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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一切都是處於在有序和無序之間。鐵路員工衣著邋遢,態度卻親熱得很;旅客十分不滿規章製度卻又極其遵守。--克利斯朵夫已來到了法國。\\n\\n在過了檢查人員的檢驗之後,他坐火車去巴黎。剛下了雨,濕潤的田野籠罩在夜色中,一個個車站刺眼的燈光使夜色籠罩的綿延大地顯得萬分淒涼。一列列車輛交錯著飛馳而去,並且越來越多,尖銳的汽笛聲在天空響徹,驚醒了睏倦的旅客。巴黎已經近在眼前了。\\n\\n在到達前的一個小時,克利斯朵夫已經準備下車了,他戴上帽子,由於害怕被偷,將衣服的鈕釦一直扣到了頸脖,因為有人曾經告訴他,巴黎的小偷很多;他一會兒站起坐下,一會兒坐下又站起,折騰了二十多次,也無數次地把網格上的手提箱搬到凳子上,又從凳子上放回到網格中,笨手笨腳的,每次都碰到了鄰座,弄得他們怨聲載道。\\n\\n當火車正要駛進站頭時,忽然停下了,四周全是黑暗。克利斯朵夫拚命將臉貼著窗上的玻璃向外張望,可什麼都看不見。他回頭麵向旅伴,想努力尋找一個會意的目光,以便問明自己身在哪裡;然而,這些人不是在打盹就是在閉目養神,麵露怨色卻又無可奈何;無人挪動身子想打探為什麼停車。看到他們什麼都默不關心,克利斯朵夫非常驚訝,他覺得這群傲慢、遲鈍的人與他想象中的法國人一點不同!他隻好失望地坐到手提箱上,隨著車廂的節奏而左右搖擺,慢慢也開始打起盹來;猛然,他被開門聲驚醒了,原來巴黎已經到了!……旅客們紛紛走下車。\\n\\n克利斯朵夫從擁擠的人群中走向出口處,把走上前來想要給他拿行李的扛夫推開。他像個下人那樣對什麼事情都擔心,以為周圍的每個人都是小偷。他用肩扛著他那個寶貴的手提箱,直往人堆裡衝,不顧他人的責備,他終於踏上了巴黎黏糊糊的石子路麵。\\n\\n他一心想的都是行李,如何去找住處,擠在車馬之間,完全冇想到看街景。他的第一任務就是找一個房間先住下來。他並不是找不到旅館,事實上車站周圍都是旅館,旅館名稱都用煤氣燈排成的字母照得發亮;他是想找最便宜的一家,但他覺得任何一家都不那麼寒愴,都不與他羞澀的錢袋相匹配。在側麵的一條街道上,他總算看見一家臟亂的旅店,底層還有一個小吃店,店名叫:文明旅社。隻穿著一件襯衫的一個胖子坐在一張桌子前麵吸菸;他瞅克利斯朵夫走進來,連忙迎上前。卻不懂克利斯朵夫的話,但看見克利斯朵夫不用彆 人幫他提行李,而且用一種奇怪的語言對他嘰嘰咕咕地亂說一通,立刻便猜到他是個憨頭憨腦又天真幼稚的德國人。店主帶他走上一條臭哄哄的樓梯,走進一間空氣不怎麼暢通的房間,窗外是一個天井。店主一直吹噓周圍如何安靜,外麵聲音如何進不去等等,而且開了個高價。克利斯朵夫半懂不懂的,他不明白巴黎的生活水平,而且肩膀累得痠疼,便很快答應下來,他急於想獨處。等他稍稍休息了一下,周圍的肮臟讓他觸目驚心,為了防止自悲心理,他立刻用摸上去似乎油膩膩、落滿塵土的水浸了浸頭,便走出門。他儘量不聞不見,免得使自己噁心。\\n\\n他走到了街道上。十月的霧不但濃烈而且刺鼻,而且帶著巴黎的黴腐味,夾雜著城郊工廠和城市汙濁的氣味。離十步之遠便無法看清東西了。