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七卷 第一部（1）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終於，我有一個朋友了！……終於尋覓到了一顆靈魂，能使你在痛不欲生的時候有所倚傍；終於尋覓到一個你在煩燥不安的時候，使你在驚魂未定之時能夠喘歎息一會：那是多麼甜美啊！不再是形單影隻，也不必再晝夜警惕，日日熬夜，寢食難安，直到筋疲力儘，向敵人繳械投降！終於尋覓到一個可以生死相托的戰友了，終於能無所顧慮地舒服地歇一下；在你躺下時他守護著你，在他睡下時你守護著他；終於品嚐到了守護你所愛的人--那個像個孩童樣把自己安全托付給你的人--的愉快了。人生所能品嚐到的最大的快樂，莫過於朋友間的傾心相托，肝膽相照，由他來主宰你。你上年紀了，不中用了，長年累月，肩負著生活的重擔，讓你厭倦不堪，而現在，在朋友的身體裡麵你又獲得新生，變得年輕而朝氣蓬勃，透過他的目光去欣賞氣象萬千的世界，用他的感官去攫取轉瞬即逝的美好事物，用他的心靈去感悟絢麗多彩的人生……甚至能與他一起分擔苦難……啊！隻要能呆在一起，哪怕痛苦也是歡樂的！ 終於，我有一個朋友了！他跟我隔得那麼遠，又那麼近，永久在我心頭。我擁有他，也歸他所有。他占有了我，也歸我所有，我的朋友愛我，\\\"愛\\\"把我們兩人的靈魂交融為一體了。\\n\\n羅孫家晚上聚會之後的第二天，克利斯朵夫第二天醒來，第一個念頭就想到的便是奧利維·雅南。他有了一個難以抗拒的充電，那就是要立刻見到他。他起床後就出門了。那時還不到八點鐘。清晨是濕潤的，但有點兒悶人。那是四月的一天，夏天比以前似乎來得早了些--一縷醞釀陣雨的水氣在巴黎城上漂浮。\\n\\n奧利維住在植物園附近的聖·日內維高崗下麵的的一條小街上。房子坐落在這條街的最狹窄之處，樓梯設置在一個陰暗的院子的儘裏頭，散發出種種難聞的氣味。梯級在轉角處很陡，稍稍向牆壁傾斜，牆壁被鉛筆塗得臟亂不堪。三層樓上的一個婦女，披頭散髮，像雜草一樣，敞開著上衣，聽見有人上樓，打開門，看見是克利斯朵夫，便又砰地把門關上了。每一層樓都有好幾個套間，孩子們的嬉笑和打鬨聲從一個個不嚴密的門縫裡傳出來。這裡居住著一群肮臟而庸碌的人，擁擠在一個令人作嘔的四方院子的低矮的樓層裡。克利斯朵夫看見這一切很煩躁，心想：這些人離開田園擠到這裡來為了什麼呢？而在鄉下，大家至少能夠呼吸到新鮮空氣，他們在巴黎就像在陰暗的墳墓裡苟且偷生似的，這對他們到底有什麼益處呢？ 他迫不及待地走到了奧利維住的樓層。門鈴的拉手是由一條打結的繩索充當的。克利斯朵夫用力地拉了一下繩子，鈴聲響後，樓道裡的幾扇門同時打開了。奧利維打開了門，克利斯朵夫看到他那樸實而大方的衣著，心裡一震，有些吃驚。在其他彆的場合，他不怎麼注意彆人的衣著，但眼前的奧利維卻給他帶來了一個想不到的驚喜；在混濁汙穢的環境裡，奧利維卻顯得如此親切和健康。他看著奧利維清澈的眼睛，不禁想起了前天晚上在他在他心目中的美好印象。他把手伸向奧利維，奧利維受到驚嚇，喃喃地說道： \\\"您，您怎麼會在這兒！……\\\" 克利斯朵夫隻顧著注意這個可愛的人在冇有任何防備之下驚慌失措的神態了，所以笑而不語。他推著奧利維到了那間臥室兼書房的獨一無二的屋子。一張小鐵床緊貼著窗戶旁邊的牆，克利斯朵夫看到長枕上堆放著幾個枕墊，還有三把椅子，一張黑漆的桌子，一架小鋼琴，幾書架的書，把整個房間擠得滿滿的。房間又窄，又矮，又黑，可是卻反射出室主人那一汪秋水似的眼睛。一切都很清潔，整齊，好象是出於一個女人之手；花瓶裡插了幾朵含苞待放玫瑰，使這間陰暗屋子平添了幾絲生機，周圍的牆壁上掛著佛羅倫薩派老畫家的肖像。\\n\\n\\\"你是專門來看我的嗎？\\\"奧利維真情洋溢的說著。\\n\\n\\\"噯！當然了，\\\"克利斯朵夫說道，\\\"您是不會主動來看我的。\\\" \\\"您真的這麼認為？\\\"奧利維說道，但他接著又隨口說道： \\\"當然，您說冇錯。不過這並不是因為我不想去。\\\" \\\"那麼您是有什麼顧慮嗎？\\\" \\\"我太想見你了。\\\" \\\"那實在是絕好的理由！\\\" \\\"是啊，你可彆見笑。我就怕你不怎麼願意見我。\\\" \\\"我也擔心哩。我很想見您，所以就來了。您如不歡迎，我是看得出來的。\\\" \\\"那你一定要眼光很好才行。\\\" 他倆都笑吟吟地打量著對方。\\n\\n奧利維又講道： \\\"昨天我又犯傻，就怕掃您的興。我膽子特彆小，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彆埋怨自己了。貴國到處都是愛說話的人，能碰上一個不愛說話、即便想說又不敢說的人真是我的榮幸了。\\\" 克利斯朵夫哈哈大笑，很得意自己的俏皮。\\n\\n\\\"這麼講來，您來看我是因為我不愛講話了？\\\" \\\"嗯，但這隻是一方麵的原因，我更看重您寡言少語的分寸。話少有種種原因，我喜歡您那一種，就這樣。\\\" \\\"您怎麼會對我有好感的！我們才隻有一麵之緣啊。\\\" \\\"這個就跟我自己有關了。我在短時間內就能判斷出一個人。我如果在生活中看見一個喜歡的人，就會下定決心馬上去找他，而且一定得找到他。\\\" \\\"從冇有看錯人嗎？\\\" \\\"那是常有的事。\\\" \\\"也許這一回您又看錯了呢。\\\" \\\"咱們慢慢瞧吧。\\\" \\\"哦！這樣我就手足無措了！您讓我覺得很緊張。隻要一想到您在注意我，我就會亂了方寸，不知該怎麼辦了。\\\" 克利斯朵夫覺得他很有趣，饒有趣味地看著這張容易動感情的臉；奧利維的臉色一會兒紅，一會白，感情變化好似水麵上雲彩的倒影。\\n\\n\\\"多麼富於感情變化的小傢夥啊！\\\"他想道，\\\"像個女孩子似的。\\\" 他輕輕地觸了一下奧利維的膝蓋。\\n\\n\\\"算了吧，你以為我真刀真槍地來對付你嗎？我最痛恨人家拿朋友做心理學實驗。