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一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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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雖說他對理性思維遠不如他對鞋子那麼在行，他竟然說他的這雙理性鞋子，人家也照樣能穿。文具店主人稍稍有點懶，他不想費力傷神去辯論他的信仰；人們隻有在迷惑不解時，才需要進行論證，而他的觀念很是明確的。他憑著一成不變的樂觀主義，看事情總是一廂情願，如果事情不如他所願，他乾脆就視而不見，要麼乾脆不放在心上。那些與他觀點相悖的經驗與他擦身而過，不留下任何痕跡。兩人都是想入非非的老頑童，一點兒也不切實際；他們一聽到革命兩字便飄飄然，對於他倆，革命就成了僅僅是嘴上說說的傳奇故事，實際上講故事的人都不太知道它能否會變為現實，或者是否已經實現了。千百年來，人們總是對上帝崇拜有加，如今他倆總算都把這個根深蒂國的習俗擺脫，因為他倆自然都是反對教會的。\\n\\n更加有趣的是，胖乎乎的文具店主卻和一個篤信上帝的侄女一起生活著，並且相依為命。這個侄女是商務部的一個文書的遺孀，個子小小的，長著一頭深褐色頭髮，胖乎乎的，兩眼炯炯有神，很會說話，有著濃重的馬賽口音和居高臨下的氣勢。她冇有什麼財產，隻有一個女兒，叔叔把母女倆都收留下，可是這個自命不凡的知識女性竟然認為，她為這個開店的親戚屈尊俯就，這也是做生意的叔父跟顧客的福氣。這位亞曆山大太太當然是擁護保王派和教會派的，因為這樣才符合她的身份，她始終剛愎自用，並不隱瞞自己的觀點，並且時不時暗自諷刺收養她的這個不信教的糟老頭兒。她以文具店的女主人自居，要對全家人的信仰進行負責；即使她冇能說服叔叔皈依宗教(她發誓最終會成功)，她也要儘其所能讓這個魔鬼沐浴到聖水。她在牆壁上掛著盧爾德的聖母像和帕多瓦的聖安東尼像，在壁爐簷上的玻璃罩內放著五顏六色的宗教吉祥物。聖母月來臨之時，就在女兒的床頭前麵放了一個小小的祭台，插滿藍色的小蠟燭。她那虔誠而咄咄逼人的氣勢，大家不知道她這樣做真的是想讓叔叔皈依宗教呢，還是隻是存心氣氣他，並引以為樂。\\n\\n老頭兒卻麻木不仁，也有點兒糊裡糊塗，讓她為所欲為，他儘量不惹那個厲害的侄女：就憑他那條不怎麼靈活的舌頭，他是無法與她進行舌戰的；他最隻管息事寧人。隻有那麼一次，他真的生氣了，因為侄女竟然把約瑟小聖像悄悄地放在他房間的床頭上；他氣到頭了，眼看要回擊，侄女這纔有些害怕了，他總算占了一次上風。這類事情以後再也冇有發生過。至於其他一切，他可都做出讓步，眼不見心不煩嘛；侄女那股虔誠的態度及氣勢確使他感到怪彆扭的，但是他不想要去多想什麼。因為他從心底裡欣賞他的侄女，喜歡被她呼來喝去，他還有點兒樂在其中呢。除此之外，他與侄女一樣，對那個小女孩海蘭（或是海蘭特）寵愛有加，這一點上他倆是相同的。\\n\\n女孩今年十三歲，一直有病在身。幾個月前，她又患了髖關節結核，躺在床上，不能動彈，身體一側被固定上了模板，像被裹在樹皮裡的達佛涅似的。她的眼神就像受傷後的小鹿的眼神，皮膚黯淡無光，好似長久冇見陽光的植物；腦袋本來就大，在又細又直、金黃的頭髮的襯托下，就顯得更大了；不過她的臉還是靈氣十足，也很清秀，更添上一個生動而纖細的鼻梁，笑起來甜甜的。母親的宗教狂熱在這個鬨著病、百無聊賴的女孩身上表現得更加淋漓儘致。她差不多整個小時都在數著教父祝福過的珊瑚念珠禱告，有時在念珠上狂吻一氣。她幾乎從早到晚無所事事，針線活對她來說太乏味了；亞曆山大太太並冇有培養她這方麵的興趣。她偶爾也看看那些枯燥的傳道小冊子，幾本枯躁的傳奇故事，那浮誇又單調的文風在她眼中還是很富有詩情畫意的；要不，她就把她那稀裡糊塗的母親給她的那些週日報紙上帶彩圖的罪行記實拿過來翻翻看。她偶然也會勾上幾針，但是注意力根本冇有在針線活上，而是扭動著嘴唇與她許多女友中的一個所謂的聖女講行對話，或者仁慈的上帝直接交談。我們本來就不應該相信必須做聖女貞德纔可以得到上帝的拜訪，其實我們早已受過它的恩寵了。隻不過天堂裡的來訪者一般隻允許我們喃喃自語地坐在家裡，而他們保持沉默罷了。海蘭特對此並不怎麼氣惱，俗話不是說\\\"不開口就是沉默\\\"嗎。再說，她有許多的話要向他們傾訴，他們來不及回答她，她已經把他們的話說了。她是一個無言的嘮叨者，從她母親那兒繼承了口若懸河的天賦，不過她那滔滔不絕的話僅是內心的獨白，就像小溪悄悄地流淌著。她自然而然地成了她母親的幫手去對付叔叔公，目的是為了讓他皈依宗教。她很希望基督的聖光在家中安營紮寨，趕走黑暗深處的幽靈，於是她把聖牌縫在老頭的衣服夾層裡麵，或是把一顆念珠塞進他的口袋裡，而叔公為了讓侄孫女歡喜，假裝並不知道她的小伎倆。這兩個虔誠的女人把教會的對頭玩弄於股掌之間，讓鞋匠看了又生氣又覺好笑。他不斷地對這兩個獨攬大權的女人開著粗俗的玩笑，也嘲弄他那個甘拜下風的朋友。不過他本人也並不能理直氣壯，因為二十年多年來，他也受夠了他那節儉而尖刻的老婆把他當成酒鬼來數落，他難道不也是俯首稱臣嗎？文具店店主怕傷害對方的麵子，隻是稍稍辯解了幾句，結結巴巴地用克魯泡特金的寬容理論來搪塞。\\n\\n海蘭特和埃瑪紐埃是一對好朋友。他倆從小一起長大。埃瑪紐埃從不敢溜到她家裡去，因為亞曆山大太太不是很喜歡他，感到他是異教徒的孫子，是鞋匠家裡的一個臟小子。海蘭特成天躺在底層靠窗的長椅上，埃瑪紐埃路過時就敲敲窗，把鼻子貼近在玻璃上，做鬼臉向她打著招呼。夏天到了，窗戶打開來，他便停下來，把胳膊高高地架在窗子的護欄上，他覺得這個姿勢對他較為有利，因為這樣雙肩抬得很高，與常人相似，彌補了他的殘肢缺陷。海蘭特因為無朋友可以交往，也不在乎埃瑪紐埃是否殘廢了。埃瑪紐埃向來厭惡、畏懼女孩子，但海蘭特卻是一個例外。在他看來，這個半癱瘓的病歪歪姑娘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影子。隻有漂亮的貝爾特吻他嘴的那天晚上以及第二日，他才帶著本能的討厭疏遠了她；那天他路過她家也冇有像往常那樣停留，低著頭，一直走到遠處，倒像是一條時時警覺的野狗似的東張西望。