煤氣燈火搖曳不定,如同燭光似的快要熄滅了。在陰暗之中,兩股人流相反地擠來擠去。馬車不時穿梭,從對麵闖過來,阻塞交通,好像堤壩一樣,阻擋了來來往往的行人。馬一匹匹在黏稠的泥地裡打滑。馬車伕的咒罵聲、喇叭聲以及電車的鈴鐺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噪聲、混亂以及氣味,混雜在一起,克利斯朵夫被弄得頭昏腦漲的。於是他收住了腳步,而後又被後麵的行人推擠著,帶走了。他走在斯特拉斯堡的大街上,什麼也看不見,隻知道呆滯地往行人身上亂撞。他從早上起來就冇有進餐了,隨處可見的咖啡館裡人頭攢動,不但使他怯懦,而且令他厭惡。他向交警問路,但那人說話也太斯文了,克利斯朵夫十分不耐煩,還冇等他說完,便聳聳肩,扭頭走了。他本能地往前走著,看見一些人站在一家店鋪前麵,他也停下來。這家店賣相片還有明信片,上麵印著穿著內衣或不穿內衣的姑娘倩影,還賣一些附有淫穢小笑話的畫報。婦女們和孩子心平氣和地看著。一個紅頭髮的瘦姑娘見克利斯朵夫在發呆,便走向前來跟他說話。他望著她有些莫名其妙。她憨笑著挽起他的手臂。他麵紅耳赤地擺脫了她,走開了。音樂酒吧比比皆是,酒吧門口貼著陋俗的小醜廣告。顧客更加多了,克利斯朵夫看見無數長相惡俗的人、形跡可疑的流浪漢、下流猥褻的痞子、渾身難聞的搽得嬌豔的妓女。他感到渾身發冷;乏力、虛弱,以及難以忍受的噁心同時向他襲來,使他昏頭昏腦。他咬咬牙關,走得愈來愈快了。越走近塞納河,他感到霧氣越重。馬車擁擠的堵在一起,有一匹馬踉蹌了一下,橫倒在地上;馬車伕用鞭子使勁地抽打,想讓它起來;可憐的馬匹被韁繩羈絆著,掙紮了幾下,又軟綿綿地倒下去,一動不動,死去了一樣。這習慣性的一幕幕,立刻令克利斯朵夫感慨萬分。而旁邊的人們用那種冰冷的眼神看那頭不幸的牲口抽蓄,麵無表情,使他十分反感,他感覺自己在這茫茫人海之間也是無依無靠的;一個小時以來,他一直儘力忍受著眼下這如蟻群般的人,這亂糟糟的情景,以及這個與他的靈魂相牴觸的社會,此刻一古腦兒展現在他麵前,令他感到窒息。他忍不住哽嚥了。路人看見這個極其痛苦的大男孩都很詫異。他一邊走著,嘩嘩的淚水順著他的腮幫住下淌,他也不擦乾。路人停下來,目光追隨他好一會兒,這時如果他能從這些看似敵人的眼光中讀出些什麼,也許他能看得出某些人還是深深同情他的,不過多少也帶點巴黎人的嘲笑在裡頭。但他此時淚眼模糊,什麼都冇有看見。\\n\\n他來到了一個廣場上,旁邊有一個大噴泉。他把雙手泡在水池裡,把臉也浸在裡邊。一個賣報小販疑惑地盯著他,不帶惡意的說了幾句俏皮話,還撿起克利斯朵夫丟在地上的帽子還給他。冰涼的水刺激了克利斯朵夫清醒,他定了定神,開始往回走,這時他不再四處張望了;他甚至連吃飯都忘了,更不可能和彆人說話;此時,不管什麼微小的事情都會令他傷感,使他淚水直流。他真的太累了,路線也不記得了,隻是胡亂地走著,他早已徹底地忘掉了那家旅店所在街道的名字,本以為自己已迷路了,最後卻走到自己寄宿的地方。\\n\\n他回到那臟亂的寄居之處,他餓極了,眼睛發燙,心情極差,累得渾身痠痛,一屁股跌坐在角落裡的一把座椅裡。這一坐就長達兩個小時,身體一動不動。他總算擺脫了混沌麻木的狀態,上了床睡覺。他恍恍惚惚地胡亂休息一會兒,不時地醒來,總以為自己已經睡了幾個小時了。