我所希望的是：兩個人都應當自由自在，開誠佈公，冇有必要因為害羞而永遠把話悶在胸中，也不必怕自己邏輯不清，--今天喜歡的，明天完全可以不喜歡。這不是更有男子氣，更光明磊落嗎？\\\" 奧利維肅然地望著他，回答說：\\\"冇有問題，這是更有男子氣。你是強者，可我不是的。\\\" \\\"我敢判定你也是強者，不過是以另外一種方式顯示你的強大罷了。並且，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現在正是來幫助你成為強者。我剛纔已經聲明過了，此刻我可以更坦白地加上一句，--但並不擔保以後的事，--我很喜歡你。\\\" 奧利維的臉一直紅到耳根，窘得整個人都僵在那裡，一句話都冇有能回答。\\n\\n克利斯朵夫把屋子掃了一眼：\\\"你住的地方太差了。冇有彆的屋子了嗎？\\\" \\\"還有一間堆放雜物的小屋子。\\\" \\\"嘿！簡直透不過氣來。你怎麼能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過活的？\\\" \\\"慢慢也就慣了。\\\" \\\"我肯定是永遠都習慣不了。\\\" 克利斯朵夫解開背心，拚命地呼吸。\\n\\n奧利維走過去把窗子完全打開了。\\n\\n\\\"你在城裡住一定會很不習慣，克拉夫脫先生。我可決不會因為精力過剩而難受。我隻需要一點點的空氣，在哪兒都能活下去。但是到了夏天的有些晚上，就是我也難以忍受。一想到那種日子快來了就渾身不自在。我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彷彿馬上要死過去了。\\\" 克利斯朵夫看著床上的一堆枕頭，又瞧著奧利維疲憊不堪的臉，似乎看到他在黑暗裡掙紮的情形。\\n\\n\\\"那麼為什麼不離開這裡，\\\"他說。\\\"乾嗎要住在這個地方呢？\\\" 奧利維聳聳肩膀，毫不在乎地回答：\\\"噢！在哪兒都是一樣！……\\\" 正在這時他們聽見頭頂上有沉重的腳步，樓下有尖銳的吵鬨聲。牆壁每分鐘都被街車震得發抖。\\n\\n\\\"這樣的屋子！\\\"克利斯朵夫又說。\\\"又臟又難聞，又熱又悶，隻看見卑賤悲慘的景象，你晚上是怎麼在裡麵住的？難道你不煩悶嗎？要是我的話，在這兒簡直活不下去，我是寧願睡在橋底下麵的。\\\" \\\"最初我也覺得痛苦，和你一樣憎惡這種環境。我記得小時候，大人帶著我去散步，每次經過肮臟的平民區域，心裡就作嘔，有時還有些不敢講出來的可笑的害怕。我想：萬一什麼時候發生地震，我就得被壓死在這兒，永遠呆在這兒；這是我最害怕的。那時我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我會甘心情願住在這種地方，可能還要死在這裡。我當然不應該太挑剔，可是心裡一直很厭惡，隻能努力不去想它。每當上樓的時候，我封閉眼睛、耳朵、鼻子這些所有的感官，與外界隔絕。而且你看，從那個屋頂望過去，有一株皂角樹。我坐在這邊的屋角裡，讓自己隻瞧見那株樹，彆的什麼都不看。傍晚時分，看到風吹樹動的景緻，我覺得自己已經置身巴黎之外了，這些齒形的樹葉簌簌作響，有時比森林中的風濤聲還更悅耳動聽呢。\\\" \\\"是的，\\\"克利斯朵夫說道，\\\"我知道你老是在冥想，可是你不用你的幻想來創造一些新的鮮活的生命，而隻用來對付生活的煩惱，不是可惜了嗎？\\\" \\\"大部分人的命運都是這樣。你自己難道冇有為了與惱怒抗爭而浪費精力嗎？\\\" \\\"我的情形與你們不同，我生來是為鬥爭的。看著我的胳膊跟手了吧。與人們搏鬥，就能表示我健康。你哪，掃一眼就看出來你可冇有我這麼大的氣力。\\\" 奧利維默默地瞧著自己細弱的手腕：\\\"是的，我身體弱得很，一直是這樣的。冇有其它辦法了，我總得生活下去。\\\" \\\"你靠什麼過活呢？\\\" \\\"教書。\\\" \\\"教什麼的？\\\" \\\"什麼都教。替人補習拉丁文，希臘文，曆史。或者給人家預備中學畢業考試，我還在市立學校教一門道德課。\\\" \\\"什麼課？\\\" \\\"思想品德課。\\\" \\\"見鬼！你們學校裡教所謂道德嗎？\\\" \\\"當然，\\\"奧利維微笑著說。\\n\\n\\\"你有什麼話可以使你在講堂上說到十分鐘以上呢？\\\" \\\"每星期我有十二個鐘點呢。\\\" \\\"那麼你是教他們做壞事了？\\\" \\\"為什麼？\\\" \\\"因為想要人們知道什麼是善，是用不著多費口舌的。\\\" \\\"那麼是不說為妙了？\\\" \\\"對啦，不說為妙。不知道善是什麼不一定就不能為善。善並不是一種學問，而是一種行為。隻有那些神經質的人纔會不停地討論道德。可是道德最重要的原則便是不能使人神經衰弱。那些呆板的傢夥！他們就像手腳殘廢的人想要教我怎麼走路。\\\" \\\"這不是針對你的，你已經知道了，可是不知道的人還多著呢！\\\" \\\"那麼讓他們象小娃娃一樣手腳並用的去爬吧！讓他們自己學習走路。但手腳並用也罷，不併用也罷，第一得要他們會走。\\\" 他在屋子裡大踏步地踱來踱去，不到四步就把整個房間走到了頭。走到鋼琴前麵，他站住了，揭開琴蓋，隨意翻了翻樂譜，把鍵盤撫弄了一會，說道：\\\"彈些曲子給我聽聽。\\\" 奧利維嚇了一跳：\\\"要我彈？多古怪的念頭！\\\" \\\"那位羅孫太太說你是很棒的音樂家。來，來，彈吧！\\\" \\\"當著你的麵彈嗎？噢！那會叫我羞死的。\\\" 聽到這個從心坎裡出來的天真的呼聲，克利斯朵夫聽得笑了，奧利維自己也難為情地笑了。\\n\\n\\\"對一個法國人說來，難道這能算作一個理由嗎？\\\" 奧利維始終推辭：\\\"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我彈呢？\\\" \\\"等會兒告訴你。你先彈吧。\\\" \\\"彈什麼呢？\\\" \\\"隨便你。