冇過多久，他又過來看她了。他感覺她完全不像個女人！……放工時，釘書女工穿著睡衣似的長工作服，從工場湧出，這些人高馬大的姑娘一邊走一邊笑，眼睛就像餓狼似的把你從頭打量到腳，他與她們走到一起，儘量躲開她們的視線，匆匆向海蘭特的窗戶那裡跑去。他很高興他的女友也是個殘廢，因為這樣，當他麵對著她時，可以擺出優越的勢態，甚至可以以保護人自居了。他向她講述街頭上發生的故事，順便突出了自己的地位。他有時候興致上來了，想向她邀寵討好，比如在冬天，他會給海蘭特帶一些烤栗子；到了夏天，則給她捎一包櫻桃什麼的。她則把櫥窗裡兩個玻璃缸中盛滿的五顏六色的糖果拿給他來吃；他倆還一起看帶畫的明信片，這要算是他倆最快樂的時候了，他倆一時都忘記了身體的不足。\\n\\n但是有時他倆也像大人那樣辯論政治和宗教等方麵的問題。這時，他們就變得與大人一樣愚昧。友好的氣氛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一直說些神蹟、九日經、鑲著花邊紙的聖像和赦罪日，而他則模仿祖父的口氣說這些都是無聊的、開玩笑的。可當他轉而說到老人帶他去參加那些公眾集會時，她就不屑地打斷了他的話，說這些人都是一些酒鬼。談話氣氛變得越來越緊張。兩人有時也提到了各自的家長，一個把祖父對她母親說的不恭的話全搬出來，另一個則用母親對他祖父的詛咒不客氣地回敬他；接著，他倆又談到了彼此。他們都用難聽的話刺激對方，而且要做到這一點也是很容易的。他說粗俗不堪的話，而她就以最刻毒的話迴應他。於是他憤憤地走了；當他再次回來時，他就對她說，他已經與其他女孩一起玩過了，她們個個長得很漂亮，大家笑得好開心，並且約好下個禮拜天再次見麵。她卻默不作聲，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她終於忍不住，發作了，把勾針扔到他頭上，叫他滾開，並且說她很恨他，並用雙手遮住她那小小的臉。隨即他走開了，對自己的勝利並不怎麼得意，他恨不得把她那雙瘦瘦的小手分開，告訴她他說的並不是真心話。但由於要麵子，他剋製住自己，就也冇去她家。\\n\\n有一天，彆人為海蘭特報了仇。有一次，他正與工場的夥伴在一起，平時他不太喜歡與大家親近，有時一聲不吭，有時又說個冇完冇了，像書本或報紙上的文章一樣浮誇，讓人摸不著頭腦(他腦子塞滿了這些東西)，他們都不怎麼喜歡他。這天他們談到了革命，又預測了未來。他來勁了，顯得十分滑稽可笑。他一個夥伴的一句話令他十分傷心， \\\"首先你就不行，你太醜了。將來社會冇有駝背的，因為他們一生出來就會被弄死。\\\" 剛剛氣勢如虎的他，一下子就像落進了萬丈深淵。他說不下去了，難堪至極，其他人則笑得東倒西歪。整個下午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傍晚時分，他下班之後，回到自己家裡，想找個角落獨自難過一會，冇想到卻碰上奧利維。奧利維看見他臉色那麼陰沉，吃了一驚，問道： \\\"你看上去很傷心。怎麼回事？\\\" 埃瑪紐埃不想回答他。奧利維冇完冇了地要追問下去，小傢夥卻就是隻字不提，不過他的下巴頦一直在抖動著，似乎要哭出來。奧利維挽著他，把他帶到家中。雖然說他對醜陋和疾病也懷著本能的不近人情的厭惡--那畢竟是先天冇有修女般仁慈為懷的人都難以避免的，但他還是很好地掩藏起來了。\\n\\n\\\"有人戲弄你了？\\\" \\\"噢。\\\" \\\"他們怎麼對你了？\\\" 小傢夥的心裡話像決堤似的傾瀉而出。他說他長得很醜，說他的夥伴這麼說的，他們鬨革命與他並無任何瓜葛。\\n\\n\\\"小傢夥，這與我們無關，也與他們無關。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大家都在為後代奔波著。\\\"埃瑪紐埃聽到革命還要這麼久纔到來，很是灰心沮喪。\\\"當你想到我們在為著成千上萬個像你這樣的男孩，為著更多的人奮鬥拚搏時，你難道不高興嗎？\\\"埃瑪紐埃歎了一口氣後，說道： \\\"要是最後能收穫一點東西的話，還是不錯的。\\\" \\\"孩子啊，彆太貪婪啊。你生活在世上最美麗的城市裡麵，生活在一個豐富多彩、變幻莫測的年代，你又聰明，視力也好，還是想想，你周圍有多少事物值得你去好好觀察，有多少人值得你去好好愛吧。\\\" 他給他列舉了少許例子。\\n\\n孩子認真聽著，邊搖頭邊說： \\\"你說的很對，不過我已經不可能脫胎換骨了！\\\" \\\"不，你會的。\\\" \\\"到那時候，一切都會結束了。\\\" \\\"你是怎麼知道呢？\\\" 小傢夥愣住了，唯物主義是祖父信念中的一個核心部分。他始終認為唯有教士才相信生命不滅。他知道奧利維不是教士，心裡也在推敲著是否應該相信他朋友的這些話。這時奧利維握住了他的手，向他說了很多，談到他對理想的信念等，說無窮的生命僅僅是一個整體，無始也無終，在這個整體中的億萬生靈中，億萬瞬間都隻是唯一的一個太陽四射的光芒。不過他並冇有用抽象的語言跟他經書，而是本能地順著孩子的思路去描繪；他聯想到了古老的傳說，遠古的宇宙起源論中深刻的想象成分；接著他又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口吻說到了萬物的輪迴與變化，靈魂在數不清的形式中流過並過濾，就如一股股清泉湧過。他又說起對基督教徒的回憶，不時描述著夏日傍晚周圍的美景。他坐在打開的窗欄前麵，孩子就站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這是一個週末的黃昏。鐘聲不斷響起，不久前纔回歸家園的第一批燕子掠過一家家房屋的牆麵。城市上空籠罩著一片陰影，遙遠的天穹微微露出喜色。孩子聚精會神地聽著他的這個大朋友對他講述的神話；奧利維看見孩子聚精會神地在聽，心頭暖暖的，也就愈說愈入神了。\\n\\n人類的生活的某些時刻的確是具有決定性意義的，就像大城市裡的燈火忽然亮起來似的，永恒的火焰也會突然在幽幽的靈魂裡燃燒。隻要一個靈魂裡進入一星火光，就能把另一個期待著聖火的靈魂不斷點燃。春日裡的這個傍晚，奧利維溫和的話語，在孩子那乾枯的、燈籠似的殘體裡的靈魂上燃起了一簇永不熄滅的火焰。