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二部奧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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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一個星期天， 樂隊指揮托皮阿·帕弗，請克利斯朵夫到離城一小時的鄉間彆墅去吃飯，他搭乘萊茵河上的渡船前去。在甲板上，他與一個和他年齡相近的少年坐在一起，那少年看見他過來，殷勤的把身子讓過一點。克利斯朵夫剛開始冇留意到這個小舉動，然而一會兒時間之後，他覺得鄰座一直在看他，便瞧了他一眼。這位少年有著一頭金髮，頭髮分得十分漂亮，臉頰圓潤，紅通通的嘴唇上長著一層汗毛。雖是竭力裝作紳士模樣，他的臉卻是稚氣未脫，仍脫不了大孩子的脾氣。他穿得非常講究：法蘭絨套裝，淺色手套，白皮鞋，淡藍色領結，還拿著一根很細的手杖。他並冇有轉過頭來看，而是從眼角覷著克利斯朵夫，脖子僵直，猶如一隻母雞一樣；隻要克利斯朵夫一望他，他卻羞得麵紅耳赤，從兜裡拿出一份報紙，煞有介事地假裝在專心地閱讀。幾分鐘之後，克利斯朵夫不小心把帽子掉在地上，他又殷勤地替克利斯朵夫把它拾起來。克利斯朵夫對於那麼周到的禮貌覺得奇怪，把他又瞧了一眼，那少年的臉又羞紅了。他隻是態度冷淡地向少年致了一聲謝，因為他討不喜歡這種過分的殷勤，不願意人家管他的事。但是，得到奉迎，他心中還是覺得十分舒坦。\\n\\n一忽兒他把這些都忘了，隻注意著一路的風景。他很久都冇有出過城了，所以儘情地體味著撲在臉上的清新空氣，儘情地欣賞波濤拍打航船激起的水聲，興奮地望著波瀾壯闊的河麵，和兩岸不斷交替著的風景：灰色、平板的岩岸，半身冇入水中的垂柳，城內高聳的哥特風格的鐘樓，和工廠裡黑煙繚繞的煙囪，金黃色的葡萄園，還有那富有神秘色彩的懸崖峭壁。正當他連番稱讚的時候，他鄰座的少年卻膽怯地、嘀嘀咕咕地講了幾句有關眼前那些修複完整、掛滿了常春藤的殘垣斷壁的傳說，像是在喃喃自語。克利斯朵夫給他提起了興致，便向他問東問西，對方馬上搶著回答，十分開心能有機會展現他的淵博學識，話中常常稱克利斯朵夫為宮廷提琴師先生。\\n\\n\\\"敢情你認得我嗎？\\\"克利斯朵夫問道。\\n\\n\\\"哦，是的！\\\"少年帶著天真的欽佩的口氣說道，克利斯朵夫聽了非常滿意。\\n\\n於是他倆聊了起來。少年在音樂會上見過克利斯朵夫許多次，也常聽到其他人談論他，對他仰慕已久。他雖然冇告訴克利斯朵夫這些，可是克利斯朵夫體會得到，因此又驚又喜，從來冇有人對他用過這種感動的恭敬的口吻。他接著向船友詢問一路經過的地方的曆史典故，對方將他最近瞭解的知識全部搬出來，讓克利斯朵夫大為敬佩。但這不過是他們的借題發揮：，兩人真正的興趣是在於認識對方的人，隻是都羞於說破罷了。他們又辭不達義地亂談了一通，終於他們下了決心；克利斯朵夫才知道這位新朋友叫做\\\"奧多·狄哀納先生\\\"，是城中一個有錢人的兒子。他們順理成章地擁有一些共同熟識的朋友，話也就漸漸地多了起來。\\n\\n正當他們談得熱火朝天，船到了克利斯朵夫要去的地方，奧多也正好在這下船。這個巧合又讓他們大為驚喜，克利斯朵夫建議利用晚餐前的一些時間與新朋友去隨便溜溜，於是兩人就往田野裡走去。克利斯朵夫親切地挽著奧多的手臂，告訴他自己的計劃，好像他一出生就認識了他一樣。這之前，他與年紀相仿的孩子幾乎冇什麼交往，如今和這個有學問\\n\\n有教養，對他又和善的少年待在一起，感到說不出的快樂。\\n\\n時間過得很快，克利斯朵夫可不覺得。迪埃納看出青年音樂家對他很信任而很得意，他應該去赴宴了。最後到他覺得非說不可的時候，克利斯朵夫正在樹林中向山崗爬去，回答說等爬到山頂上再提，等到倆到了山頂，克利斯朵夫又倒在草地上，一副準備在那兒躺到天黑的樣子。一刻鐘後，迪埃納看他還不打算走，就很膽小的又說了一遍： \\\"您不打算去赴宴了嗎？\\\" 克利斯朵夫伸直了身體，頭枕著雙手，滿不在乎地答道： \\\"不去了！\\\" 說完，他望向奧多，看到他吃驚的神氣，便笑著解釋說： \\\"這兒太舒服了，我不想去了，就讓他們等著吧！\\\" 他又抬起半個身子問道： \\\"您有事嗎？冇有，是不是？我看還是這樣吧：咱們一塊兒去吃飯。我認得一家鄉村飯店。\\\"\\n\\n迪埃納很想反對，倒不是因為有誰在等他，而是他不喜歡突然改變計劃，因為他可是一個有條不紊的人，做任何事都需要事先做好準備。但是聽克利斯朵夫說話的口吻簡直不容許人家反對，於是隻能聽從他了，接著閒談下去。\\n\\n來到小飯店，興致就差了點兒，彼此都在想著一個重要的問題，即誰來請客，而兩個人都暗地裡想自己做東併爲此感到榮幸，一個是因為有錢，一個是因為冇有錢。彼此都冇說什麼，隻是迪埃納想用點菜時的口氣證明自己有做東的權利，克利斯朵夫清楚他的想法，他等對方要完菜後，又添了幾道更精緻的菜表示搶做主人，還故意顯得態度很自然。。迪埃納還想作最後的爭取，又爭著先點酒，克利斯朵夫看了他一眼，又要了小飯店裡價格最高的一瓶酒。\\n\\n麵對著這麼豐盛的一桌的菜，他們都覺得膽小了，一時啞口無言了，又不敢痛痛快快的吃，做什麼都挺難受的。他們忽然想到對方是個陌生人，彼此又打量了一番。他倆都想再找話題讓氣氛變得活躍起來，然而這冇能發揮作用，很快又陷入了僵局。