\\\" 奧利維歎了口氣，坐在鋼琴前麵，很溫順地服從了這個主動挑中他的**的朋友。他遲疑了很長時間，纔開始彈一曲莫紮特的Ｂ小調柔板，一開始，他的手指在顫抖，連按琴鍵的氣力都冇有；後來膽子稍稍大了一些，自以為隻不過是彈奏莫紮特的曲子，可不知不覺中卻透露了自己的內心世界。音樂最能夠暴露一個人的私密，泄漏他最隱秘的思想。在莫紮特偉大的曲子背後，克利斯朵夫看到了這個新朋友的真實麵目：他體會到淒涼深遠的情愫，羞澀而溫柔的笑容，很明顯，他是個神經質的、純潔多情而又易羞澀的人。到了曲子快結束的時候，正當表現痛苦愛情的曲子到了**而突然迸裂的時候，有種難以控製的聖潔的情感使奧利維冇辦法再彈下去；他手指哆嗦，啞然無聲，放下了手，輕聲說道：\\\"我實在彈不下去了……\\\" 就站在他身後的克利斯朵夫彎下身子，把中斷的樂句彈完了，說：\\\"現在我聽見了你的心聲。\\\"他抓著他的手，把他瞧了好一會：\\\"奇怪！……我好像見過你的……好像已經認識你好久，對你好熟悉了。\\\" 奧利維嘴唇顫抖著，想要說點什麼，可是最終一句話也冇說。\\n\\n克利斯朵夫又凝視了他一會，笑而不語，走了。\\n\\n他興高采烈地走下樓梯，中途遇見兩個很醜的孩子，一個捧著一個麪包，一個拿著一瓶汽油。他熱情地擰了一下他們的腮幫。門房沉著臉，可他對之報以微笑。他走在街上低聲吟唱，不一會兒就進了盧森堡公園，揀著陰涼處的一條凳子躺下來，閉目養神。冇有一絲風，遊人稀少。噴水池的聲音時響時弱。鋪著細沙的路上時有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克利斯朵夫懶洋洋的，像一條正在曬太陽的蜥蜴；樹底下的陰影漸漸移過去了；但他連動一下的氣力都冇有。他的思緒在飄飛，卻並無意把它固定；那些念頭全都籠罩幸福的光輝之中。盧森堡宮的大鐘響了，他也毫無反應；過了一會，他才意識到剛纔敲的是十二點，自己原來已經閒蕩了兩個小時，便馬上縱起身子，發覺錯過了達尼埃·海茨的約會，一個早上都浪費了。他笑著，打著呼哨回家，用一個小販叫喊的腔調作了一支迴旋曲。即便是淒涼的旋律，此刻他的心中也洋溢著快樂的氣息。路過他住的那條街上的洗衣作坊，他照例往裡瞧了瞧：那個頭髮茶褐色，皮膚冇有光澤，熱得滿臉通紅的姑娘正在熨衣服，細長的胳膊直裸露到肩頭，胸褡敞開著，她像往常一樣，很放肆地看了他一眼：而奇怪的是，克利斯朵夫居然冇有生氣。他一直笑著進了屋子，找不到一件之前留下的工作服。他把帽子，上衣，背心，雜亂地丟在一邊，然後便開始工作，那股拚勁彷彿要征服世界似的。他把雜亂無章的音樂稿子撿起來，心不在焉地用眼睛掃著。過了一會兒，他又覺得像在盧森堡公園裡一樣，有點飄飄然了，他驚醒了兩三次，想集中精神，可是冇用。他咒罵自己，站起身子把頭往冷水裡浸了一會，才清醒了一些，重新坐在桌旁，一聲不吭，一臉迷茫的微笑，想著：\\\"這跟愛情有什麼區彆呢？\\\" 他隻敢默默地思索，似乎有些羞澀。他聳了聳肩膀，又想：\\\"愛應該是冇有兩種方式的……噢，不……的確有兩種：一種是用整個的身心去愛彆人，一種是隻用自己浮表的一部分去愛彆人。但願我永遠不要害上這種心靈的吝嗇病！\\\"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滿足於內心的夢境，久久不能平靜。他在心裡唱著： 你屬於我，我才成為完整的我…… 於是他拿起一張紙，安安靜靜地把心裡唱的寫了下來。\\n\\n他們倆決定合租一個寓所。克利斯朵夫想要馬上搬，儘管租期還未到而且要損失部分租金。奧利維比較謹慎仔細，雖然也想要馬上搬家，但是最終仍是勸他等雙方的租期滿了再說。克利斯朵夫不喜歡盤算；他像許多冇錢的人一樣，一點兒也不在乎損失點兒錢。他並不以為奧利維手頭比他更困難。但是有一天看到朋友窮困至極的情形他吃了一驚，他立刻跑出去，過了兩小時，把從達尼埃·海茨那兒預支到的幾枚法郎高興地擺在桌上。奧利維紅著臉不肯接收。克利斯朵夫生氣之下，竟要把錢扔給一個在樓下院子裡拉著琴討吃的意大利人，被奧利維阻止住了。克利斯朵夫佯裝生氣的樣子走了，其實他是恨自己愚笨，不知道怎麼勸說奧利維接受。結果，朋友來了一封信，著實安慰了他一番。凡是奧利維談話中不敢表示的，都在信上表達了出來：他說出了認識克利斯朵夫的愉悅，說克利斯朵夫的好意使他感動不已。克利斯朵夫回了一封激情洋溢的信，像年少時寫給他朋友奧托的一樣，滿紙都是狂熱的傻話，用法語，德語，甚至用音樂來作各種各樣雙關語。\\n\\n他們終於安頓好了住處。在蒙巴那斯區，靠近唐番廣場的一幢舊屋子的六層樓上，他們找到了一個三閣正屋且帶一個廚房的公寓。房間很小，對麵是一個四麵圍著高牆的極小的園子。他們住的那一層，從對麵一堵比較低矮的牆上眺望過去，可以瞧見一所修道院的大花園，巴黎的確有不少這樣的花園，都是藏在一邊，無人知曉的。園子裡是一條人跡罕至的走道，又高又密的古樹，在陽光底下微微搖動；成群的鳥在歌唱；天剛亮就能聽到山烏的歌聲，接著是麻雀嘰嘰喳喳而有節奏的合唱。夏日的傍晚，燕雀的歌聲穿過暮靄，在天空迴旋。月夜還有像滾珠一樣的蛤蟆的叫聲，就像浮到池塘麵上的氣泡。假如這幢舊屋子不是每時每刻被沉重的車子來來往往所震動，彷彿大地在劇熱中發抖的話，你絕對想不到巴黎會有如此勝境。\\n\\n樓層裡有一間屋比其餘的兩間稍大稍好一些，兩個朋友便互相推讓，最後隻好由抽簽來決定。克利斯朵夫提出這樣的建議，也使了個心眼，用了一種他素來覺得不會做的巧妙手法，如願地使自己冇有抽到那個好房間。\\n\\n從此他們開始了一個完完全全的幸福的時期。那不是專指某一件事，而是同時包括所有的事的：他們所有的行動和思想都沉浸在幸福之中，幸福簡直跟他們永遠都不分離了。\\n\\n在兩個朋友的幸福時光中，那種深邃而無聲的歡樂，唯有\\\"得一知己\\\"的人才能體會得到。他們無需多說話，也不大敢說話；隻要能彼此在一起，交換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證明雖然他們長時間地沉默，但他們的思想仍舊在一條路上。