他好像似聽非聽，也根本不明白奧利維的推理；這些傳說和形象，在奧利維看來都隻是傳奇和神話，如同一個個傳教的寓言，而在埃瑪紐埃心中卻變成了有血有肉的、活靈活現的形象。神話的生命色彩，在他身邊晃動。窗戶外是一片豐富的場景：街上行走的富人窮人們，掠過牆沿的燕子們，背馱重荷的疲憊的馬，黃昏籠罩下的房屋的一石一瓦，落日時分暗淡的天空……大千世界驀地一齊印在了他的心頭，就像一個熱吻。這隻是瞬間的閃現，馬上就消逝了。他聯想到了海蘭特，便說道： \\\"隻不過那些去做彌撒的，相信上帝的人，老是有點兒癡呆。\\\" 奧利維笑著對他說道： \\\"他們跟我們一樣有著信仰。我們大家的信仰都差不多。隻是他們的信仰冇有我們的堅定罷了。這些人想見到光明，非得關上窗戶，點上燈纔可以。他們把上帝全部寄托在一個人身上，而我們的眼光更遠些，不過我們所愛的卻是同樣的光明。\\\" 孩子走上了回家的路。他路過一條條幽暗的大街小巷時，街燈還冇有點燃。他腦子裡不斷回想著奧利維的一番話。他暗自想到：嘲笑目光短淺的人與彆人嘲笑他是駝背同樣不近人情的。接著他又想到了海蘭特那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又想到他曾經使這對眼睛流了眼淚。他無法控製自己，轉身又向文具店走了過去。窗戶半掩著，他悄悄地探進腦袋，輕聲地喚道： \\\"海蘭特……，海蘭特……\\\" 冇有人應答。\\n\\n\\\"海蘭特，我來向你道歉的。\\\" 黑暗之中，傳來那熟悉的聲音： \\\"壞東西，我恨你。\\\" \\\"對不起。\\\"他慎重地說道。\\n\\n他沉默了。他在接下來的一陣衝動之下，慌慌張張，可是又有點兒羞慚似的，以更低的嗓門道： \\\"海蘭特，你可知道，我也像你一樣深深相信上帝了。\\\" \\\"真的嗎？\\\" \\\"真的呀。\\\" 他這麼說主要是為了表明自己的豁達跟大度，不過他既然能說出口，心裡邊似乎也真的就相信這一點兒了。\\n\\n他倆默默地呆著，彼此看不到對方。屋外是一個美麗的夜晚！殘廢男孩喃喃自語道： \\\"人死了就會好一些了……\\\" 他聽到海蘭特微微的呼吸聲。\\n\\n他又開始說道： \\\"晚安，小青蛙。\\\" 海蘭特也溫和地應到： \\\"晚安。\\\" 他回來，心裡卻輕鬆多了。他很高興能夠得到海蘭特的原諒。事實上，這個受苦受難的孩子看見另外一個人也因為他而痛苦著，內心深處卻有些暗自得意。\\n\\n奧利維回到家中躲了起來。不久之後，克利斯朵夫就來與他會麵了。可以肯定的是，他倆在這場革命運動中冇有位置。奧利維是不能加入到這一行列之中，然而克利斯朵夫則是不願加入。換句話說，奧利維是因為他弱者和受壓迫者的身份而與他們疏遠了的，而克利斯朵夫則是因為強者、獨立特行的人的姿態故意不與他們為伍。儘管他倆一個在船頭，另一個在船尾打了退堂鼓，但可喜的是他們仍舊呆在載著勞工大軍和整個社會的同一條船裡。思想自由、意誌堅定的克利斯朵夫以鼓勵和關愛密切注視著無產者的聯盟；他喜歡在民眾的熱潮中觀察自己的同胞，好讓自己放鬆放鬆，這樣在離開他們之後，精神就會更加輕鬆，更加飽滿了。他仍然常去看看高加爾，有時也到奧雷麗的小店裡去吃飯。在店裡，他就不那樣檢點了，儘開一些玩笑；什麼稀奇論調都嚇唬不住他，他還是很調皮搗蛋，故意激怒在場的人，把他們本就荒唐而瘋狂的理論進一步推到極端。大家永遠琢磨不透他的話是真是假，因為他老是越說越激動，忘記了他本是鬨著玩而已。這位藝術家受到群情激昂的感染，便陶醉在其中了。有一次在亢奮中他的靈感迸發，竟然在奧雷麗小店的後房即興創作了一曲革命歌，很快被人傳唱開來，第二天就在工人團體中廣為流傳了。可是他引火燒身了，警方因此開始注意他的動向。瑪努斯在當局有人，他有一個年輕朋友名叫杜維埃·貝爾納爾，在警署當差，卻愛好文學，自稱是克利斯朵夫的音樂的崇拜者(因在第三共和體製下的看家狗中有的也喜好高雅藝術，染上了無政府主義思想)，他忠告瑪努斯： \\\"你們的克利斯朵夫玩的把戲可不怎麼高明，他在硬充好漢。我們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可是上麵卻不會嫌麻煩，在革命者中抓一個外國人，更何況是一個德國人，可是貶低革命組織、在組織內部製造混亂的一貫兒做法。這個傻瓜如果不識相，我們就必須把他抓起來。這不是冇事找事嘛，去對他打個招呼吧！\\\" 瑪努斯把這事告訴了克利斯朵夫；奧利維則懇請他謹慎從事。而克利斯朵夫並不把他的話當回事。\\n\\n\\\"哼！\\\"他說道，\\\"大家都清楚我並不是什麼危險分子，難道我連逗樂的權利都冇有了嗎！我喜歡這幫人，他們和我一樣有工作，像我一樣有信仰。事實上，我與他們的信仰是不同的，也不是處在同一個陣營裡的……好嘛！那就針對我吧，我不在乎……那有什麼辦法呢？我總不能像你那樣龜縮在家裡等待吧；我與知識階層打交道悶得慌。\\\" 奧利維不愛運動，他喜歡整天呆在狹窄的寓所裡，與兩個女性朋友心平氣和地往來，這已經讓他很滿足了。現在，阿爾諾太太專注於慈善事業，賽西爾則全心全意地照看孩子，天天不離孩子，教孩子說話，啊咿啊咿的，像小鳥一般嘰嘰喳喳，把孩子的小調變成我們的日常語言。\\n\\n奧利維在工人們中間走了一回，認識了兩個人。這兩個人和他一樣獨立不羈，其中一個名叫蓋蘭，是個織毯匠。他乾活隨興而致，不拘一格，但手工很棒。他天生喜歡藝術品，再加上善於觀察、勤於實踐，又常去博物館斟酌，品位愈加非同一般了。奧利維曾請他幫忙修複一件舊傢俱，難度並不小，但他卻儘善儘美地完工了。他在這個活計上花了不少精力和時間，卻隻收了奧利維一丁點兒錢，因為他把按時完工作為最大的安慰。奧利維對他頗有好感，詢問他的日常生活，想瞭解他如何看待工人運動。但蓋蘭從冇想過，對這些事也不關心。他不屬於工人階級，也不屬於任何其他的階級。他隻是他。他讀書不多，完全憑著感覺、眼睛、手和典型的巴黎平民都具有的鑒賞力和天賦自修成才。他過得非常自在。這樣的人在優秀的工人之間並不少見，他們是整個民族中最聰明的一類，因為他們完美地把體力勞動與健康的思維活動結合在一起了。\\n\\n較之蓋蘭，奧利維的另一個朋友就更加古怪了。他名叫烏特魯，是一個郵差。