房間的空氣不是很流通,他的頭腳都在發熱。他很渴,一直不間斷地做著荒涎的噩夢,間或醒來他瞪大雙眼,似乎還在夢中。強烈的痛苦像刀般一下一下在他身上地割劃著。他猛然驚醒,覺得痛苦萬分,直想大聲喊叫;隻好毯子咬在自己的嘴裡,以免喊出聲音:他感覺自己真的瘋了。他坐到床上,把燈點著,站起身,打開箱子,想拿找一塊手絹擦拭全身汗水。他摸到一本舊《聖經》,那是母親塞到他內衣裡麵的。克利斯朵夫從來冇有認真地看過它,直到現在才發現它,這真是上帝的安排。這本《聖經》本是祖父和曾祖父流傳下來的。家族的祖輩們由先至後地在書尾的空頁處寫上自己的名字,還有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例如出生、結婚和去世的日期等等。祖父曾以粗大的鉛筆字,記錄了他反覆閱讀每一章節的日子。書中夾著許多發黃的紙條,老人用它記錄下了他的讀後感。克利斯朵夫將這本《聖經》放在床頭的木擱板上,在他不能入睡時,便捧起這本書,與其說是讀書,不如說是和它對話。這本書曾陪著曾祖父度過了一輩子,又陪伴祖父直到他臨終。這本書見證了這個家庭一百年來的故事。克利斯朵夫因為有了這本書不再覺得孤單。\\n\\n他打開《聖經》,讀那最傷感的幾段: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是一場永遠不斷的戰爭,他的生活就同雇傭兵一樣……\\\"我睡下去的時候就想:我什麼時候才能起來呢?起來後,我又焦急的想著天黑的到來,我煩惱萬分的直到黑夜……\\\"我說:我的床可以安慰我,休息可以化解我的哀怨;但你又拿夢來嚇唬我,拿幻想來煩撓我……\\\"你什麼時候纔會放了我呢?你連一口氣都不讓我喘嗎?我犯了什麼罪嗎?我難道冒犯了你嗎,噢,你這人類的守護者?\\\"結果完全一樣:上帝使善人和惡人一樣的承受苦……\\\"啊,讓他把處死我吧!我對他永遠心存希望……\\\" 極其庸俗的靈魂,根本不清楚這種無止境的悲傷對一個受難人的慰籍。莊嚴偉大的靈魂,那便是益於人的,痛苦的極點便是解脫。至於那些壓抑心靈,打擊心靈,使心靈萬劫不複,還不如庸俗的痛苦,庸俗的快樂,自私的甚至猥瑣的煩惱,不敢捨棄過去的歡樂,便不能取得新歡,心甘淪落地守著過去。克利斯朵夫為《聖經》之中神聖偉大所鼓舞:西乃山上的,無邊的荒漠中的,浩瀚大海中的暴風,將烏煙瘴氣一掃而空。克利斯朵夫身上已經不發熱。他靜靜的睡下,這一覺便一直睡到天明。等到他睜開眼睛時,早已天亮了。室內的醜陋一覽無遺;他更加感受到自己痛楚,孤獨;但他現在敢於麵對了。完全冇有了消沉,隻餘下一股英氣勃勃的淒涼感覺。他又開始念著約伯的那句話: \\\"神如果要處死我就處死吧,而我對他永遠心存希望……\\\"於是他起床了,滿懷希望地開始奮鬥。當天早晨他就準備著自己的計劃。他在巴黎隻認識兩個人,他們都是年輕的同鄉:其中一個是他以前的朋友奧托·狄哀納,在瑪伊區同他叔父合開一布店;另一個是瑪揚斯的猶太人,名叫西爾伐·高恩,在一家大書店裡工作,但克利斯朵夫不知道他的具體地址。\\n\\n他十四五歲時跟狄哀納極近親密,對他有過那種愛情前期的童年時友誼,其實可算作是愛情了。當時狄哀納也很喜歡他。這個羞怯的呆呆的大男孩,被克利斯朵夫隨性無拘束的性格誘惑著,很可笑地模仿他,這使克利斯朵夫又生氣又得意。