無需互相詢問，甚至也無需互相瞧一眼，兩個人隨時都能感到對方的溫存。動了真情的人都不知不覺的把愛人的靈魂當作自己的追求，全心全意地想不要得罪愛人，期望自己跟對方完全融合，所以他憑著一種神秘的、突如其來的直覺，能夠窺到愛人內心微妙的活動。朋友之間是透明的，他們的生命可以彼此交換。雙方都在摹仿彼此的行為舉止，也在摹仿彼此的心靈，--隻有出現那股深邃的力，那個民族的本性，某一天突然抬起頭來，把他們友誼的紐帶扯斷了的時候纔會顯出裂痕。\\n\\n克利斯朵夫低聲輕語，舉止沉穩，唯恐打擾了隔壁屋子裡安靜的奧利維；友誼改變了他，他有種從來冇有的快樂、信賴，一種年輕的快樂。他疼著奧利維。奧裡維自覺不及克利斯朵夫，卻不知道，克利斯朵夫也跟他一樣的謙虛。雙方的這種謙虛是因為彼此有愛，給他們多添了一種甜蜜之感。一個人覺得自己在朋友心中占著如此重要的位置，即使自以為不夠資格，也是最快樂的。，因此他們倆都非常的感動和激動。\\n\\n奧利維把自己的藏書和克利斯朵夫的放在一起，不分彼此。當他提到某一冊的時候，不說\\\"我的書\\\"而說\\\"我們的書\\\"。隻有一小部分東西，他自己保留著不作為公共財產：那是姊姊的遺物，或是跟她的往事有關的東西。克利斯朵夫被友誼磨練得敏感了，不久便注意到這種情形，可不明白為什麼。他從來不敢向奧利維問及他家屬的情況，隻知道奧利維所有的親人都已經故世；高傲的性情使他不願意打聽朋友的私事，同時他也怕觸及朋友過去的傷痛。他羞怯得連擺在奧利維桌上的照片都不敢仔細瞧一眼，雖然心裡有這個想法。那張相片上有一位正襟危坐的先生，一位太太，還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腳下蹲著一條長毛大狗。\\n\\n在新居住了兩三個月，奧利維不小心受了些風寒，病倒在床上。克利斯朵夫如慈母一般又溫柔又焦急地看護他；醫生檢查到奧利維肺尖上有點兒發炎，囑咐克利斯朵夫用碘摩擦病人的背。克利斯朵夫小心仔細地做著這工作的時候，瞧見奧利維脖子裡掛著一塊聖牌。當下表示很奇怪，他知道奧利維對任何宗教信仰比他都擺脫得乾淨。奧利維臉一紅，說道：\\\"那是件紀念物，是我親愛的安多納德臨死的時候戴在身上的。\\\" 克利斯朵夫打了一個冷戰。安多納德這個名字使他忽然心中一亮。\\n\\n\\\"安多納德？\\\"他的聲音提高了一倍。\\n\\n\\\"是啊，她是我的姊姊。\\\" 克利斯朵夫反覆叨唸著：\\\"安多納德……安多納德·雅南……她是你的姊姊？……\\\"他一邊說，一邊凝視著桌上的照片，\\\"她不是很小就去世了嗎？\\\" 奧利維微微笑了笑：\\\"這是一張小時候的照片。可惜我冇有其它的……她死的時候已經二十五歲了。\\\"\\\"哦！\\\"克利斯朵夫很激動的說。\\\"她是不是曾經到過德國的？\\\" 奧利維點點頭表示回答。\\n\\n克利斯朵夫緊抓著奧利維的手：\\\"那麼我是認識她的啊！\\\"\\\"我知道，\\\"奧利維回答。\\n\\n他勾著克利斯朵夫的脖子。\\\"可憐的姑娘！可憐的姑娘！\\\"克利斯朵夫反覆說著。\\n\\n他們倆擁在一起哭了。\\n\\n克利斯朵夫忽然想到了奧利維的病，便極力安慰他，要他把手臂放進被窩，替他用被子蓋住肩頭，像母親一般坐在床頭，一邊替他抹著眼淚，一邊用慈祥的目光注視著他。\\n\\n\\\"對啦，對啦，\\\"克利斯朵夫說，\\\"怪不得我總覺得你似曾相識，第一天晚上就認出你了。\\\" （不知他是對眼前這個朋友說，還是對那個已經死了的朋友說。） \\\"可是，\\\"他停頓了一會又說，\\\"你既然早知道了，為什麼不對我說呢？\\\" 安多納德冥冥中藉著奧利維的嘴回答： \\\"我不能講。應當由你講的。\\\" 兩人沉默了一會；隨後，在靜悄悄的夜裡，奧利維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向握著他的手的克利斯朵夫動情講著安多納德的一生；--可是那不該說的一段，連她自己也緘口不言的秘密，並冇有說，--但也許克利斯朵夫已經心知肚明瞭。\\n\\n從此，他們倆都被安多納德的精神包圍了。他們在一塊兒的時候，她就跟他們在一塊兒。他們甚至用不著想到她：兩人的思想裡都浸潤了她的靈魂。她的愛是他們兩顆心聚合的地方。\\n\\n奧利維時常回憶她的麵容：都是些零星的記憶，短短的軼事，讓她那種略帶羞怯而可愛的舉動，年輕而端莊的笑容，深沉而嫵媚的情致，像一道微光似的透射出來。克利斯朵夫靜靜地聽著，完全被這個看不見的朋友的光彩罩住了。因為他與生俱來就比彆人容易聆聽來自靈魂深處聲音，他有時能在奧利維的說話中聽到深邃的回聲，而這是奧利維自己所聽不見的；而且他也比奧利維更深切地聆聽到那年輕死者的靈魂之聲。\\n\\n在奧利維身邊，他不知不覺代替了她的角色；笨拙的德國人居然會像安多納德一樣的殷勤，細心，作許多體貼周到的安排，讓奧利維感動不已。有時他竟不明白他是因為愛奧利維而愛安多納德呢，還是因為愛安多納德而愛奧利維。柔情牽動之下，他不聲不響地到安多納德墓上去獻些花草。奧利維一直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在墓上發現了鮮花才覺察，可還不敢輕易肯定是克利斯朵夫獻上的。他怯生生地問起，克利斯朵夫卻粗聲粗氣的把話題岔開了。他不願意奧利維知道，但有一天兩人在公墓上遇著了。\\n\\n另一方麵，奧利維私下給克利斯朵夫的母親寫信，告訴她克利斯朵夫的近況，說他對克利斯朵夫怎樣的敬慕與欽佩。魯意莎很笨拙很謙卑地回了信，表示萬分感激；她總是提到自己的兒子，語氣像提到一個小孩子一樣。\\n\\n像情人似的度過了一個輕聲細語的時期以後，--度過了一個\\\"心曠神怡的恬靜，令人陶醉的歡樂\\\"時期以後，--兩人對彼此心靈的需要更迫切了。他們長期地摸索著，想在朋友的心中尋覓更深邃的聲音。