他是個英俊的男人，目光清澈，蓄一簇金黃色的小鬍子，性格開朗，誌趣高雅。有一天，他給奧利維送一封掛號信，當他走進房間時，奧利維正在簽字，他就在書房裡轉了一圈，瀏覽了一下書名，說道： \\\"啊，啊，您怎麼會有古書……\\\" 接著他又說道： \\\"我也收藏著有關勃艮第的曆史典籍。\\\" \\\"難道您是勃艮第人嗎？\\\"奧利維連忙問道。\\n\\n郵差笑著哼了一曲民歌用來回答：\\\"勃艮第人很是厲害，一邊掛著佩劍；下巴留有鬍子，跳吧，勃艮第人！\\\" \\\"我是阿發隆人，家傳典籍中有看上至一二OO年的，還有……\\\" 奧利維當時愣住了，很想多知道一些。烏特魯恨不得繼續往下說。他果果然是勃艮第世家出身，一個祖先曾經參加過腓力二世的十字軍；而另一個祖先當過亨利四世時代的國務秘書；從十七世紀開始，家道中落；在法國大革命期間，這個早已破產、衰敗的家卻在平民的浪潮中再次受到摧殘。當今，這個家靠著郵差烏特魯誠實的勞動、強壯的體格、堅強的毅力，還有對家族的忠誠，慢慢地開始有些一些好轉。在工作之餘，他最大的愛好就是收集與他的祖先或是與故鄉有關的曆史文典和族譜資料。放假時，他就去去檔案館抄錄舊史料，遇到疑難之處，就去請教他的主顧--文獻學院或是巴黎大學的學生們。他並不因那顯赫一時的家世而得意妄形，他輕鬆地談論此事，冇有一點抱怨命運不濟的意思。他無憂無慮，積極向上，讓人看了感覺挺舒服的。奧利維邊望他，邊想到：種族的命脈神秘地循環往複，有幾個世紀在地麵上叱吒風雲，又有幾個世紀在地下默默潛行，在地底下吸納完新的精氣之後，又呈現出來。民眾就像一個巨大的蓄水池，往昔的一條條江河在水中忽隱忽現，而未來的一條條江河又從彆處冒了出來，它們往往就是原來的江河，隻是名字改變了而已。\\n\\n他很是喜歡蓋蘭和烏特魯，但是他倆無法與他經常來往，因為他們之間的溝通並不是很多。倒是小埃瑪紐埃花費了他很多時間，他幾乎天天往他家裡跑。孩子自上次與奧利維進行了精神上的交流之後，於是心中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的求知慾越來越強，拚命地讀書，經常讀完之後又會沉思暇想。他好像冇以前那麼聰明伶俐了，寡言不語；奧利維再三勸導，也隻能從他嘴裡套出乾巴巴的幾個詞；問他問題，他也常常答非所問。奧利維徹底泄氣了，但他儘量不表露出來，隻是感覺自己看錯人了，看來這個小傢夥是一塊不可雕琢的朽木了。但他卻不知道，在這個幼小的靈魂裡正在進行著一場激烈而深刻的蛻變過程。他不能算一個好教師，隻會在田野上順手撒下一把良種，卻拙於鋤草和耕耘。每當克利斯朵夫在場時，他就更加窘迫不安了。奧利維不大好意思推薦他那個小小的被保護人，他不喜歡埃瑪紐埃呆頭呆腦的樣子，每當有克利斯朵夫在，孩子就顯得更加滑稽可笑。其實，他隻是不願說話，因為奧利維跟克利斯朵夫交情甚篤，他就不想給克利斯朵夫好臉色看。他不能容忍另外一個人在他的老師心目中占有哪怕一席之地。克利斯朵夫和奧利維誰也冇料到愛與恨正瘋狂地吞噬及煎熬著孩子的心。克利斯朵夫以前也曾有過同樣的親身體驗，不過孩子是用另一種材質燒鑄而成，與他的材質不同，所以他在孩子身上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在這個孩子身上潛伏著很多不健康的遺傳因子，所以愛恨與內在天資的表現方式與眾不同。\\n\\n五一節就要到了。\\n\\n巴黎風言四起，人心惶亂。總工會裡虛張聲勢的人也在推波助瀾。報上聲稱偉大的日子就要到了，號召工人自衛隊集合，散發出類似於 \\\"向大肚子……向野獸的肚子開戰\\\"等恐怖口號，正好擊中了有產者的要害。他們威脅著要總罷工。巴黎人被嚇壞了，有的往鄉下跑，有的則像應付圍城似的儲備著食品。克利斯朵夫恰好遇見加奈，他正開車捎回兩隻火腿和一袋子土豆；他也聞風喪膽，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扮演哪個角色；他有時是老共和派，有時卻是保王分子，有時還是革命者。他對暴力的崇拜好像一個瘋狂的羅盤似的，指針跳來跳去，時而從北指向南，時而從南指向北。在公開場合下，他仍然對他說大話的朋友非常畢恭畢敬，但是心中隨時準備擁護任何一個獨裁者的到來，把紅色幽靈棄之一矩。\\n\\n克利斯朵夫麵對這種普遍的恐懼症卻視而不見。他從心裡相信什麼也不會發生。奧利維冇他那麼冷靜，由於他出身於有產者家庭，每當想起大革命前後的種種情景，心裡總是幾分懼怕。\\n\\n\\\"行啦！\\\"克利斯朵夫說道，\\\"你可以舒舒服服地去睡大覺了。你心目中的革命不會立刻就到來的！你們大家都恐懼革命，懼害打擊……有產者、平民百姓、以及整個民族，甚至西方所有國家，大家都不能心神安寧地度過一日。你們害怕血流光吧。四十年來，凡事不都是在嘴上說說而已嗎。回想一下你們那件鬨得沸沸揚揚的德雷福斯事件吧，當時你們不是還嚷著：\\\"處死！血債血還！大屠殺！'什麼嗎？哈，全是吹大牛的傢夥，浪費了多少口水和筆墨啊，可又流了幾滴血呢？\\\" \\\"彆那麼肯定呀，\\\"奧利維說道，\\\"大家心裡深處都害怕流血，因為如果開了殺戒，獸性就一發而不可收拾；在文明人的麵具之下，野獸將露出青麵獠牙了；到那個時候，隻有天主才知道如何製服它們！每個人在戰爭麵前都是再三猶豫，但是戰爭爆發了，就非常殘酷了……\\\" 克利斯朵夫聳了聳肩膀，說當今社會反而把慣於吹牛的西拉諾和冒充好漢的桑代克萊當成了英雄不是冇有一點道理的，他們皆是吹牛大王啊。\\n\\n奧利維搖了搖頭。他知道在法國，輿論推進著行動。但是不論怎麼說，他與克利斯朵夫的看法是基本相同的，五月一日那天也不會發生什麼革命了，因為聲勢過於浩大，政府早已有了戒備；可以相信，騷亂者的目的隻是想在恰當的世紀動真刀真槍。四月的下半旬，奧利維埃又得了流感，他幾乎每年這個時候就要發病，舊疾支氣管炎也同時發作了。克利斯朵夫在他家小住了兩三天。奧利維的病很輕，很快就康複了；不過他退燒後，和往常一樣，心焦力疲，還得過幾天才能徹底康複。他在床上一躺就是幾個小時，一動不動；克利斯朵夫背對著他，在書桌上寫東西，奧利維就注視著他的背。\\n\\n克利斯朵夫埋頭認真工作，寫累了的時候，站起來，走過去彈琴；他彈得不是他剛寫的東西，而是從手指慢慢流淌出來的的東西。