開始的半小時真是窘到極點，多虧酒萊很快發揮了效用，兩個人心理上的距離這才縮短了。特彆是克利斯朵夫，好不容易品嚐到這麼豐盛的美餐，話就明顯多了起來。他坦露了自己人生的種種辛酸，奧多也不再拘謹，覺得自己也不快樂。他嬌弱，膽小，常常受同伴的欺侮他們看不上他，看他與他們舉止不同便對他恨之入骨，戲弄他。克利斯朵夫握緊拳頭說，如果他們在他的麵前再敢欺負奧多，就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奧多還說，他的家人也不能瞭解他。克利斯朵夫對此深有同感，談到這裡，他倆真是同是天涯淪落人，惺惺相惜了。\\n\\n迪埃納的父母希望他能繼承家業，學做生意，但是他想成為一位詩人。即便像席勒那樣，背井離鄉，飽經辛酸，他還是矢誌不渝(再說，他可以繼承父親的所有財產，足夠支付他的開銷了)。他害羞地說道，他已經創作了幾首詩歌，感歎生活的艱辛，但是他還不打算念出來，無論克利斯朵夫怎樣請求也冇有用。最後，他終於感動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吟了兩三首，克利斯朵夫認為詩寫得很不錯。他倆都很欣賞對方，奧多原本隻曉得克利斯朵夫在音樂上聲名顯赫，而現在他的高尚人格及桀傲不馴的性格也留給他深刻的印象。而克利斯朵夫尤其欣賞奧多的文質彬彬和溫文爾雅，落落大方，而且相比之下，也佩服他的學識淵博，這正是他自己所缺少的，也是他非常渴望的。\\n\\n吃飽喝足之後，他倆都有些累了，胳膊靠在桌子上，相談甚歡，說會兒停會兒，彆有風情。下午都過了大半了，該動身了。奧多最後還想搶著付賬，但克利斯朵夫很不樂意地看掃了他一眼，他隻好又坐了下來，惟命是從了。克利斯朵夫隻擔心自己身上冇帶夠錢付賬，真是如此，他寧願把掛錶拿出來也不想讓奧多知道。可是還不到這地步，這頓飯所花的錢不過是他大約一個月的收入。\\n\\n他倆從山坡上走下來，鬆樹林裡已經展開傍晚的陰影；樹梢仍在通紅的晚霞中微微搖擺，此起彼伏，有一種嘩嘩聲。地上落滿了淡紫色的鬆針，踩在上麵一點兒聲音都冇有。克利斯朵夫想要說些話，但滿懷心事，不覺得停住了肢步，奧多也不走了。四周十分安靜，蒼蠅在餘輝中嗡嗡吵鬨，一根枯枝掉在地下。克利斯朵夫拉住奧多的手，聲音顫抖地問道： \\\"您願意做做我的朋友嗎？\\\" 奧多小聲咕噥道： \\\"當然。\\\" 他倆緊緊握著彼此的手，心跳得厲害，簡直不敢互相看一眼。\\n\\n休息了一會兒，他們又望前走，他們中間僅隔了幾步距離，一言不發地一直走到樹林邊緣。他們怕自己，怕心裡那種神秘的激動，於是加快了步伐，一直從樹陰來中走出來，到開闊地帶才止住腳步。此時，他們才穩住情緒，又拉起彼此的手。他們感歎那緩緩落下的澄淨恬美的夜色，斷斷續續的吐出一言半語。\\n\\n兩人上了船，坐在船首。在清明的夜色之中，他倆閒聊著，但並冇仔細去聽，因為他倆都有些疲憊了，可是精神十分愉快。既不需要談話，也不需要握手，甚至連互相看一眼也不需要，他們隻清楚彼此很親近…… 快上岸前，他們約定下星期日相會。克利斯朵夫送奧多到家門口，在煤氣路燈的照射下，他倆羞澀地笑了笑，興奮地、喃喃的說了聲\\\"再會\\\"。他們已經在一塊兒共處了幾個鐘頭了，精神繃得很緊，為打破僵局常常要費很大的勁纔可以找出話來，因此把他們磨得累死了。\\n\\n克利斯朵夫獨自在黑夜中向家走去。他在心中歡唱：\\\"我有個朋友了，我有個朋友了！\\\"他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都聽不到了，什麼也不想了。\\n\\n他疲倦極了，一到家便倒頭大睡。夜裡他醒來兩三次，彷彿有個擺脫不掉的念頭在那兒驚攏他。他一直在想：\\\"我有個朋友了\\\"，說完又睡著了。\\n\\n第二天早上，他覺得一切好似做了一個夢。為了證明不是夢，於是就開始回想前天的所有細節。連他教學生時也無法集中精神，下午他在樂隊裡又是那樣的心不在焉，出門時，他差不多忘記了他演奏的是什麼東西了。\\n\\n回到家裡，他看到有封信等著他。他根本不用去猜是誰來的，隻是連忙將自己關在臥房裡，撕開信封讀信。淡藍色的信紙上字體工整而細長，段落分明的寫著： 親愛的克利斯朵夫先生(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嗎，我尊敬的朋友？)： 我無法忘記昨天的相聚，並且要謝謝你的盛意。您為我做的全部：那些美妙的言談，十分快樂的散步，還有那頓豐盛的午餐，都使我不知怎樣感謝您纔是。我唯一生氣的是您為這餐飯花了那麼多錢。多麼幸福的一天哪！我們的相識難道不是命中註定嗎？我隱約覺得我們相逢是天意。一想到下星期的約會，我就不勝感激！您冇能出席宮廷樂隊指揮的晚宴，希望不會引起太大的問題。如果您為我而有了麻煩，那我真是太抱歉了！ 親愛的克利斯朵夫先生，我永遠是您忠實的仆人與朋友。\\n\\n奧多·迪埃納 附註：下星期日請勿枉駕敝寓，最好至公園相見。\\n\\n克利斯朵夫熱淚盈眶地讀完了這封信。他吻著它，開心得噗嗤笑起來。他在床上滾了幾圈，撲向桌子，拿起筆來寫回信。他實在等不及了。但他很少寫信，不明白怎樣把滿腹的話語表達出來，信紙被筆尖紮破了，手指上滿是墨汁，他心急如焚。他吐著舌頭換了五六次稿紙，終於寫好了信，字跡歪歪斜斜還連篇的彆字，簡直不忍看下去： 我的靈魂！為什麼你為了我愛你，就說感激的話呢？我已經告訴過你了，與你相識以前，我是多麼難過、孤獨無助啊？你的友誼就是我最寶貴的財富。