\\n\\n他們倆性情截然不同，但本質都那麼純粹。他們因為本質相同而投緣，又因性情不同而欣喜，所以他們深深相愛。\\n\\n奧利維是脆弱、單薄、無力跟艱苦的人生相搏鬥的。一遇到困難險阻，他便退縮，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另有原因：一是膽怯，二是不肯用強暴與粗鄙的手段去戰勝困難，他是靠替人補習功課，寫些文藝方麵的書來維持生計的，報酬曆來是少得可憐。他也間或寫些雜誌文章，可卻不能自由發表意見，必須寫那些他不大感到興趣的問題：--而他感興趣的題材，是絕對受壓製的；他是詩人，可卻不得不寫評論；他懂得音樂，可卻不得不談繪畫。他很清楚，對於這些他不喜歡的問題，他隻能說些老生常談的話：而這正是大眾歡迎的；他不得不降低的高尚的靈魂，來迎合那些低級趣味的人。後來他厭煩到極點，不願意再寫了，隻替一些小雜誌寫作。那些刊物雖然冇有稿費，但言論自由，所以許多青年都擁護它。唯有在這些小刊物上，他才能發表他所保留的、曾經不敢發表的東西。\\n\\n他為人謙遜有禮，表麵上很有耐性，實際上卻是非常急躁。一句稍微過火的話就會使他氣得熱血沸騰；看到不公平的事，他會驚駭失措；他除了自己痛苦以外，還替彆人痛苦擔憂。幾百年前的某些醜惡的史實都會使他痛心疾首，好似當時遭人蹂躪的便是他自己。一想到那些不幸的人遭受的苦難，他就臉色發白，渾身顫抖，苦惱到極點，可是那些他所同情的人物已經跟他隔著百個世紀了。要是他親眼目睹這類暴行，更是會氣得直打哆嗦，有時甚至會害病，徹夜不眠。他外表故作鎮靜，因為他深知自己一生氣就會難以剋製，可能說出彆人不能原諒的話。那時人家恨他會比恨素來性情暴烈的克利斯朵夫更入骨，因為奧利維衝動之下，似乎比克利斯朵夫更容易透露他隱秘的思想。而這一點是對的。他批判人事，既不像克利斯朵夫那樣肆意的誇張，更冇有他那樣一廂情願的幻想，而是把事情看得清清楚楚。這便是一般人最不能原諒的地方。知道爭辯毫無用處，他就避免爭辯，默不出聲。這種壓製使他極其痛苦。但他更痛恨自己的膽怯：因為膽怯，他有時竟不得不違背自己的思想，不是不敢堅持到底，就是還得向人道歉，譬如那次討論克利斯朵夫而跟呂西安·雷維-葛爭吵的情形。他對人對己都猶豫不決，常常為此苦悶。在比較輕易使性子的少年時代，他不是極端興奮，就是極端消沉，而情緒之間的轉換也非常突然。他最快樂的時候，亦會覺得悲哀在旁邊守候著他。果然，他根本冇不知道悲哀從何而來，冷不防就被它擒住了。那時他不僅煩惱，還要埋怨自己的煩惱，懷疑自己的言語、行為、品格，甚至站在彆人的立場上攻擊自己。他的心在躁動，可憐地掙紮著，快要窒息了。自從安多納德死後，也許是因為她的死亡之賜，也許是受了某些親愛的亡人身上那種令人欣慰的光明之賜，奧利維雖不能完全擺脫這些困擾，但至少能夠隱忍而加以控製了，好像黎明的微光把病人的眼睛與心靈都照得清明瞭一樣。\\n\\n幾乎冇有人能夠想象得到這類內心鬥爭的痛苦程度，他把這個感到屈辱的秘密埋藏在心裡：一方麵是軟弱而騷動的身體，一方麵是深沉而清明寧靜的智慧，雖不能完全控製那騷亂的心緒，但卻也不致受它的傷害，--\\\"在煩躁不安的心頭始終保持著一片寧靜安祥\\\"。克利斯朵夫從奧利維的眼睛裡讀出來這種智慧，覺得大為詫異。奧利維有著敏感的直覺，一顆敏銳的好奇心，還有一顆博大的同情心來觀照世界，他無所不包，無所不容，對什麼都不怨恨，這是一種天生的清新而可貴的氣質，使他能夠用一顆永遠率真的心去體驗宇宙的生生不息。在這個廣大無邊的內心天地中，他覺得自己自由自在，能夠主宰一切；他這才忘卻自己的缺陷和**的痛苦。這個弱不禁風，隨時可以奄然物化的身體，假如你用一種幽默而憐憫的態度遠遠觀之，的確另有一番體會。在這種情形中，一個人決不執著於自己的生命，而是更熱烈地執著於一般的生命。奧利維把在行動方麵不願意消耗的精力全部傾注到愛情和智慧中去。他冇有充足的精力單獨生存，他是根藤蘿，需要有個依靠。把全部身心施捨給人家的時候，纔是他生命最圓滿的時候。那是女性的靈魂，永遠需要愛彆人，需要被彆人愛。他的出生就是跟克利斯朵夫連在一起的。曆史上有一類高貴可愛的朋友，為大藝術家作護衛，同時也靠著大藝術家深邃的心靈而繁榮滋長：例如貝爾脫拉費沃之於達·芬奇，加伐裡哀之於米開朗琪羅；翁白爾同鄉之於年輕的拉斐爾；哀爾·梵·琪爾特之於那個年老而潦倒的倫勃朗。他們並冇那些宗師偉大，可是宗師所有高貴與純潔的品格在那些朋友身上似乎更臻完美。他們是天才最理想的伴侶。\\n\\n他們的友誼對兩人都有益處。有了朋友，生命才顯出它全部的價值；一個人活著是為了朋友；保持自己生命的永恒，不受時間腐蝕，也是為了朋友。\\n\\n他們互相補充養料。奧利維頭腦清明，身體虛弱。克利斯朵夫元氣充沛，精神騷動。一個是瞎子，一個是癱子。聯合在一塊兒，他們彼此覺得非常完滿了。受了克利斯朵夫的熏陶，奧利維重新對陽光感到了興趣；因為克利斯朵夫朝氣勃勃，身心康健，便是在痛苦、受難、憎恨的時候依舊能保持樂觀豁達的傾向；而這些他都灌輸了一部分給奧利維。可是克利斯朵夫得之於奧利維的還遠遠超過這些。一些天才的通例，雖然也有所付出，但他在友誼中所取的總超過於所付出的，而所謂天纔多半就因為他能夠把周圍的偉大都汲取過來而使自己更偉大。俗語說財富圍著富人轉，同樣，力量也是圍著強者的。克利斯朵夫汲取了奧利維的思想來滋潤自己，感受到他超然物外、隨意自如的精神和那種遠大的目光，那種靜靜地體悟一切並控製一切的目光。一旦朋友的這些品德移植到他這塊更肥沃的土壤上時，它們便發榮滋長變得分外有力了。\\n\\n他們在各自的心靈中挖掘出這些財富，並對之讚歎不已。雙方獻出無窮的財富，那是到現在為止他們從來冇意識到的全民族的精神財富；奧利維獻出來的是法國人廣博的修養和看透心理的本領；克利斯朵夫獻出的是德國人那種與生俱來的內在的音樂感與體會自然的敏銳力。\\n\\n克利斯朵夫難以理解為什麼奧利維會是法國人。這位朋友與他所見到的其他法國人截然不同！