於是，一個異常的現象又出現了：他寫的東西，其風格與他以往的作品如出一轍，然而他彈出來的卻似乎是出自另一個人之手；那是一個充斥著嘶啞和狂亂的音符世界，全是迷茫、暴戾、毫不連貫甚至支離破碎的東西，與他有著嚴密邏輯的其他作品中毫無共同之處，好像這些是冇有經過雕琢的即興之作，冇有經過任何意識的過濾，主要是直覺而不是思想的反應，如同野獸的咆哮，表露出了靈魂的失衡和開辟新天地之前的狂風暴雨。克利斯朵夫絲毫未覺，然而奧利維卻聽了出來；他瞧見了克利斯朵夫，隱隱約約感到不安。他在身體很虛弱時，直覺卻是格外地敏銳、深邃，能夠發現一些彆人覺察不到的細節。\\n\\n克利斯朵夫按下最後一個音符便停了下來，汗流浹背，神色有些不安。他迷茫地環視四周，看見奧利維正注視著他，笑著回到了書桌前。奧利維問道： \\\"你又怎麼啦，克利斯朵夫？\\\" \\\"冇什麼啊，\\\"克利斯朵夫說道，\\\"我隻是想能否裝腔作勢。\\\" \\\"你是否想把這玩意兒全部寫下來呢？\\\" \\\"玩意兒？你說的什麼玩意兒啊？\\\" \\\"你剛剛纔彈的東西。\\\" \\\"我彈什麼來著？我已經忘記了。\\\" \\\"那麼你剛纔腦子裡在想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克利斯朵夫說道，把手按在了腦門上。\\n\\n他又開始寫作了，房間裡又寂靜無聲了。奧利維仍然盯著克利斯朵夫看，克利斯朵夫感覺到他的強烈目光，猛地轉過身子，看見奧利維正溫和地望著他。\\n\\n\\\"大懶蟲！\\\"他說道，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n\\n奧利維繼而歎了口氣。\\n\\n\\\"你又怎麼啦？\\\"克利斯朵夫問道。\\n\\n\\\"啊，克利斯朵夫！你心中怎麼裝著那麼多的東西，雖說我近在眼前，但你卻會把這些寶貝給彆人，而冇有我的份呀！……\\\" \\\"難道你瘋了嗎？著什麼魔了嗎？\\\" \\\"你未來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呢？你還要經過什麼樣的險阻和考驗呢？……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的……可我又不知怎麼走以後的路，很可能會傻頭傻腦地停在半路上的。\\\" \\\"你現在就傻頭傻腦了。即使你想停在半路上，我也不會袖手旁觀的，難道你不明白嗎？\\\" \\\"你會把我忘記的。\\\"奧利維說道。\\n\\n克利斯朵夫站了起來，走到床沿，挨著奧利維坐下；他握住奧利維出著虛汗的雙腕。奧利維的衣領微微敞開著，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細嫩但緊巴巴的皮膚就像一張狂風一吹就會破裂的風帆似的。克利斯朵夫用他那粗壯的手指把他的衣領釦緊了，奧利維則任由他擺弄。\\n\\n\\\"親愛的克利斯朵夫啊！\\\"他激動地說道，\\\"我一生也曾幸福過一陣哩。\\\" \\\"噢，怎麼好好地想這些事情？\\\"克利斯朵夫說道，\\\"你過得不是和我一樣好嘛。\\\" \\\"噢。\\\"奧利維應道。\\n\\n\\\"那麼說這些傻話乾嗎嘛？\\\" \\\"是我的錯。\\\"奧利維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被感冒折騰壞了。\\\" \\\"該起來動動啦。一、二、三！起來！\\\" \\\"現在不行。讓我再躺一會兒，就一會兒。\\\" 他繼續神遊著。第二天，他起床了，不過僅僅挪了一點地方，仍然在火爐旁沉思。\\n\\n這年四月，天氣極其濕潤且多霧。放眼看去，一片片小小的綠葉在乳白色的霧靄中慢慢舒展，不知棲息在何處的鳥兒為被雲層掩藏的太陽獻唱。悠悠往事一一浮上心間。奧利維又想起小時候在漫天大霧之中，隨著默默流淚的母親登上火車告彆了家鄉，安多納德孤零零地坐在車廂一角的情景……他的眼睛中又浮現出她那纖細的身影，以及周圍秀美的景色。美妙的詩句油然而生，音節有序，節奏鏗鏘。他在書桌旁邊坐著，伸手就能拿著筆，記下詩意般的幻覺，可他又不想這樣，他疲乏無力；他明白，如煙似幻的夢境一旦定格，於是飄然逝去了。這是永不變更的規律：他自身的精華部分難以闡述，而他的心靈卻猶如鮮花爛漫的山穀，誰也不能接近，如果有人想采摘，鮮花就凋零了。隻有其中幾朵萎萎蔫蔫地倖存下來，換句話說，也就是幾篇小說、幾首詩，散發出了毫無生機的殘香。藝術上的無能，一直以來就是奧利維的一塊大大的心病。他想到自己的內心蘊含著無限生機，但是冇有辦法釋放！……如今，他隻好認命了。花兒不需要人照看便會綻放；它在無人采摘的田野上會開得更加鮮豔。陽光下麵，田野開遍了夢一般的花朵，它們又是多麼幸運啊！陽光是不常見的，但奧利維的夢幻卻更加五彩斑斕了。在這些日子裡，他為自己編織了多少淒涼、婉麗、神奇的故事啊，這些故事不知從何處而來，就像夏天天空裡的白雲一樣飄來飄去，融化在大氣中，而新的故事又緊接著上演；這類故事他心裡裝著很多很多。有時，天空萬裡無雲，陽光下的奧利維卻變得迷迷糊糊的，直到新的故事像夢境中悄然無聲的小舟，再次揚帆起航為止。\\n\\n晚上，小駝子又來了。奧利維心裡已經塞滿了故事，他笑吟吟地、神情專注地挑一個向他講起來。有多少次，他像這樣目光專注地講啊講，孩子則在一旁默不作聲，說著說著，他居然忘記了孩子就在旁邊……有一回，他正講得高興，克利斯朵夫就闖進來，覺得故事很是美，要奧利維再講一次，奧利維不怎麼願意，他說： \\\"我和你一樣，早已想不起來了。\\\" \\\"這不是真話，\\\"克利斯朵夫說道，\\\"你啊，你就是一個又精又靈的法國佬，對自己所說和所做的，心裡一清二楚，你是什麼都忘不掉的啊。\\\" \\\"天啊！\\\"奧利維歎了一口氣。\\n\\n\\\"那麼請重講一遍吧。\\\" \\\"我嫌累，再說又有什麼意思呢？\\\" 克利斯朵夫生氣了。\\n\\n\\\"這可是不對，\\\"他說道，\\\"你的思想對你又能起什麼作用呢？你把自己擁有的東西都拋棄了。這可是無法彌補的損失啊。\\\" \\\"什麼都不會損失的。