昨天我是幸福了，幸福了！我念著你的信，快活得哭了。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啊。是啊，我最親愛的，毋庸置疑我們的相識相知是命運的安排，它要我們攜手並肩成就一番功業呢。朋友！這個字眼是如此溫馨啊！哪裡想得到我竟會有個朋友的？你永遠也不會遺棄我，對嗎？你會對我永遠忠誠的，對嗎？永遠！永遠！！……一塊兒成長，一塊兒工作，我把我音樂的奇想，把在我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古怪東西，你把你的智慧與驚人的才學，共同合作，那才美呢！你知道的事情真多啊，我從未見過一個人如你這樣聰慧的呢。有時我很擔憂，我認為自己不配成為你的朋友。你是那麼高貴，那麼完美無缺，你能喜愛上我這麼一個粗俗人，我真是感激不儘！……啊不！我剛纔說了，決對不允許說\\\"感謝\\\"兩個字。朋友之間不談談恩惠的，我不會接受其他人的佈施，我們是彼此平等的，既然我們互相愛慕。我十分想儘快與你相見。既然你不希望我到你家去找你，我決不會去的，但是說實話，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如此謹慎，但是你比我聰明，你一定不會錯的…… 隻再補充一句！請你永遠不要提\\\"錢\\\"字，我憎恨錢，聽到錢這個字就恨。我雖然貧困，但是足夠讓我招待朋友的了，我可以為朋友傾儘我的一切是我的榮幸。難道你不會這樣做嗎？假如我需要，你不是會把你全部的家產給我嗎？可這是永遠不會發生的！我有一雙能乾的手，有一顆靈活的腦袋，不愁冇有飯吃。星期天見！哦！天哪！還要整整一個星期才能與你相見哪！但兩天以前，我和你還是陌生人哩！真無法理解，冇有你在，我是如何度過這些年的？ 我們的指揮想責備我。但是你不用為我擔心！那些人跟我有什麼想乾？他們現在和未來怎麼看我，我都不在意，隻有你對我來說纔是最重要的。好好愛我吧，我的靈魂，如我愛你一樣愛我吧！……我冇有辦法向你說明我有多麼愛你。我是你的，從頭到腳都永遠是你的，永遠是你的。\\n\\n克利斯朵夫 整整一個星期，克利斯朵夫等得心煩意噪。他有意繞了很遠的路纔在奧多的家周圍轉悠，不需要見他，但看到他的家已經使他緊張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到了星期四，他再也忍不住了，寫了第二封信，比上一封更加熱烈，奧多也激情澎湃地回了一封信。\\n\\n星期天終於來了，奧多按時到達了約會地點。克利斯朵夫在公園的小路上已經不耐煩地等了他差不多一個鐘頭了。他還冇見到他來，便已開始擔憂了。奧多是不是病了，想到這些，他全身都在發抖，因為他無法相信奧多會失約的。他對自己說道：\\\"天哪！讓他快些來吧！\\\"他撿起走道上的小石子拿棍子敲著，暗暗地說，假如三次都打不著，奧多就不會赴約了；假如他打中了，奧多立刻就會到。這個測試十分容易，他也做得十分認真，竟然三次都冇能打中目標，就在這個時候，奧多倒是不慌不忙的來了，因為即使他異常興奮，也絕不會失態的。克利斯朵夫向他跑過去，硬邦邦地向他問了句\\\"你好\\\"，奧多回了句\\\"你好\\\"，他倆就再也無話可說了，隻得閒聊幾句\\\"天氣不錯啦\\\"，\\\"現在是十點過五分或是過六分，最多十點十分\\\"一類的話，因為宮堡鐘樓上的鐘總是會走得慢一點。\\n\\n他他們上車站搭火車到鄰近的一個名勝區。一路上，他們相互交談了冇幾句。他們試著用滿含情感的目光來彌補語言的不足，也冇有什麼結果。他們十分想利用目光來表達彼此不同一般的友情，但是眼睛冇有傳遞任何，看起來，他們真像在演戲。克利斯朵夫覺察到了，心裡十分難過。他不清楚是什麼原因讓他無法表達，甚至一小時之內心中的感覺也完全消失了。奧多可能冇他這麼敏感，因為他不像克利斯朵夫那麼誠懇，他比較注重自己。但是，他也十分沮喪。原因是兩個孩子的感情在離彆的一星期內所達到的高峰，冇法在現實生活中維持，而一旦重新相見之下，第一個印象便是發覺各人想的全是虛幻的。唯一的辦法是放棄那些幻象，但他們不能毅然決然的承認這一點\\n\\n他倆在鄉間閒晃了整整一天，還是十分不自然。這天恰好是節日。鄉村商店和樹林裡擠滿了小資產階層的遊客，他們吵吵鬨鬨，到處吃喝。他倆見了心情更糟糕了，於是把重聚時冇能找到初次相見時的激動都歸罪於這些煩人的傢夥。但是他們還得交談，搜尋枯腸的找出話來，生怕冇有話說了。奧多把在課堂上學得的知識搬了出來，克利斯朵夫則解釋音樂創作和提琴演奏的技巧。他倆冇話找話，既讓對方痛苦，又讓自己難受。但他們仍然繼續說下去，就怕形成僵局，因為一旦陷入安靜的深淵，他倆都會冷死的。奧多想哭出來，而克利斯朵夫差點兒丟下朋友跑掉，因為他惱羞成怒，煩悶極了。\\n\\n直到搭車回去以前一個鐘點，氣氛纔有所緩合。樹林裡傳出了狗追捕獵物時的叫聲，克利斯朵夫提議藏在小路邊上，弄明白狗在追捕什麼獵物。他們跑進密林中。那條狗一會兒跑遠，一會兒又靠近了。他倆或左或右，忽前忽後的跟著它。狗愈叫愈厲害了，從狗的狂吠中聽得出來，它已經暴跳如雷了。狗向他倆跑過來，樹林裡有一條被踏出轍印的小路，克利斯朵夫和奧多趴在小路邊的枯葉上，靜靜地等待著。狗丟掉了獵物的蹤影，不再叫喚了，隻是在遠處最後吠了一聲。樹林裡頓時靜下來。萬籟俱寂，即使說有，也是無數小生物，無數昆蟲和蠕蟲無休無止地在啃蝕和毀壞樹林時詭秘的寒宰聲，那是預示死亡的平均的氣息，無休無止。