冇有遇到他之前，克利斯朵夫差不多把呂西安·雷維-葛這類人看做現代法蘭西精神的代表，現在他才明白他隻不過是一幅諷刺漫畫。認識了奧利維，他才發現巴黎的確有比呂西安·雷維-葛思想更開放而保持純潔本真的人。克利斯朵夫努力地與奧裡爭辯，說他和他的姊姊不是完全的法國人。\\n\\n\\\"我的朋友，\\\"奧利維回答，\\\"對法國，你瞭解些什麼呢？\\\" 克利斯朵夫的根據是以前他為了認識法國而花費的精力；他把在史丹芬與羅孫家中遇到的法國人描述出來，那些人包括猶太人，比利時人，盧森堡人，美國人，俄國人，其中可能也有幾個真正的法國人。\\n\\n\\\"我早料到了，\\\"奧利維回答。\\\"你甚至連一個真正的法國人都冇見到。你隻看到一個墮落的社會，一些享樂的禽獸，根本不是真正的法國人，僅僅是些浪子，政客，廢物，他們所有的騷動隻在法國的上空飄過，並冇有與真正的法國接觸。你隻看見成千上萬的黃蜂，都是被美麗的秋天與豐盛的果實吸引來的。你應該注意到忙碌的蜂房，工作的都市，研究的熱情。\\\" \\\"請恕我冒昧，\\\"克利斯朵夫說，\\\"我曾經也瞭解過你們優秀的知識階級。\\\" \\\"什麼？兩三打文人嗎？那算什麼呢！在現在這個時代，科學與行動變得如此重要，文學隻能代表一個民族最膚淺的思想。何況就文學而論，你也隻看到些戲劇，那就是所謂的高級的娛樂，替國際飯店有錢的主顧定製的烹調。那麼巴黎那些戲院呢？一個真正熱愛戲劇的人根本不知道裡麵是怎麼回事。巴斯德一生至多看過十次戲！像其他所有的外國人一樣，你隻看到我們的小說，隻看到大街上的戲院，隻看到我們那些政客的興風作浪了……要是你願意，我可以讓你認識一些從來不看小說的女人，從來不去戲院的巴黎姑娘，從來不關注政治的男子，--而這些全是知識分子呢。你既不瞭解我們真正的學者，也不認識到我們的詩人。你既冇看到我們默默無聞的孤傲的藝術家，也冇看到我們革命誌士的熱烈的激情。最偉大的信徒，你一個都冇見過，最偉大的自由思想者，你還是一個也冇見過。至於平民階級，就更不必說了！除了那個曾經看護過你的可憐的女人，你還可以從哪裡瞭解到法國的平民？住在二三層樓以上的真正巴黎人，你認識幾個？如果你不認識，你就不可能認識法蘭西。在粗陋的公寓中，在巴黎的塔樓下，在靜悄悄的城市，有的是善良、誠實的人，平平淡淡地過著一輩子，堅持著著一些嚴肅的思想，每天都作著自我犧牲。--法國無論哪個時代都有這冇世無聞的少數，他們的數量微不足道，但是擁有偉大的精神，冇有一點兒虛偽的言行，人們對他們知之甚少，但這的確是法蘭西的力量，默默無聲而持久的力量。至於那些自命為優秀的階級卻在那裡不斷地腐爛，不斷地新陳代謝…… 當你看到一個法國人不是為了全力以赴追求幸福而活著，而是為了堅持他的信仰而活著，你便覺得怪異。可是的確是有成千成萬的人，像我這樣，比我更有熱情、更虔誠、更謙卑，鞠躬儘瘁地為了一個冇有迴音的上帝服務，為了一個信仰而服務。你不認識那些卑微的人，他們省吃儉用，踏踏實實，勤勞不倦，安安靜靜的，心中卻藏著一束冇有燃燒起來的火焰，--這是為了保衛鄉土，跟自私的貴族鬥爭而犧牲的民眾，是藍眼睛的老伏朋 一類的人。你既不瞭解平民，也不瞭解優秀階級。像我們忠實的朋友一樣，像支援我們的伴侶一樣的書，你有冇有讀過一本？你根本不知道，我們以怎樣的忠誠與信仰耕耘著一些年輕的刊物。你可想到有些謙謙君子是我們的太陽，他們光輝使無賴小人畏懼嗎？他們不敢正麵對抗，隻會對它低頭，以便用卑鄙的手段去陰損他們。無賴小人是奴隸，而所謂奴隸倒是主人。你隻認識奴才，冇認識主人……你目睹我們的鬥爭，認為這是胡鬨，因為你不瞭解它的意義。你隻看到太陽的反光和影子，可冇看見太陽的內在的光輝，冇看見我們幾百年的靈魂。你有冇有想過去認識它？有冇有洞察到我們英勇的行為，巴黎公社時代的十字軍？有冇有覺察到法蘭西精神的壯烈的氣息？有冇有探著身子瞧過一眼巴斯加心中的深淵？對於一個一千年來始終在運動在前進的民族，它哥特式的藝術、十七世紀的文化、大革命的巨潮、傳遍全世界的民族，--怎麼能對一個經過數十次磨練而從來冇毀滅、卻複活了幾十次的民族毫無理由地加以蔑視呢？你們都是一樣的。你的所有同胞，到這兒來都隻看到腐蝕我們的寄生蟲，文壇、政界、商界的冒險者和他們的供應商，他們的顧客，他們的起妓：你們把這批吞噬法蘭西的壞蛋作為批判法蘭西的根據。你們之中一個都冇想到被壓製著的真正的法國的麵貌，藏在內地的那個生命的儲藏庫，那些埋頭苦乾的民眾，根本不理會眼前的主人怎麼喧鬨…… 你們對這些情形一無所知也是自然的，我不責怪你們：你們怎麼會知道呢？即使是法國人，也冇能清楚地認識法國。我們之中最優秀的人都被困在我們自己的土地上。你們永遠不會知道我們的苦處：我們鍥而不捨地堅持著我們的民族精神，把從它那兒得到的火種當作神聖的寶物一般儲存在心中，竭儘全力保護它不讓狂風吹熄；--我們孤零零的，感到周圍全部都是那些異族散佈出來的烏煙瘴氣，像一群蒼蠅似的壓在我們的思想上，留下可惡的蛆蟲侵蝕我們的理智，汙辱我們的心靈；而應當負責保衛我們的人反而欺騙我們；我們的嚮導，我們非愚即怯的批評家，隻知道諂媚敵人，請求敵人原諒他們生為我們的族類；--民眾也遺棄我們，既不表示關切，甚至也不認識我們……我們有什麼方法使民眾清醒過來呢？根本冇辦法與他們接近。啊！這纔是最難以忍受的！我們明知道法國有數以萬計的人都和我們的誌同道合，明知道我們是代表他們的聲音，他們竟然不去聽！敵人把什麼都霸占了：報紙，雜誌，戲院……報紙躲避自由思想，要不然就隻接受那些為享樂作溫床、為黨派作武器的思想。黨派社團把所有的路阻塞了，隻許自甘墮落的人通過。貧窮和過度的勞累消磨儘我們的精力。忙著斂財的政客隻忙著瘋狂地收買無產階級，而殘酷自私的布爾喬亞又眼睜睜地看著我們死去。我們的民眾不知道我們：那些和我們同樣站在同一戰線上的人們，也像我們一樣被沉默包圍著，他們不知道有我們，而我們也不知道有他們……可怕的巴黎！儘管巴黎也做了些好事，把法蘭西思想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處。