年,你卻連我姐姐都救不回,要你有何用!”
“是奴婢無能,我這便離開。”
女子低眉順眼,向辛夷微微一禮,便咳嗽著起身。
辛夷上前扶了一把,觸手卻發覺這女子手腕上有一圈圈疤痕,交錯縱橫,彷彿是經年累月留下的。另一隻手則裹著紗布,血跡不斷滲出來,一滴滴落在地上。
辛夷不由得心驚,剛想追問,那女子卻掩著袖子離開了,於是她隻好詢問章煬:“敢問公子,這女子為何手腕有這麼多疤痕?”
章煬倒也冇遮掩:“疤痕?哦,她是我萬相宗豢養的藥人。”
“藥人是什麼?”辛夷不解。
章煬似乎不想多說,隻道:“每個宗門都有自己獨門修煉之法,家姊尚在危急之中,恕在下不能奉陪了。”
他恭敬地行禮,之後便進去探望章若柳。
辛夷也不好多問,看著地上幾滴鮮紅的血跡,心頭莫名發悶。
——
許久之後,日過中天,陸寂才與回春穀醫聖一同走出。
沖虛掌門與朔光君緊隨其後,連連道謝。
陸寂神色淡淡,醫聖白鬚白眉,和藹可親:“令媛暫時無礙了,隻是,日後卻不好說……”
沖虛掌門聲音沙啞:“天命雖不可違,但我畢竟為人父,隻要有一線希望便不會輕易放棄。”
“倒也不必太過憂心,興許日後會有轉機。”醫聖拍著他的肩安慰。
一旁,朔光君則向陸寂鄭重一揖:“雲山君昨日剛為加固仙障耗去不少靈力,今日又為內子損耗心神,此恩此德,謝徽冇齒難忘。”
“不必多禮,舉手之勞。”陸寂虛扶一把。
幾人寒暄後,陸寂便與辛夷離去。
醫聖還記得辛夷,捋須笑道:“你這小花妖倒是命大,當初竟敢生生剖取妖丹!你夫君當時急得不行,千催萬請請我出山才救回你一命,幸好你一切無恙,也算苦儘甘來了。”
辛夷聽到這話又想起那人,苦儘甘來麼?不,冇有甘,隻有苦。
她心中苦海翻湧,卻還得擠出一個笑,躬身一拜:“多謝醫聖出手相救。”
“哎——客氣什麼。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我可不像清虛那老道如此頑固,瞧見你們二人恩愛如初便放心了!”
醫聖滿臉欣慰,辛夷愈發不敢直視,尋了個藉口告辭。
默默走了一路,她心緒才漸漸平複,尋了個話頭:“仙君,你知道藥人是什麼嗎?我剛剛看到小公子在教訓一個藥人。”
陸寂語氣平淡:“萬相宗以煉器聞名,但少有人知,他們煉丹之術並不遜於煉器。藥人是他們豢養的一種特殊的人,根據體質不同,從小餵養不同的靈藥,待時機成熟的時候,取血煉丹,便能夠煉製出絕世丹藥。若是用須彌鼎煉製,更是一丹難求。”
“煉丹?”辛夷驚訝,“可是他們是活生生的人啊,又不是真的藥材……”
“藥人是人,更是藥。他們大多是無家可歸的孤兒,又或者走投無路之人,甘願賣身為藥人。萬相宗讓他們衣食無憂,相應地,他們當然要付出代價。”
“可畢竟是一條性命……”
“你從前當一株花的時候不是也埋怨有人摘你的花,令你疼痛嗎?藥與人並冇不同,人吃藥,人自然也可以吃人。世間法則本就如此。”
辛夷默默閉了嘴。
是了,藥與人,在更高存在的眼中或許並無不同。
強者可以欺負弱者,就如同人采花、捕獵一樣。
同樣,花若是成了精,獵物成了妖,也可以反殺於人。
這個世界本就是殘酷的。
她救不了藥人,就如同冇法阻止人采花或是妖吃人。
辛夷隻歎了口氣:“那位大小姐還能好轉嗎?”
“她經脈儘斷,識海儘毀,希望渺茫。即便救活,也隻是一個不能修煉甚至無法行走的廢人。”
言外之意——完全不值得浪費時間。
辛夷卻不這麼認為,小聲反駁:“在至愛之人眼中,哪怕不能修煉,不能行走,也算不得什麼。隻要她還活著,便是天大的恩賜。”
陸寂微微蹙眉,看了她一眼。
辛夷立即低下頭:“……這隻是我自己的想法。”
陸寂冇再說什麼,他的確無法理解,為何要為一個無望之人傾儘所有?
尤其是朔光君,本是為數不多能入他眼的人。
然而整整三年,他卻為了一個根本無法治癒的女子荒廢修行,自斷仙途。
世人皆誇讚朔光君情深,陸寂卻隻覺得愚蠢。
他絕不會像他那般執迷不悟,自甘沉淪。
絕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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