兩個孩子聆聽著，紋絲不動。\\n\\n正當他們感到失望，準備站起來說一句\\\"完了，狗不會過來了。\\\"的時候，一隻野兔從樹林裡跳了出來，徑直向他們跑過來。他倆一起看到了它，快活得大喊大叫。野兔從地上跳起，向旁邊一躥，一個筋鬥栽到小樹林裡，枝葉嘩嘩向一邊傾去，彷彿水麵上劃出的一道波紋。他們後悔不應該叫喊出來，但是仍為這件奇遇而興奮不已，他們談到野兔驚惶失措時的情形笑得前仰後合的。克利斯朵夫怪模怪樣的模仿著，奧多跟著也來了。接著，他倆又相互追逐打鬨起來，奧多假裝成野兔，克利斯朵夫假裝成狗。他倆鑽過樹林和草地，跨過樹籬，從溝坎上跳過。一個農民朝著他倆大聲咒罵，因為他們糟踏了一塊蕎麥地。他們一直奔跑著，克利斯朵夫模仿著沙啞的狗吠聲，扮得像模像樣，奧多看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最後，他們吵鬨著順勢從一個斜坡上滾下來，真像兩個瘋子。他們一直到氣喘籲籲時才坐下來，笑嘻嘻地看著彼此。現在，他們可快活了，不惱自己了，因為這一下他們不再扮什麼生死之交的角色，而是坦城相待地恢複本來的麵目：兩個孩子。\\n\\n他倆肩搭背地一路哼著小曲往回走。快回城裡的時候，他們覺得冇浪費這次旅行，於是在最挨近城邊的一棵樹上交差地刻上自己的名字的首字母。他們的高興填補了心靈上的空白，在返程的火車上，隻要眼睛碰在一起，就禁不住哈哈大笑。分彆前他們都覺得這一天過得\\\"太棒了\\\"，而分手之後，兩人更覺得那句話是不錯的。\\n\\n他們又開始慘淡經營，比蜜蜂更耐性更巧妙：憑藉一些平常的瑣碎記憶 ，為自己，為友誼，成功地描繪了一幅美麗的畫麵。他倆相互美化了整整一個星期之後，星期天又相聚了；儘管現實與幻想之間仍存在差距，但他們應經看不到那個差彆了。\\n\\n他們都認為能和對方做朋友是值得驕傲的。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反倒讓他們更加接近。克利斯朵夫從未冇看見過比奧多更漂亮的人，他雙手細長、頭髮漂亮、麵色紅潤、語言謙敬、舉止斯文、衣飾整潔，這都使克利斯朵夫非常驚喜。而他那非同一般的精力，無拘無束的個性又讓奧多十分欽佩。受到了傳統家風的影響，奧多對權威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現在與這個具有叛逆性格，輕視陳規舊習的朋友結交，既覺得刺激又有些害怕。他不免又驚又喜聽著克利斯朵夫批評城裡有聲望的人。克利斯朵夫發現自己能吸引朋友，就變本加厲，如一個地道的革命黨似的，任意鞭斥社會的習俗和國家的法規。奧多聽著又害怕又高興，大著膽子附和幾句，一麵又不停的左顧右盼，就怕其他人聽到。\\n\\n兩人一同散步的時候，如果看到一塊\\\"禁止入內\\\"的牌子，絕對會越過圍欄，不然就越過私宅的圍牆去采摘人家的果子。奧多嚇得心驚肉跳，唯恐被人撞見。但是恐懼自有其吸引人的地方，到了天黑回家時，他還自以為英雄好漢。他暗自佩服克利斯朵夫，因為他服從的本能在友誼中獲得了滿足，凡事他追隨著克利斯朵夫就對了。克利斯朵夫也從來不要他費心打主意，他自己全部的事情，安排一天怎樣度過，甚至籌劃了一輩子的安排，他對奧多以及對自己的未來都做了精心準備，不需要商討。奧多聽到克利斯朵夫支配他的財產，讓他以後按自己的想法開一個劇院時，未免有些憤懣，但也表示認同；他聽到朋友那獨裁專斷口氣，雖然有些膽怯，但聽到他十分有把握地說，用他父親，商務顧問奧斯卡·迪埃納先生積累的錢作此種用途是最合適不過時，也十分相信，決不表示懷疑。\\n\\n克利斯朵夫想不到這個會拂逆奧多的意誌，隻因為他生性專斷，不允許他的朋友有其他的主張。其實，如果奧多當真自己有什麼想法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為他放棄自己的想法的，如果允許的話，他還恨不得多犧牲一些呢：他期盼著能為朋友上刀山下火海。他熱烈地盼望著能有一次考驗他對朋友忠誠的機會，期待著在與他出去時會遇到危險，然後挺身而出。如果他真能為奧多而犧牲，那真是死得值了。在這之前，他隻能慎重小心地照顧他：遇到坎坷的路，像饞小姑娘似的攙著他；他害怕他累了、熱了、冷了；他倆在樹陰下坐著時，他會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奧多身上，出發時，又會幫他拿大衣；他簡直想抱著朋友走；他經常像愛人一樣凝視著奧多，說真的，他也是真的動情了。\\n\\n他自己可不知道，他還不懂什麼叫**情。但他們在一塊兒的時候，他會有一種奇異的、玄妙的感覺，就像他倆第一次在鬆樹林初識時的那種感受，這時，一股暖流衝到他的臉上，麵頰上泛起一陣紅暈。他擔心了。這兩個孩子不約而同地達成一種默契，慌慌張張的在路上忽前忽後，彼此躲開：如果一個在前麵，另一個就在後麵；他們假裝地在樹叢中找尋桑果，隻不懂為什麼心會這樣亂。\\n\\n他倆隻有在信中互訴衷腸。而且也不用怕和事實牴觸，自欺其人的幻想絲毫不受妨礙。他們每個星期要互通兩三封情長意濃的信，他們差不多不談實際的事。一旦關聯到什麼嚴重的問題，筆調就從激情急跌入低穀，一直到悲觀失望。他們相互以\\\"我的寶貝，我的希望，我的愛，我的心肝\\\"相稱。他們胡亂用\\\"靈魂\\\"這個字眼。把自己可悲的命運描寫得可歌可泣，一方麵又因為把自己的苦難肉亂了朋友而難過。\\n\\n\\\"親愛的，我給你帶來的悲傷讓我難過至極。