可是它作的壞事並不少於它作的好事；而且在我們這樣黑白顛倒的時代，即便是善也會變成惡的。隻要一個貌似優秀的階級占據了巴黎，憑藉輿論大吹特吹，法國的聲音就給壓下去了。何況法國人自己還不明不白，渾渾噩噩；他們噤若寒蟬，怯生生地把自己的思想隱藏起來……從前我為此感到十分痛心。現在，克利斯朵夫，我終於可以坦然麵對了。我明白了我的力量，明白了我民族的力量。我們隻要等洪水退下去。法蘭西的細緻的花崗石質地決不會被洪水腐蝕的。在洪水帶來的汙泥之下，我可以讓你觸及到它。目前，東一處西一處已經有些岩石的峰尖露出水麵了。\\\" 克利斯朵夫意識到了理想主義那股氣勢偉大的力量；當時法國的詩人，音樂家，學者，都受著這股力鼓動，當政的人儘管喧呼擾嚷，宣揚他們鄙俗的享樂主義，把法國思想界的呼聲壓倒，可是法國的思想界為了顧及自己的身份，並不屑於跟市井無賴的叫囂去對抗，隻為著自己，為著它的上帝，繼續高唱著熱烈而含蓄的歌。它甚至為了躲避外界的喧囂，直退隱到它高塔上最深藏的地方。\\n\\n詩人這個美麗的代名詞，久已被報紙學會與濫用，用來稱呼那些追求名利的多嘴多舌的傢夥。但真正的詩人蔑視那些俗麗的辭藻與呆板的寫實主義，認為那隻能浮光掠影地觸及事物的表麵而不能深入本質；他們守在靈魂的中心，沉醉在一種神秘的意境中，那是形象與思想所嚮往的，它們像一道傾瀉在湖內的湍流，染上那內心生活的色彩。但大眾是冇辦法接受這種為了再造一個世界而特彆深藏的理想主義的。克利斯朵夫最初也不能理解。在叫囂喧嘩的節場以後，這情形未免太突然了。好比在刺目的陽光底下，一番騷動過後，忽然來了一陣平靜安詳的黑暗。他耳朵裡亂響，什麼都分辨不清。因為熱愛生命，所以看了這對比非常不愉快。外邊是熱情的巨潮在震撼法國，震撼人類。而在藝術領域中，竟冇有一點騷亂的痕跡。克利斯朵夫問奧利維： \\\"你們被德萊弗斯事件鬨得天翻地覆；但經曆過這旋渦的詩人在哪兒？有宗教情感的人，此時此刻心中正做著幾百年來最壯烈的鬥爭，教會的威權與良心的自由正在作戰。有那個詩人反映了這種慘烈的鬥爭的痛苦？勞工階級準備作戰；有些民族滅亡了，有些民族重生了，亞美尼亞人遭受殘殺，亞洲從千年沉睡中甦醒來，把歐洲的掌門人，莫斯科巨人推倒了；土耳其像亞當睜眼般看見了世界；地球被人類征服了；古老的土地在我們腳下崩裂，吞下了整個民族……所有這二十年來所創造的奇蹟，提供的材料完全夠寫二十部史詩，你們詩人的作品中，有冇有這些大火的痕跡？難道他們寫不出反映現實的詩歌嗎？\\\" \\\"你要有耐性，朋友，\\\"奧利維回答。\\\"彆說話，你先聽著……\\\" 世界的車輪聲慢慢地消失了，行動的巨輪在街上震撼的聲音遠去了。靜寂的神妙的歌聲清晰可辨了： 蜜蜂的聲音，菩提樹的香味…… 風用它黃金般的嘴唇吹著大地…… 柔和的雨聲挾著薔薇的幽香。\\n\\n我們看見詩人的刀斧在柱頭上雕刻出\\\"最樸素的事物的莊嚴的形態\\\"；\\\"用他的黃金笛，用他那紫檀簫\\\"表現著嚴肅與歡樂的生活；又為那種一切光明都是陰影的心靈，唱出它們宗教的喜悅和信仰的甘甜優美……還有那撫慰你的痛苦，向你微笑的酣暢，\\\"在他嚴峻的臉上，射出一道世界的光芒……以及那睜著溫柔的大眼的、清明恬靜的死亡\\\"。\\n\\n這首交響曲是諸多純粹的聲音混合起來的。但其中並冇有一個可以與高乃依與雨果的音響宏大的小號相比，但它們的合奏卻更顯深刻，意蘊更複雜，那是這個時代歐羅巴最豐富最深刻的音樂。\\n\\n克利斯朵夫默不作聲了，奧利維對他說：\\\"現在你明白冇有？\\\"這時也該到克利斯朵夫向奧利維做手勢，要他停止說話了。他雖然喜歡更壯烈的音樂，但聽著這些音樂，心靈中響起一首像森林泉水般嗚咽的歌，便欣然接受了。儘管大眾為了爭一日之短長而相互廝殺，詩人們卻依然在謳歌天地的長春和\\\"美的景物所給人的美好的愛戀\\\"。當人類在那裡驚呼悲號、在一塊貧瘠黑暗的土地上徘徊的時候，在成千上萬的生靈互相爭奪一點點血淋淋的自由的時候，森林和泉水卻輕聲吟唱著：\\\"自由！自由！美好的自由！聖哉！\\\" 詩人並冇自私地做著恬靜的好夢，他們胸中潛藏著許多悲壯的呼聲，也潛藏著許多驕傲的呼聲、愛的呼聲、悲壯的呼聲。\\n\\n這是如醉若狂的颶風，\\\"挾著它暴厲的威力或是深邃的甘美\\\"；是騷亂的力，是興奮若狂的史詩，唱出群眾的狂熱，唱著人與人間，孜孜不倦的勞動者間的堅強的戰鬥： 如金似墨的臉龐在黑影與濃霧中顯現， 肌肉緊張或收縮的背， 立在巨大的火焰與巨大的鐵砧前麵……（礪煉著未來的城市。） 刺眼而慘淡的光，照耀著\\\"冷靜的理智\\\"，同時也反映出孤獨的心靈的悲壯的苦悶，他們正痛快淋漓地磨礪著自己。這些理想主義者的諸多特征，在德國人看來，倒更具備一種德國氣息。但他們都偏愛\\\"法國式雋永的談吐\\\"，詩中充滿著希臘神話的古老氣息。法國的風景與日常生活的景緻，在他們眼裡，都變成了阿提卡海的景物。古代的靈魂似乎至今仍在二十世紀的法國人身上活著，他們還想脫下現代的外衣，展現出他們美麗的**。\\n\\n所有這一類的詩歌都有種成熟了幾百年的文明的氣息，那在歐洲任何彆的地方鬥找不到。你隻要聞過一次，就永遠銘記心間。它把世界各國的藝術家都吸引到法國來，變成法國詩人，並且是十足地地道道的法國詩人；而崇拜法國古典藝術的信徒，也冇比盎格魯·撒克遜人，佛蘭德人和希臘人更狂熱的了。\\n\\n克利斯朵夫受著奧利維的指引，讓法國詩神的雋永的美把他滲透了，雖然以他的趣味而論，這個貴族式的、被他認為太偏於理智的女神，不及一個健全的、樸素的、結實的、並不那麼喜歡推敲，可懂得熱愛的民間女子可愛。\\n\\n全部的法國藝術都有同樣美妙的氣息，好似秋天被太陽曬暖的樹林中發出楊梅熟透的香味。音樂彷彿就是被遮蔽在草裡的小小的楊梅。最初，克利斯朵夫在本國已經習慣了茂密的雜樹，所以總是對這些微小的植物視而不見。現在嗅到了清幽的香味，他回過頭來了；靠著奧利維的幫助，他發現在那些稱為音樂的荊棘與枯葉中間，另有一小群音樂家創作著精煉而質樸的藝術。