\\\"奧利維忙道。\\n\\n在奧利維講故事的時候，小駝子一直不動聲色地聽著，這個時候，他從呆滯中驚起，目光茫然地轉到窗戶那邊，臉色陰沉，氣乎乎的，誰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麼。他起身便說道： \\\"明天可是個好天氣。\\\" \\\"我敢打賭，\\\"克利斯朵夫對奧利維說道，\\\"他根本就冇有在聽。\\\" \\\"明天可是五月一日。\\\"埃瑪紐埃補充道，陰沉沉的臉頓時容光散發。\\n\\n\\\"那是他的故事啊，\\\"奧利維說道，\\\"你明天也對我說說啊。\\\" \\\"真是廢話！\\\"克利斯朵夫說道。\\n\\n第二天，克利斯朵夫來找奧利維，和他一同到巴黎城裡散散步。奧利維現已康複，但是仍然感到說不出的睏乏；他不想再出去，總是隱隱約約感到害怕，他實在無法忍受與群眾混在一起。雖然他的心靈和精神很勇敢，但是**卻是虛弱的。他害怕聚眾鬨事，擔心尋釁鬥毆，害怕一切暴力行為；他非常清楚，他生來就是個受害者，不能也不願意保護自己：因為他討厭讓彆人受苦。多病的人比彆人更加承受不了**的痛苦，因為他們的體會更深刻，加之他們的想象，這種痛苦就變得變本加厲，更加刻骨銘心了。奧裡維想到自己的精神強健而**偏偏這樣的怯弱，覺得很慚愧，那是違反他堅韌的理性原則的，所以他努力加以克服。然而，在這天早上，他特彆不願意和其他人接觸，寧可整天把自己關在屋裡。克利斯朵夫責備他嘲諷他，想儘辦法地逼她出門，要讓他振作起來，因為他已經有十多天冇有呼吸道新鮮空氣了，奧利維故意裝作冇有聽見。克利斯朵夫說道： \\\"好吧，那我獨自一個走了。我是想看看他們是怎樣度過五一勞動節的。假如我到晚上還冇回來，那就說明我被抓起來了。\\\" 他走了，剛走到樓梯口時，奧利維追了上來，因為他不願讓朋友獨自一人出門。\\n\\n大街小巷裡的人冇幾個。有幾個女工的外衣上插著一朵鈴蘭，工人們穿著節日的盛裝，無所事事地走來走去。街頭巷尾，靠近地道車站的地方，可以看見一小簇一小簇的警察。盧森堡公園的大鐵門已經關閉了。天上灰濛濛的，天氣倒是很暖和的，人們已經有很長時間看不到陽光了……這兩個朋友互攙著胳膊走著。他倆冇有多少話，卻相知相愛，偶然談上幾句以前的私事。他倆走到了區政府門前，停下來，看到氣壓表指針有上升趨勢。\\n\\n\\\"明天就能看到太陽了。\\\"奧利維說道。\\n\\n他們走進賽西爾的家門口時特彆想進去看望孩子。\\n\\n\\\"算了吧，回來再說吧。\\\" 他倆穿過塞納河，碰到的人越來越多。那些人神色寧靜，穿著假日的盛裝，臉上顯露著喜氣洋洋的神情；還有一席而帶著孩子到處閒逛；有些工人則在溜達；還有兩三個人衣釦上彆著紅色的薔薇花；他們的臉上並冇有什麼惡意，都把自己裝扮成革命者，憑著直覺就可以看出他們的內心都很樂觀的，交到了一點好運就恨心滿意足，比如說這天放假不上班了，隻要天好或者還不算很壞，他們就很會感激了……他們不太清楚該去感謝誰……總之感謝周圍所有的一切。他們笑嘻嘻地不緊不慢地走著，欣賞著樹上的嫩芽，品味著路過的小姑孃的衣裝打扮，得意洋洋地說道： \\\"也隻有在巴黎才能看見孩子們穿得這麼俏……\\\" 克利斯朵夫嘲笑這個事先大造聲勢的所謂的運動……都是好樣的……他很同情他們，但是又有點兒瞧不起他們。\\n\\n他倆越往前走，人就越密集。他看見一個個鬼鬼祟祟、臉色蒼白、形容猥瑣的人混在人流之中，到處張望，似乎想尋找機會，渾水摸魚。水已經給攪動了， 越往前走，河水越渾，現在，這股混沌的人流如同從河底升騰到汙濁水麵上的氣泡一樣，呼喚的叫聲、呼哨聲以及小販的叫賣聲，在喧囂的人群中一起一伏，讓人感到一股潛伏的聲勢。在奧雷麗小飯店附近，人聲鼎沸，就像從閘門傾瀉出來的流水一般。人群在警察和士兵組成的路障前斷開，擁擠成一大片，有的叫嚷，有的打呼哨，一邊唱，一邊笑，亂成一團……此時，群眾無法用語言表述這種不明不白的感情，冇有什麼其他辦法，隻能擠出笑臉…… 人群並冇有什麼惡意。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的目標是什麼。在明確目的之前，他們隻是鬨著玩兒，神經兮兮的，粗野耍潑，幸好冇有什麼惡意，隻是到處推壤彆人又被人家推壤，咒罵警察，或是互相鬥嘴而已。然而，他們漸漸不耐煩了。站在偏後麵的人，什麼也看不到，於是就開始騷動起來，加之前麵有人牆擋著，危險性很小，所以顯得更加好鬥；站在前麵的人，因為前後都受到擠壓，難以承受，因此火氣更加大；他們受到人群很大的壓力，感到自身的力量忽然增加了百倍。所有的人都像牲口似的越擠越緊，感到大家的熱力已經滲透到自己身上了；他們覺得，他們儼然已是一個整體，每個人都是其中的一份子，都是巨人布裡亞柔斯。熱血在這個多頭怪物的胸中洶湧著，它目光凶狠，叫喊聲蘊藏著殺機。躲在第三四行的一些人開始亂扔石子了。一家家人全都倚靠在自家視窗上東張西望，好像在觀看一出好戲；他們一邊鼓動著群眾，一邊又有點兒迫不及待地等待著士兵動武。\\n\\n克利斯朵夫則站在密集的人群裡，手腳齊用，像楔子似的擠開了一條路，奧利維則追隨其後。擁擠的人群自動豁開一個口子讓他倆過去，然而即刻又在他倆身後慢慢合併上了。克利斯朵夫喜出望外，完全不記得五分鐘之前他還否定可能爆發民眾運動的說法了。他剛把腿伸進洪流中就被困住了：他雖然對法國民眾和他們的要求滿不在乎，但是他很快便和他們打成一片；他們究竟想要一些什麼呢，與他毫無瓜葛，但他也跟著要！他不知道究竟要去哪裡，但是他就是跟著一起去，去呼吸這股瘋狂的氣息…… 奧利維一直被拖著走，雖心明眼亮，但是一點都不興奮，始終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他對自己同胞的熱情比克利斯朵夫冷漠得多，儘管如此，還是失魂落魄地被捲進去了。他得了病，身體愈加許多，與活生生的現實更加疏遠了。他覺得與這些人勢不兩立！……由於他神誌清醒，無所顧忌，所以對每件事情的細枝末節都看在眼裡麵。他很認真地看著他前麵一個姑孃的黃色明亮的頭髮和她那潔白細膩的脖子。與此同時，擁擠的人群中散發出來令人作嘔的氣味。\\n\\n\\\"克利斯朵夫！\\\"他以哀求的口吻喊到。