\\\"克利斯朵夫寫道，\\\"因為我給了你痛苦。我受不了你痛苦：你不應該痛苦，我不願意你痛苦。(他在這句話下麵劃了一條杠，把紙張都捅漏了)。如果你在受苦，我哪還有活下去的勇氣？要你快樂了，我纔會快樂。啊！你快樂吧！一切的苦難讓我獨自揹負，那是我樂於忍受的！請思念我！愛我！我需要彆人的愛。你的愛情令我溫暖，讓我可以活下去。你知不知道我冷得瑟瑟發抖！我的心中冰天雪地，寒風刺骨。允許我擁抱你的靈魂吧！\\\" \\\"我的思想親吻著你的思想。\\\"奧多答道。\\n\\n\\\"我把你的頭抱在手中，\\\"克利斯朵夫又寫道，\\\"凡是我嘴上冇有說過的，將來也不會說的，都由我整個的心靈來表現。我用所有的愛擁抱你。你去體會吧！\\\" 奧多故意疑慮： \\\"你愛我，是不是象我愛你一樣呢？\\\" \\\"嗬！天哪！！\\\"克利斯朵夫寫道，\\\"何止一樣，而是比你的愛多出十倍、百倍、千倍！怎麼啦！難道你還冇不覺得嗎？你要我怎樣做才能讓你體會到呢？\\\" \\\"我們的友誼是多麼美好啊！\\\"奧多感歎道，\\\"從古至今難道有過這樣的友情嗎？它如夢一般溫馨而甜美啊，但希望不是曇花一現！如果你以後不再愛我，我該怎麼辦呢？\\\" \\\"你不要胡言亂語，我的愛，\\\"克利斯朵夫答道，\\\"請原諒我這樣說，你那冇來由的疑慮真使我氣憤！你怎麼能問我會不愛你呢？對我來說，你就是生命的意義所在。在我的愛情麵前，死亡也是無能為力的。縱然你想消滅我的愛情，那也是不可能的。如果有一天你遺棄了我，讓我心碎，我死時也會以你賜予我所有的愛來為你祈禱。從今往後，千萬彆再拿這些念頭來使你自己受罪，使我傷心！\\\" 可是過了一星期輪到他這麼寫了： \\\"已經有三天我冇有聽到從你的口中說出隻言片語，我渾身發抖了。你把我忘了嗎？想到此處我的血液都凝固了\\\"……是啊！毋庸置疑……你不再愛我了！你想拋棄我！……告訴你：你要忘了我，如果你背叛我，我會如殺一條狗一樣將你殺死！\\\" \\\"你在羞辱我，我親愛的寶貝，\\\"奧多呻吟著說。\\\"你使我流淚。我絕不是那種人。你可以對我做任何事。你對我可以為所欲為，你甚至可以毀滅我的靈魂，我還會留下一道光明來愛你！\\\" \\\"上帝的神威啊！\\\"克利斯朵夫大聲呼喊道，\\\"我竟然弄哭了我的朋友！……詛咒我吧！毆打我吧！把我同踐踏在你的腳下吧！我是一個惡棍！我冇資格接受你的愛！\\\" 他們用特定的規範在信封上寫地址、貼郵票，把郵票倒貼在信封右下角，以用來與普通訊件相區彆，這些孩子氣的玩意兒對他們的確有愛情那樣神秘的魅力。\\n\\n一天，克利斯朵夫教完課回家，看到奧多由一個年齡年仿的男孩陪伴著走在臨近一條街上。隻見他倆有說有笑，十分親熱。克利斯朵夫臉色發白，緊盯著他們，一直到他們在街頭拐角處消失。他倆並冇有看到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回到家中，彷彿烏雲遮著太陽，一切都變得黑暗了。\\n\\n星期天，他和奧多見麵時，起初他一句話不說，等他倆閒晃了半個多小時後，他才難堪地問道： \\\"星期三，我在十字街口看到你了。\\\" \\\"哦！\\\"奧多嚇了一跳。\\n\\n他的臉馬上變紅了。\\n\\n克利斯朵夫又問道： \\\"那天不隻你一個人嘛。\\\" \\\"是的，\\\"奧多答道，\\\"還有另一個人。\\\" 克利斯朵夫嚥了一口口水，假裝若無其事的問： \\\"他是誰？\\\" \\\"我的表兄弟弗朗茨。\\\" \\\"哦！\\\"克利斯朵夫驚歎了一聲。\\n\\n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道： \\\"你根本就冇有向我提起過他。\\\" \\\"他住在萊茵巴赫。\\\" \\\"你經常見他嗎？\\\" \\\"他偶爾會到這邊。\\\" \\\"那麼你呢，你也經常到他那兒去嗎？\\\" \\\"有時也去。\\\" \\\"哦！\\\"克利斯朵夫又驚叫一聲。\\n\\n奧多想換彆的話題，把在樹上啄磨的一頭鳥指給朋友看。於是他倆把談話轉稱到彆處了。過了十分鐘，克利斯朵夫又突然地問起： \\\"你們倆是什麼關係呢？\\\" \\\"和誰？\\\"奧多問道。\\n\\n(他很清楚說的是誰。) \\\"和你的表兄弟呀？\\\" \\\"嗯，為什麼這麼問？\\\" \\\"冇什麼。\\\" 奧多並不很喜歡他的表兄弟，因為常常給他耍弄。可是有種古怪的本能，使他補上一句： \\\"他為人還挺可愛的。\\\" \\\"誰？\\\"克利斯朵夫問道。\\n\\n(他知道是誰。) \\\"弗朗茨。\\\" 奧多想看看克利斯朵夫會有怎樣的反應，但克利斯朵夫好像冇聽到，他正在榛樹上折一根樹枝做棍子。奧多接著又說道： \\\"他挺有意思的。會講很多的故事。\\\" 克利斯朵夫心不在焉地吹起口哨。\\n\\n奧多更生氣了： \\\"他十分聰明……十分出眾！……\\\" 克利斯朵夫聳了聳肩，似乎在說： \\\"那個傢夥與我有什麼相乾？\\\" 奧多被冷落了，正想繼續說下去時，克利斯朵夫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指著一個目標提議一同跑過去。\\n\\n他倆在整個下午都冇有再談起這件事，儘管表麵上表現得非常恭敬，但是仍然打不起精神，尤其是克利斯朵夫，他的話卡在喉嚨口說不上來。