在種滿菜蔬的田地裡，在工廠的煤煙中間，在聖·特尼平原的中心，一群無愁無慮的野獸在一個聖潔的小樹林中舞蹈。克利斯朵夫好奇地聽著他們的歌聲，又恬靜又俏皮，與他一向所聽到的歌聲截然不同： 我隻要一支小小的蘆葦， 就能使蔓長的野草哼唱， 整齊的草原悲鳴， 溫柔的楊柳嗚咽， 還有那小溪也會低聲吟唱： 我隻要一支小小的蘆葦， 就能使森林合奏齊鳴…… 那些鋼琴小曲、那些歌，那些法國的室內音樂，素來是為德國藝術家不屑一顧的，克利斯朵夫自己也冇注意到其中富有詩意的內涵；但在灑脫的風度與快樂氣息之下，他開始看到為了求得脫胎換骨而產生的騷動與苦悶，--那是萊茵彼岸的人無法領會的。法國音樂家懷著這種心情在他們荒蕪的藝術園地中尋覓著能夠孕育未來的種子。德國音樂家固守著祖輩們的營地，在他們昔日的勝利之後，他們認為世界的進化已到終點；可是世界依舊在前進，而法國人就充當了先鋒。他們發掘藝術無限的潛能，追尋那已經熄滅的和正在升起的太陽、追尋那已經消逝的希臘，和沉睡了幾百年以後重新覺醒、抱著無窮的夢想的遠東。西方音樂向來受著章法結構與古典規則的束縛，至此才被法國藝術家打破常規，革古創新；他們在凡爾賽池塘中灌入世界各國的水：通俗的旋律與節奏，異國的與古代的音階以及翻新的音程。在此之前，法國的印象派畫家已經替視覺開辟了一個新天地，--他們發現了光明的哥倫布；--現在法國音樂家努力要征服音樂的世界了；他們在神秘幽深的聽覺區域中走得更深遠，在音樂的海洋裡發現了嶄新的陸地。可是他們很可能付出了艱辛的努力但毫無收穫，他們素來是替人開辟道路的。\\n\\n克利斯朵夫很敬佩這個剛剛複活卻已經充當先鋒的音樂家。這個文雅纖弱的傢夥多勇敢！克利斯朵夫曾經指責他的荒謬，現在變得寬容了。倘若永遠不會犯錯誤，隻會一事無成。寧肯追求生動的真理而犯過失，也不能得到那陳腐的真理。\\n\\n無論結果如何，那種努力仍是了不起的。奧利維使克利斯朵夫看到了三十五年來完成的事業：人們耗儘心力才把法國音樂從一八七○以前的麻痹狀態中解救出來；那時法國冇有自成一派的交響樂，冇有深刻的涵養，冇有傳統，冇有大師，冇有觀眾；柏遼茲一個人擔當了一切，最終鬱鬱不得誌而死。現在克利斯朵夫對那些為複興大業鞠躬儘瘁、死而後已的匠人感到無比敬佩；他不想再譏諷他們偏狹的美學趣味或缺乏藝術天賦了，他們所創造的不隻是簡單的作品，而是整個音樂民族。在礪煉法國新音樂的一切偉大的宗匠裡麵，克利斯朵夫認為賽查·法朗克顯得特彆可愛。他冇能目睹自己嘔心經營的事業成功就死了；德國的老許茨也是一樣，在法蘭西藝術最慘淡的時期，他一直保持著他的堅定不疑信心和他的民族氣節。在繁華的巴黎，這個純潔的大師，音樂界的聖人，艱苦勤勞地度過了一輩子，從來冇有喪失他善良的心靈，他的堅定的笑容使他的作品綻放出慈愛的光茫。\\n\\n此前，克利斯朵夫冇領悟到法蘭西深刻的生命意義，所以認為一個冇有信仰的民族中間隻要有一個虔誠的真正的藝術家，便是樁奇蹟了。\\n\\n奧利維為了反駁他，微微聳著肩，問他在歐洲哪個國家能找到一位能夠感受濃厚宗教氣息的畫家，哪個能抵得上那清教徒式的法朗梭阿·米萊；哪個學者能比巴斯德更加睿智，能夠浸透狂熱與謙卑的信仰，--一如他所說，他的精神\\\"在悲愴慘痛的境地中\\\"被'無窮'這個思想觀念俘獲之後，\\\"他便匍匐在地下，哀求理智釋放他，因為他幾乎與巴斯德一樣要為了信仰而發瘋了\\\"。舊教教義既不會妨礙米萊那種英勇的現實主義，也不會妨礙巴斯德那種炙熱的理智迎著穩健的步子，\\\"走遍了廣闊原始的自然界，在無窮儘的漆黑的天地中，在生命發端的最隱蔽的地方摸索\\\"。他們在內地出身，從內地的群眾身上汲取他們的信仰，也就是一直以來潛藏在法國土地中的信仰，政客們儘管信口雌黃愚弄平民也毫無用處。奧利維對此認識得很清楚：那是他生來就俱有的。\\n\\n他又引導克利斯朵夫認識二十五年來舊教的革新運動。法國的狂熱的基督教思想要與理智、自由、生命融合起來；那些勇敢的教士，正如他們之中有一個說的，\\\"受了一番人的洗禮\\\"，主張舊教應該洞察一切，吸納所有正直的思想：因為\\\"一切正直的思想，即使犯了錯誤，還是純潔的，神聖的\\\"。無數的青年教徒，熱切地渴望建立一個基督教共和國，自由、純潔、博愛，能夠容納一切善良的人，雖然屢遭誣衊，被責斥為異端邪說，受儘左派右派--（尤其是右派）--的攻擊，但這個小小的維新隊伍依舊非常鎮靜，堅毅不屈地踏上艱難的旅程，深知如果不拋頭顱、灑熱血決不可能在世界上取得什麼持久的成就。\\n\\n法國其它的宗教，也受著同樣浪漫的理想主義與熱烈的自由主義的影響。新教和猶太教那些龐大而麻木的軀體，也受著新生命的刺激而顫抖了。大家爭先恐後地努力，想創造一個自由人的宗教，絕不壓製熱情與理智的力量。\\n\\n這種宗教的狂熱並非為宗教所獨有，它也是革命運動的靈魂。而在這兒，它更多了一點悲壯的意味。克利斯朵夫一直以來隻看到卑鄙的社會主義，--它是政客們用來籠絡群眾的工具，用那些幼稚的、鄙俗的幸福之夢，去誘惑那些饑渴的百姓；而所謂幸福，據政客們說，是他們一朝得勢就能利用科學來賜給大眾的普遍的享樂。此時此刻，克利斯朵夫還明白到，跟這個令人所不齒的享樂主義相對的，還有那些工會的優秀分子所領導的神秘而激烈的運動。他們所宣傳的是\\\"戰爭，從戰爭中為垂死掙紮的世界重新求得一種意義，一個目標，一宗理想\\\"。這些偉大的革命者，痛恨那\\\"布爾喬亞式的，市俗化的，謙卑的，英國式的\\\"社會主義，而提出另外一個壯烈的世界觀，\\\"它的規律是對抗，它生存的條件是不斷的犧牲。\\\"要是你能想象到受那些所謂領袖驅使向舊世界挑戰的隊伍，藉著康德和尼采的理論同時付諸劇烈行動的神秘主義的話，那麼這些高傲的革命誌士就顯得令人震驚了，--他們如癡如狂的悲壯氣息，轟轟烈烈的英雄生活，對戰爭與犧牲的信仰，不屈的戰鬥精神和宗教虔誠，和條頓會或日本武士道的理想完全一致。\\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