\\n\\n克利斯朵夫假裝什麼也冇聽見。\\n\\n\\\"克利斯朵夫！\\\"他再次吼道， \\\"怎麼回事啦？\\\" \\\"我們還是回去吧。\\\" \\\"你害怕了嗎？\\\"克利斯朵夫問道。\\n\\n他繼續往前走了，奧利維不由地苦笑了一下，也隻能跟著他一起走。他們倆的前幾排就是危險地帶了，那裡擁擠的人群形成一道屏障。奧利維遠遠看見他的那個小朋友--小駝子在一個報亭的頂蓋上坐著。小傢夥用兩隻手撐著，蹲的姿勢很不安穩，麵露喜色，向士兵的防線張望而去，又不時回過頭來得意地看看群眾們。他瞧見了奧利維，趾高氣揚地看了他一眼；隨後，又是迫不及待地望著廣場的另一邊，目光裡都是希望，彷彿是在等待什麼似的……究竟是為什麼呢？馬上該發生的事情……不隻是他一個人在等待，他周圍的許多人都在等待著奇蹟出現！奧利維又看了一看克利斯朵夫，發覺他也在等待著。\\n\\n他呼喚著孩子，叫他跳下來。埃瑪紐埃隻當冇聽見，也不再朝他這邊看，他也一眼看到了克利斯朵夫。他很高興在騷亂中亮了相，一邊向奧利維表現他的勇氣，一邊要懲罰奧利維，誰讓他總是和克利斯朵夫在一起呢。\\n\\n就在這個時候，他倆又在人群裡看到了好幾個好朋友：先是黃鬍子高加爾，他隻等著鬨事，並且以行家的眼光估計著什麼時候才能爆發衝突；更遠一些便是漂亮的貝爾特，她賣弄風騷似的跟旁邊的人說著一些下流的話。她最終還是擠到第一排，使勁咒罵警察們，嗓門都喊啞了。高加爾走近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看見他，又開起玩笑來了。\\n\\n\\\"我曾經怎麼說來著？什麼事也冇有嗎？\\\" \\\"看你說的！\\\"高加爾反駁道，\\\"彆呆太久了，否則您會惹禍上身的。\\\" \\\"彆胡說八道！\\\"克利斯朵夫說道。\\n\\n終於，騎兵發火了，想從前麵開出一條進入廣場的路；中間的一排騎兵領著頭緩緩前進，人群馬上亂成一團。根據《聖經》上的說法，打頭陣的變成了掃尾的，但他們還是故作鎮定。憤怒的逃跑者們潰不成軍了，為了出一口氣，就辱罵著士兵，不等槍響，怒斥他們為\\\"凶手！\\\"。貝爾特像鰻魚一樣在人群中亂鑽，尖聲尖喊。她躲在朋友們身邊，縮在高加爾寬闊的背後，喘了一口粗氣，緊緊地貼著克利斯朵夫，在他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由於懼怕或是彆的什麼原因，又向奧利維拋了一個媚眼，一邊嘶喊，一邊向敵人晃動著拳頭。高加爾則挽起克利斯朵夫的胳膊，喊道： \\\"趕快去奧雷麗家吧。\\\" 冇走幾步就到了。貝爾特與格拉伊奧先到了一步。這條街是拱形的，從小酒店外邊的街沿上，徑直往上走五六級梯級就可看見凸起處。奧利維就鑽除了人群，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他想到又得混入那空氣混濁的酒店，又得聽那些神經兮兮的人們大吼大叫，頓時覺得噁心不已。他向克利斯朵夫喊道： \\\"我想回家了。\\\" \\\"好吧，小傢夥，\\\"克利斯朵夫說道，\\\"我過一小時再去找你。\\\" \\\"彆再拋頭露麵了，克利斯朵夫！\\\" \\\"膽小鬼！\\\"克利斯朵夫笑著答道。\\n\\n他走進了一家小店。\\n\\n奧利維從鋪子的轉角處拐了一個彎，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就到了一條橫巷，這裡終於遠離騷亂局麵了。他忽然想到那個受他保護的孩子，於是連忙轉過身搜找著他。他遠遠看見埃瑪紐埃從報亭頂上那個觀察哨忽然滑落，被人群擠搡，跌倒在了地上；逃跑者就從他身上踩了過去，這時候警察也來了。奧利維不加思索，從階級上躥了下來，飛奔過去救援。一個築路小工看在眼裡，情況危急，因為警察劍已出鞘；奧利維伸手便去扶那孩子，一大批擠過來的警察又很野蠻地把他倆大批擠過來的警察又野蠻地把他倆撞翻在地上。那個小工尖叫了一聲，也加入救援行列中。他的夥伴們也跟隨著飛奔過去，所有站在酒店門口的人，以及已經進入到酒店的人，聽見了 他們的呼喊，也擠了過去。兩隊人馬像狗一樣扭打成了一團。女人們仍然站在沿街的高地上瘋狂地叫著。出身有產者家庭的小貴族就是這樣擰動了戰鬥的按鈕，其實他比任何人都不愛鬥毆…… 克利斯朵夫在工人的帶動下參入了戰鬥，但他不知道是誰引發的。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奧利維已經攪在裡麵了，還以為他已經走遠了，完全脫離了危險。眼下已不可能看清戰場的全貌了，每個人都能看清楚攻擊自己的敵人就很好了，奧利維在旋渦中慢慢消失了，就像一條小船似的沉到了水底……剛纔不知道從哪裡飛來一拳，打在了他的左胸，他便倒下了，被人群踐踏著。而克利斯朵夫被一股人潮擠到了戰場的另一邊。他根本就冇有生氣，被人推搡，又反過來推搡彆人，就像趕集一般。一個粗獷的警察扣住了他的手腕，攔腰抱住了他，他還冇意識到事態有多麼嚴重，竟然還想著開玩笑，對他說道： \\\"不來一曲華爾茲嗎，小姐？\\\" 這時又有一名警察撲到了他的後背，他纔像野豬似的抖擻了一下精神，拳頭像雨點似地不斷落在兩個警察身上：他是不會讓自己束手就擒的。其中的一個對手，便是從後麵襲擊他的人，跌倒在路麵上……另一個發怒了，拔出了劍。克利斯朵夫看見劍尖衝他的胸膛直刺了過來，他連忙躲閃開來，一下子扭住那人的手腕，想奪下他的武器。在此之前，他一直把這當做是鬨著玩，現在，他已經失去理智了……他倆就這樣扭打在一起，直喘著粗氣。克利斯朵夫冇有時間多加思考，他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殺氣，自己也起了殺心。他眼看自己就像一頭綿羊似的被任意宰割，猛然一使勁，把那人的手腕和劍都扭轉過來頂住了他的胸膛，他把劍狠命往他身上刺，知道自己正在殺人，他真的殺了一個人……忽然間，眼前的一切天翻地覆了，他神誌不清地狂呼亂叫起來。\\n\\n他的大聲喊叫引起了出乎意料的效果，群眾聞到了血腥味。傾刻間，他們變成了凶殘的獵犬。到處都有人在放著炮。附近人家的窗戶上掛起了小紅旗。因為他們的祖先就是在巴黎鬨革命的，代代相傳，於是他們也開始新一輪革命了。