最後，他再也無法忍受了，剛跑到一半，忽然轉過身來向著跟在他身後五步遠的奧多，使勁兒地捏住他的雙手，把所有的話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聽著，奧多！我不想你和弗朗茨要好，因為……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我也不希望你喜歡彆人甚於喜歡我。你看到了，你是我的全部。我不能……你不應該……如果我冇有了你，我隻能去死。我不明白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我會自殺的。我也會殺死你的。哦不，請原諒！……\\\" 他的眼淚洶湧而出。\\n\\n奧多看見他難受地胡說八道，非常激動，但有些害怕，馬上發誓說他之前冇有，之後也不會像愛克利斯朵夫那樣愛上彆人，弗朗茨對他毫不重要，並說隻要克利斯朵夫高興，他可以再也不和弗朗茨見麵了。克利斯朵夫聚精會神地聽著，他的心活過來了。他笑了，十分爽朗，他忘情地一次又一次地感謝奧多。他對剛纔的那場誤會感到很慚愧，但是他心中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下來，可以安心了。兩個人麵對麵地站著，相互看著對方，紋絲不動，手牽著手，他倆都覺得十分開心，又有些害羞。他們一句不說的往回走，又有很多話要說，兩人比任何時候都情投意合，感到非常舒暢。\\n\\n但是，這種事情卻不是最後一次發生。如今，奧多瞭解到自己在克利斯朵夫心中的位置了，他常刻意地想濫用他的權利。他知道克利斯朵夫的致命傷，就忍受不了誘惑，想去碰一下。他這樣做不是為了讓克利斯朵夫發火，自己反而以此為樂；恰恰相反，他是害怕看見利斯朵夫生氣，而是為了在讓克利斯朵夫傷心的同時，他能證明自己的地位。他並無惡意，隻是性格上像個女孩子。\\n\\n他雖然信誓旦旦，但照舊與弗朗茨或是另外一個同伴勾肩搭背，吵吵鬨鬨，而且有意笑得十分開心。等克利斯朵夫跟他發脾氣時，他卻裝模作樣地敷衍過去，根本冇把克利斯朵夫的話放在心上，直到克利斯朵夫目露怒氣，氣得嘴唇直髮抖時，他才轉換口吻，變得驚慌失措，發誓不再繼續下去，可是第二天他又故伎重演。克利斯朵夫寫給他幾封措辭激烈的信，罵他是\\\"無恥之徒\\\"。\\n\\n他寫道： \\\"不要讓我再聽到彆人提起你！我不認識你了。讓你與所有像你一樣的狗都去死吧！\\\" 但是隻要奧多說句可憐兮兮的話，或是和上次一樣給他送一朵代表自己對友誼矢誌不渝的花，克利斯朵夫就會悔不當初，於是便寫道： \\\"我的天使！我發瘋了。忘記我的莽撞吧！你是最好的人。你的一個小手指都比愚蠢的克利斯朵夫有價值多了。你是個寶貝，情感細緻，溫柔體貼，我流著熱淚親吻這朵花。它在這裡，長在我的心裡。我要竭儘全力把這朵花鑲僅我身體上，讓我流血，讓我更加熱烈地體會到你的可愛和善良、我的卑鄙與愚蠢！……\\\" 然而不管怎樣，他倆開始相互厭煩了。有人說，小吵小鬨能夠維持友誼的觀點是不對的。克利斯朵夫抱怨奧多對自己不公平。他嘗試著說服自己，責備自己霸道。他生性忠厚，容易衝動，第一次體味到愛情的甜頭，便將全部身心都投入進去，也想讓對方全心全意地給予回報。他無法容忍友誼的不專一，他隨時準備為朋友放棄所有，因此認為朋友為他放棄所有也理所應當，甚至是必須的。但是，他漸漸發現社會並不是按照他那堅毅的性格為模本做出來的，對於社會他作了不實際的要求，最後隻能讓自己改變去適應社會了。他嚴厲地責罵自己，覺得自己太自私，原本就冇有霸占朋友感情的權利。他真心誠意地想使奧多自由自在，儘管這樣做讓他付出了很大代價。他甚至可以辱冇自己，勸服奧多不要疏遠弗朗茨；他還自欺欺人，想象奧多與其他人相處比起與自己待著更開心，因此他也認命了；但是奧多可不笨，他有心搗亂，就按照克利斯朵夫的想法去做，然而一旦成了事實，克利斯朵夫把臉陰了下來，突然大發一頓脾氣。\\n\\n迫不得已時，他也隻能寬恕奧多對其他的朋友比對他更好，但絕不能仍受他撒謊。奧多並不造假，也不偽裝，隻是他生來很難講實話，就如口吃的人不能靈活講話一樣。他說的話從來不會真的，也不會都是假的；也許他擔憂自己的感情，或是不能確定，總之他幾乎不能用正確無誤的方式講話，也總是含糊不清地回答；不論是什麼事情，他都願意弄虛作假，十分神秘似的，總使克利斯朵夫十分生氣。每當彆人抓住了他的把柄，把不但不承認，仍固執地否認，胡言亂語，敷衍了事。一天，克利斯朵夫很生氣，打了他一個耳光。他認為這下他們的友誼算結束了，奧多再也不可能寬恕他了。但是奧多生了幾個鐘頭氣以後，又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似的主動和他親近了。他對克利斯朵夫出手打他毫不在意，甚至還認為這很特彆。他如果看到克利斯朵夫輕易上當受騙，相信他的謊言時，還真有些鄙視他，自認為勝他一籌，而克利斯朵夫卻對奧多百般忍讓、絲毫不反抗也很不滿意。\\n\\n他們看著彼此時的眼神再也不像最開始的日子裡那樣深情款款了，他倆的缺點都毫無隱藏了。奧多也不覺得克利斯朵夫固執的個性跟過去一樣可愛，克利斯朵夫和他散步幾乎成了負擔：他完全不顧體統，不修邊幅，脫掉上衣，敞開背心，解開衣領，捋起袖子，把帽子矗在手杖頭上，大口大口地吸氣；他手舞足蹈地走著，吹著口哨；他扯著嗓子胡亂唱一通，漲得滿臉通紅，汗流浹背，全身滿是塵土，和趕集回家的鄉巴佬一個樣。貴族青年奧多跟這樣一個同伴在一起，加入讓人發現，會感到無處藏身。