那時他們有過遠大的理想。後來,狄哀納為了學生出了意外,從此他們倆再冇見過麵;但克利斯朵夫經常從當地和狄哀納通訊的人那裡聽到了關於他的訊息。\\n\\n而和西爾伐·高恩,又是另外一種關係了。他們很小的時候就在學校裡認識了。小猴子似的孩子總是捉弄克利斯朵夫,如果克利斯朵夫上了當就揍他一頓。而高恩卻毫不抵抗,被他打倒在地上,孩子臉被按在土裡;他假裝哭了一會兒,之後又立刻再來,各種奇奇怪怪的小把戲簡直冇完冇了,--一直到克利斯朵夫非常認真說要殺死他纔開始害怕了。\\n\\n那天清早克利斯朵夫便出門了,中途在一家咖啡店裡吃了早餐。他放下自尊心,決心珍惜任何**語的機會。既然他必須住在巴黎,可能要住上幾年,當然應該快快適應巴黎的新生活,消除自己心裡的無比厭惡。因此雖然侍者以嘲諷的樣子聽著他糟糕的法語,他感到痛苦萬分,還是拚命讓自己不以為然,並不氣餒,費了很大的勁拚出一些不連貫的語句,換來換去反覆地說,直到彆人聽懂。\\n\\n吃過早點後,他便去找狄哀納。後來,他有了一個想法,對四周的一切都視而不見。從他第一次散步後的感覺,他覺得巴黎是一個亂七八糟的破舊城市;克利斯朵夫看慣了新興的德國城市,它們古老卻又年輕,因有股新生的力量而讓人感覺到自豪;而現在看到巴黎破敗的街市,泥濘的街道,擁擠的行人,混亂的車馬,--有馬拉的街車,有蒸汽的街車,還有用電氣的街車,魚龍混雜,--人行道上橫著板屋,廣場上堆著穿禮服的雕塑,放著讓人騎著玩的旋轉木馬,總之,巴黎經受著民主洗禮卻一直未脫掉中世紀破爛外形,克利斯朵夫看見後免不了驚訝不已。昨夜的濃霧在今天變成了濛濛的細雨,雖說已經過了十點,但多數的鋪子還點著煤氣燈。\\n\\n勝利廣場周圍是一些迷宮似的街道,克利斯朵夫找了好一陣,總算找到了那家銀行街上的店鋪。一進門,他好像看見狄哀納和幾個員工在又深又黑的鋪子儘頭裡整理布匹。可他有點近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近視後視線很難讓人相信直覺。克利斯朵夫對招待自己的店員說了名字,裡麵的人居然很快騷動了一番;他們交頭接耳的商量之後,人群裡走出來一個青年,用德語說:\\\"狄哀納先生已經出去了。\\\" \\\"出去了?要過很久纔回來嗎?\\\" \\\"應該是吧。他剛出門。\\\" 克利斯朵夫想了一下,說:\\\"好。我等著吧。\\\" 店員冇想到,突然呆了一下,馬上補充:\\\"可能他要過兩三個小時纔回呢。\\\" \\\"噢!沒關係,\\\"克利斯朵夫不緊不慢地回答,\\\"我在巴黎也冇什麼事,等上一天也行。\\\" 那青年愣愣地看著他,認為他在說笑。但克利斯朵夫好像已經把他給忘了,慢慢地找到一個角落,背對著街坐下,好像打算長等在那兒。\\n\\n店員走回鋪子的儘頭,輕輕地和同事們說話;他們這些人慌慌張張的,樣子十分可笑,一起討論如何才能打發走這個討厭的傢夥。\\n\\n大家說了好一會,辦公室的門打開了。狄哀納先生終於出現了。他有著一個寬闊紅潤的臉蛋,腮幫和下巴上有個紫色的傷疤,黃色的鬍子,頭髮緊貼在腦殼上並在旁邊分開,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襯衫的胸部扣著一顆金釦子,肥手指上戴著幾枚戒指。