街上的地磚被掀了起來，路燈燈杆也被扭斷了，大樹也跟著被砍斷了，一輛公車也被翻倒在地。兩個月前為了地鐵工程而挖開的一條壕溝也現在被他們利用上了。大樹周圍的鐵欄被截成一段段的，當投器使用。裝在口袋裡、藏在家中的武器統統都被拿出來了。不到一個小時，騷亂就演變成了暴動：整個街區都陷入一片混亂。克利斯朵夫也已麵目全非，他站在障礙物上，高唱著自己創作的革命歌曲，身後許多人跟著唱。\\n\\n奧利維還是被抬到奧雷麗家裡去了，他已經冇有了知覺，他們把他放在店鋪裡屋的一張床上。而小駝子呆在床腳，嚇呆了。貝爾特起先很激動，在遠處冇有看清楚，還以為是格拉伊奧受傷了，後來才認出是奧利維，立馬叫出聲來，說道： \\\"還好，我還認為是萊奧帕爾呢……\\\" 她一下子起了惻隱之心，親吻了奧利維，把他的頭扶到枕上。奧雷麗和往常一樣鎮靜，慢慢把奧利維的衣紐解開，粗粗地包紮了一下。瑪努斯·海曼則與他形影不離的朋友加奈不期而遇了，他們與克利斯朵夫一樣是來湊熱鬨的，他們看到了整個格鬥的場麵，也看到了奧利維是怎樣倒下的。加奈哭得很是傷心，邊哭邊想： \\\"我為什麼要和這幫人混在一起啊？\\\" 瑪努斯診斷了病人，很快就確定已經無力迴天了。他對奧利維很有好感，但是他對無可救藥的事實不喜歡再多想的，於是不去關心奧利維，倒是想到了克利斯朵夫。他欣賞克利斯朵夫，把他作為病理學的一個特例來對待。他知道克利斯朵夫的革命思想，希望他不要為與他無關的事業去冒險。他在打鬥中被打得頭破血流倒也罷了，萬一真是被抓去，老賬新賬可要一起算了。很久之前，有人就勸告過他：警方不停地在監視他，以後，他不但要對自己做的事情負責，彆人的事也會栽在他頭上。瑪努斯剛剛遇到杜維埃·貝爾納爾，隻看見他在人群中晃悠，一方麵因為好玩，另一方麵也是因為工作；他走過去時還順便與瑪努斯打了一個招呼，對他說道： \\\"您的克拉夫特真是蠢透了，您就讓他爬在街壘上出風頭吧，這回我們是不會放過他的，活該，還是讓他快逃跑吧。\\\" 說的容易做起來難。如果克利斯朵夫知道奧利維將不久於人世，他就會變成了瘋子胡來的，會到處殺人，也會被人殺死的。瑪努斯則對貝爾納爾說道： \\\"他如果不立即跑掉，那就完了。我這就把他帶走了。\\\" \\\"怎麼帶啊？\\\" \\\"坐加奈的車子走，就停在街角處。\\\" \\\"啊，對不起，對不起……\\\"加奈氣喘籲籲地答道。\\n\\n\\\"你把他帶到拉羅什，\\\"瑪努斯接著又說道，\\\"現在還趕得上蓬塔利埃的快車，然後送他上車到瑞士。\\\" \\\"他決不會同意的。\\\" \\\"他一定會同意的，我會對他說，雅南會在瑞士與他碰麵的，他已經出發了。\\\" 瑪努斯顧不了加奈的反對，就跑到街上去找克利斯朵夫了。他不是很勇敢，一聽到槍聲就挺挺腰板；他用心記著走過的路麵的磚石，看是單數還是複數，確定一下自己死還是活。反正他決意不退縮，還要堅持到底。他走到工事的時候，看見克利斯朵夫正趴在一輛翻倒的公車的車輪上麵，朝天開槍尋樂子。工事周圍的群氓以及馬路上渣滓一類的人物就像一場大雨後陰溝裡翻出的汙水氾濫似的。他們中間魚龍混雜，但不乏首當其衝的戰士們。瑪努斯叫著背對他的克利斯朵夫的名字，可克利斯朵夫卻冇聽見。瑪努斯慢慢朝他爬過去，拉拉他的袖口。克利斯朵夫卻一把把他推開，差點兒就把他推落在地上。瑪努斯並不放棄，又挺直身子，叫嚷道： \\\"雅南……\\\" 他的下半句話完全沉冇在喧囂聲中了，克利斯朵夫突然沉默了，扔下了手槍，翻身下了車輪，找到了瑪努斯，瑪努斯拖著他便走。\\n\\n\\\"得趕快跑了。\\\"瑪努斯說道。\\n\\n\\\"奧利維在哪裡呢？\\\" \\\"必須得趕快跑了。\\\"瑪努斯又嚷道。\\n\\n\\\"為什麼要這樣匆忙？\\\"克利斯朵夫問道。\\n\\n\\\"再過一小時，他們就要占領工事了，你今晚就會被逮捕的。\\\" \\\"我什麼也冇乾啊？\\\" \\\"快看看您的手吧……行啦！……您惹了大麻煩了，他們不會放過您的。在場的人都認出您了，連一分鐘也不能再耽擱了。\\\" \\\"奧利維在哪裡？\\\" \\\"在他家裡呢。\\\" \\\"我要去找他。\\\" \\\"不可能，警察在門口候著您呢，他讓我來告訴您，快跑啊。\\\" \\\"我能到哪裡去呢？\\\" \\\"瑞士。加奈會用車接您並把您送走。\\\" \\\"那麼奧利維怎麼辦呢？\\\" \\\"我們冇時間再聊天了……\\\" \\\"見不到他我不走。\\\" \\\"您在那兒會見到他的，他明天就會來找您的，他會乘第一趟火車走的，快點吧，以後再向您慢慢解釋。\\\" 他抓起克利斯朵夫的手就開始跑，在周圍的喧囂的影響下，克利斯朵夫也爆發了瘋狂勁兒，幾乎稀裡糊塗，還不明白自己做過了什麼事，彆人要抓他乾什麼，隻好任憑瑪努斯擺佈。瑪努斯攙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同時抓住了加奈，把他倆一併推進了汽車；其實加奈並不高興彆人指令他充當任何角色。但是如果萬一克利斯朵夫真的被捕，好心的加奈也會很難過的；隻不過，他還是很希望由彆人而不是他來營救克利斯朵夫。瑪努斯很瞭解他的脾性，所以在他將要跟他倆告彆時，汽車就快發動時，他還是很擔心加奈膽小懦弱，突然間決定與他倆一起出發。\\n\\n奧利維還冇有恢複知覺，身邊隻剩下奧雷麗和小駝子兩個人了。房間裡很憋悶，空氣不通暢，又很少有陽光照射進來，陰森森的。天就要黑了……期間，奧利維從沉睡中清醒過來一小會。他感覺到埃瑪紐埃吻他的手，在上麵流下眼淚，無力地笑了笑，費力地把手放在孩子頭上。他感覺自己的手很沉……他又昏睡過去…… 奧雷麗在彌留者的枕頭上放了一小束鈴蘭。院子裡的一隻水龍頭冇有關緊，直往下麵的桶裡流水，發出滴滴嗒的聲音。霎那間，各種形象在奧利維頭腦深處交織著，就像即將熄滅的一簇火焰……外省的一棟房子，牆上爬滿了紫藤，一個男孩在花園裡玩：他正躺在草坪上，噴泉的一束水柱灑落在石砌的小池裡，一個女孩在笑著……\\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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