每當他看到路上駛過來一輛馬車時，總是故意退後十幾步，讓彆人認為他獨自在散步。\\n\\n在回來路上的小客棧或是車廂內，克利斯朵夫隻要一說話，就讓人厭惡。他說話時總是大喊大叫地，口無遮攔地說話，對待奧多過分親熱，讓他無法忍受。他對著名人物胡亂批評，絕不留情，甚至對坐在旁邊的人的外表也指指點點，要不然就喜歡說自己的健康狀況和私生活。奧多使勁兒對他使眼色，做手勢暗示他也毫不奏效，克利斯朵夫卻全不理會，旁若無人，壓根不當回事。奧多看到鄰座的臉上滿是嘲笑的表情，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他認為克利斯朵夫太庸俗了，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上這樣一個人。\\n\\n最無法忍受的是克利斯朵夫常常毫無顧忌地違法亂紀，對那些樹籬、圍欄、禁地、高牆、\\\"禁止入內，違者必究\\\"告示牌等等，總之對那些製約他的自由以保神聖私有財產不受侵犯的所有禁令完全不放在眼裡，奧多任何時候都在擔驚受怕，他怎麼勸說克利斯朵夫都不起作用，反而會讓克利斯朵夫鬨得更凶。\\n\\n一天，他們翻過了一道膠著碎玻璃的圍牆，闖入一個私家花園，克利斯朵夫如在自己家裡那樣四處亂走，奧多唯唯諾諾地跟在後麵。忽然，在他們麵前出現了一個守衛，把他倆狠狠罵了一頓，並威脅說要控告他們，最後粗魯地將他們轟了出去。奧多一點也經受不了考驗，他覺得像真的進了監獄一樣，一邊哭訴，一邊傻頭傻腦地推說他是無意間跟著克利斯朵夫進來的。他被轟出去之後，並不覺得慶幸，反而對他的夥伴橫加指責，埋怨克利斯朵夫牽連了他。克利斯朵夫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罵他\\\"膽小鬼\\\"，他們又爭吵了幾句。如果奧多認路的話，他會立刻離開克利斯朵夫的，然而他不認得，隻能跟著他走，但是他倆分開走著，誰也不理睬誰。\\n\\n天空醞釀著雷雨。他倆全部都在氣頭上，冇能發覺罷了。在灼熱的田野上昆蟲的唧唧聲在喧嘩突然之間萬籟俱寂。他倆的耳朵裡充滿了嘈雜聲，在幾分鐘之後才發覺那種安靜。他們抬頭看著天，天陰沉沉的，上麵佈滿了大片大片沉沉的黑雲；黑雲如千軍萬馬從各個方向疾馳過來，彷彿有一個洞吸引它們一同奔到一個地點。奧多驚慌失措，又不敢向克利斯朵夫說明；克利斯朵夫想捉弄他，就裝作什麼都冇有發覺。但是，他倆靠近了，卻仍不交談。這塊大平原上僅存在他們兩個人。田裡冇有一絲風。一股熱氣時不時的襲來，樹上的小葉子也隨之瑟瑟抖動。忽然，平地吹起一陣大風，塵埃漫天，把樹乾吹彎了，還瘋狂地鞭打著它們。一瞬間又是一片死寂，比之前的寂靜更加淒厲。奧多終於哆哆嗦嗦地說道： \\\"暴風雨快來了，該回去了。\\\" 克利斯朵夫說道： \\\"好，回去吧。\\\" 可已經太晚了。一道耀眼的火光突然閃過，夜空在怒吼，雲層在咆哮。一瞬間，鳴雷電閃，振聾發聵，風雨驟起，他們嚇壞了，全身上下都被澆濕了。他們在一片茫茫的曠野上，無處躲避，半小時的路途內冇有人煙。狂雨亂打，在陰沉暗淡的微光之中，一個閃電劈打下來，大半個天空都紅了。他們想跑，但緊緊粘著身體的**的衣服，讓他們走動不便，鞋子裡浸滿了水，拍拍作響，身上的雨水汩汩地往下淌，他們困難地呼吸著。奧多牙齒直打顫，他氣得發瘋了。他向克利斯朵夫抱怨了一通，說道路艱險，他不想走了，並威脅說他就要在路上坐著，就躺在犁耕過的田地上。克利斯朵夫一聲不吭地向前走，風、雨和閃電模糊了他的視線，震耳的轟鳴聲讓他頭暈眼花，他也有些心慌意亂了，然而他絲毫冇表現出來。\\n\\n忽然，天地間平靜了。暴風雨驟然而去，來去無影蹤。他倆的樣子也實在狼狽不堪。說實話，克利斯朵夫向來袒胸露背，衣衫不整也是常事，但是奧多平時穿戴整潔，相貌堂堂的，這下可夠受了，衣服如同從浴缸裡撈起來樣。克利斯朵夫轉過頭看他，忍不住放聲大笑。奧多累得疲憊不堪，連說話的勁兒都冇有了。克利斯朵夫看他可憐，興高采烈地和他說話，奧多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克利斯朵夫帶著他走入一戶農家。他兩人烘乾了衣服，喝著熱酒。克利斯朵夫認為這次奇遇十分有意思，但奧多卻完全相反，他在回家路上，更是一言不發。他倆生著氣回到城裡，甚至根本冇有握手道彆。\\n\\n自從那次遭遇之後，他倆有一個多星期冇見麵，互相心中都有氣。取消了週末的外出活動，算作懲罰自己，於是他倆又感覺十分冇趣，積怨也就自動消失了。仍舊又是克利斯朵夫主動伸出手來，奧多也不再抗拒，他們又和好如初了。\\n\\n儘管他們經常鬨得不愉快，但誰也離不開誰。他倆都有一些缺點，兩人也都很自私。但是這種自私是天真的，不是有意的，隻有大人那種工於心計的自私才讓人作嘔；他們的自私甚至是可愛的，決對不會影響相互真誠的喜愛。他倆是多麼需要關愛和犧牲啊，小奧多在編出自己擔任主人公的忠肝義膽的故事時，趴在枕頭上哭了出來。他想象出一些淒婉動人的奇特經曆，他在裡麵成了一個勇敢、膽大、堅強的人，保護著自以為疼愛之極的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隻要聽到看到美麗的或是新奇的景像時，總是會想到：\\\"如果奧多在那裡就好了！\\\"他將他的朋友的形象與自己的全部的生活融合為一體了；奧多的形象在不斷地變換，滿是柔情，致使他將真正的麵貌忘卻了，為他而沉醉了。奧多說的一些話，他會在聽了許久之後又回想起來，拿來錦上添花的點綴一番，興奮得不能控製自己。\\n\\n他倆互相模仿；奧多學著克利斯朵夫的行為、手勢和筆跡，重複著他之前說過的話，借用他的想法還當成是自己的，讓克利斯朵夫十分不滿。但他冇有發現他本人也在處處模仿著奧多，抄襲他穿衣的風格、走路的姿態、說話的語氣。這其中韻味無限，他倆相處融洽，心裡充滿著柔情，如取之不儘的溫泉向四方噴射。他倆都認為自己的溫情是對方引出來的，其實他們不清楚，他們的青春正在覺醒呢。\\n\\n克利斯朵夫並不防備任何人，隨處亂扔信件紙張。但是，他出於一種本能的忠貞感，把他寫給奧多的信和奧多的回信都收藏起來了。他冇有將這些檔案鎖起來，隻是夾在樂譜中，認為根本就不會有人去翻的，卻無法想到他還有兩個淘氣的兄弟。\\n\\n很長時間過後，他發覺他倆看到他時一邊笑一邊竊竊私語；他倆交頭接耳地講一些無法理解的話，笑嘻嘻的。克利斯朵夫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講什麼；另外，根據他倆經常采用的老戰術，對他倆的談話行為都裝作毫無興趣。但是他也留意到，他們講的一些話聽了十分耳熟。他很快明白他的弟弟一定偷偷讀了他的信。恩斯特和洛陶夫煞有介事地以\\\"我親愛的靈魂\\\"彼此相稱，而當他質問他倆時，也不知道結果。兩個小傢夥假裝不知所以，說他們有權力隨心所欲地稱呼彼此。克利斯朵夫看到他的全部信件原封不動地放在原位，也就冇有再追問下去。\\n\\n接著有一天，恩斯特在魯意莎放錢的抽屜裡偷錢時，被克利斯朵夫抓個正著。克利斯朵夫藉著這次機會把心裡話全部說了出來；他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恩斯特的種種罪行。恩斯特不服輸，蠻不講理地反譏克利斯朵夫冇有權力責備他，並且把他與奧多的友誼含沙射影地提了幾句。克利斯朵夫開始冇有聽明白，但他聽見恩斯特把奧多也拉了進來，就逼迫他將話講明白。小傢夥連連冷笑，他看到克利斯朵夫的臉氣得變得蒼白，害怕了，再也不肯講下去。克利斯朵夫很清楚用這樣的方法是得不到任何答案的，便坐了下來，聳了聳肩，裝出毫不在意的模樣。恩斯特受到冷落，又變得肆無忌憚，一心想讓哥哥出醜，對他講了一大堆卑鄙的臟話，而且愈說愈過分。開始，克利斯朵夫竭力忍著冇有發作，後來，他聽懂了其中的意思了，氣得要瘋了。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還冇等恩斯特喊出來，就撲向他，抱住他在屋裡打滾，抓住他的頭向地磚上猛撞。魯意莎、曼希沃和其他人聽見孩子的呼救聲，都跑了過來。恩斯特被他們救出來時，已被揍得鼻青眼腫了。克利斯朵夫還是不肯放手，直到被彆人打了幾拳之後才了結。家人罵他野蠻，這會兒他的模樣也確實讓人害怕：眼珠從眼眶裡鼓出來，張牙舞爪，一心隻想再次撲向恩斯特。加入問他發生什麼事時，他更加怒火沖天，叫喊著要殺死恩斯特，恩斯特也不說出打架的理由。\\n\\n克利斯朵夫不想吃飯更無法入睡，他渾身發抖地躺在床上，失聲痛哭。他不僅僅是為奧多傷心，他自己也受到了莫大的打擊。恩斯特事發之前是絕冇有想到他會讓哥哥陷入這麼巨大的悲痛中，克利斯朵夫想清教徒一樣莊重正直，無法忍受生活中亂七八糟的事情，目睹了社會的黑暗腐朽，他感到十分厭惡。他一直過著無拘無束的日子，天真無瑕，到了十五歲仍然純潔得像一塊璞玉一樣，天真無邪的本性和繁忙的工作讓他遠離外界的玷汙。他兄弟的一番話讓他如墜深淵，過去，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會與這些肮臟的勾當有任何關係，現在，他的頭腦中闖入了這個想法，結果是他愛人與被人所愛的快樂都受到了玷汙，這不但毒化了他對奧多的情感，而且也毒化了他對所有人的情感。\\n\\n更糟糕的是，他有時會聽到其他人幾句冷言冷語或含沙射影的話，即便這些話不是故意的，但是他仍覺得話中有話，認為小城中那些居心叵測的人都在同他為敵，特彆是自那天和兄弟吵架之後，曼希沃也提起了他與奧多的事，讓他更加無法忍受。曼希沃可能無意間說到這個，然而克利斯朵夫已有了戒備，聽他講每句話好像都是話中有話，他甚至真的認為自己有罪了，此時奧多也經受了一次性質差不多的精神打擊。\\n\\n儘管他們還偷偷地見麵，但是已經冇有辦法恢複到過去那樣的心心相印了，他倆那純潔天真的友誼被毒害了。這兩個孩子真摯相愛，羞澀到竟然不敢像兄弟一樣親吻對方，彼此相見談談未來被他們視為天下最大的幸福，現在受到小人的猜忌，因而心靈受到沉重的打擊。他們產生了這樣一種錯覺，覺得任何正大光明的交往都是有可指責的地方，於是相互看一眼，握一下手都會讓他們臉紅心跳，卑鄙的念頭總是糾纏著他們，他倆的關係難以維持了。\\n\\n倆人都冇有說明，他們相會的次數自動地減少了。他們勉為其難地通通訊，但字字推敲，口氣變得很冷淡，寡淡如水。他倆都失望了，克利斯朵夫推說工作忙，奧多推說雜事多，最終彼此不再聯絡了。不久，奧多進大學讀書去了，於是在他倆的一生中僅僅光明瞭幾個月的友誼便徹底結束了。\\n\\n其實，克利斯朵夫與奧多這一次的友誼隻不過是一個前奏罷了，新的愛情將占據克利斯朵夫的心，讓其他所有的東西都黯淡無光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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