他手裡拿著帽子和雨傘,若無其事的朝克利斯朵夫走了過來。克利斯朵夫正坐在椅上思索,突然嚇了一跳,趕緊抓住狄哀納的手粗聲大氣地表示親熱,店員們暗暗地嘲笑他,使狄哀納臉變得漲紅。這個嚴肅的人物一點也不想與克利斯朵夫再續舊情;他決定初次見麵就拿出所謂的\\\"威嚴\\\"來疏遠克利斯朵夫。但一觸及克利斯朵夫的眼神,他感覺自己好像仍然是個小孩,忍不住羞憤交加,急忙咕噥地說:\\\"到我辦公室去……那裡說話方便些。\\\" 這時克利斯朵夫又看出了他小心謹慎的舊習慣。\\n\\n走進了辦公室,把門關緊,狄哀納並冇有忙著招呼他坐,隻是站著,很笨拙地解釋: \\\"真的很高興……我本來是要出去的……人家都以為我已經走了……但我必須要出去……我們隻能講一分鐘……我有個很急的約會……\\\" 克利斯朵夫這才知道剛纔店員是撒謊,是店員和狄哀納已經商量好了不讓他見他的。克利斯朵夫止不住氣急想發火,可是還使勁忍著,冷漠地問道:\\\"忙什麼!\\\" 狄哀納身子朝後一仰,對克利斯朵夫粗俗的樣子感到非常生氣。\\\"怎麼不忙!有件生意……\\\" 克利斯朵夫直盯著他又說了句:\\\"不忙!\\\" 大孩子這時低下眼睛。他恨克利斯朵夫,在他麵前自己卻這樣膽怯。他閃爍其辭地回答著,克利斯朵夫打斷他:\\\"你知道……\\\" (一聽見這個你字,狄哀納便很生氣;他一開始便用了客氣的您字,以示疏遠,冇想到竟然冇有用。) \\\"……你知道我為何到這兒來的?\\\" \\\"對,我知道。\\\" (狄哀納早就通過本國的來信知道了克利斯朵夫鬨出了事而被通緝的事了。) \\\"那麼,\\\"克利斯朵夫接著說道,\\\"你明白我不是來玩樂的,而是逃命。我現在什麼都冇有了,必須想辦法生活。\\\" 狄哀納就等著他求助。他邊接待他,邊覺得自己即得意又鬱悶:--得意,因為可以在克利斯朵夫麵前顯出自己的優越;鬱悶,是因為不敢稱心如意地讓克利斯朵夫感覺到他的優越。\\n\\n\\\"啊!\\\"他很神氣地說,\\\"那可真是糟糕啦,簡直太糟啦。這兒生活不容易,物價昂貴。我們的巨大開支,再加上這麼多的店員……\\\" 克利斯朵夫感到他太卑鄙,打斷了他的話:\\\"不要擔心,我不向你要錢。\\\" 狄哀納有些慌亂。克利斯朵夫接著說道:\\\"你生意如何?顧客多嗎?\\\" \\\"是的,還不錯,感謝上帝……\\\"狄哀納依然十分小心地答道。(他小心提防著。) 克利斯朵夫瞪了瞪他,憤怒地問道:\\\"巴黎的德國人之中,你認識很多人吧?\\\" \\\"是的。\\\" \\\"那麼,你告訴我。他們一般都欣賞音樂吧。他們都有孩子。我可以教孩子們音樂。\\\" 狄哀納看起來很為難的樣子。\\n\\n\\\"怎麼了?\\\"克利斯朵夫問。\\\"難道你擔心嗎?認為我不夠資格教書育人嗎?\\\" 他需要幫助,語氣好像是他幫助彆人。而狄哀納假若不能讓克利斯朵夫覺得他欠了自己的人情,是無論如何也不肯幫忙的;因此他決定不給克利斯朵夫讓路。\\n\\n\\\"不是不夠!你真是大才小用了……但是……\\\" \\\"可是什麼?\\\" \\\"可是事情真的很困難,很困難,難道你不明白嗎,因為你的境況?\\\" \\\"我的境況?\\\" \\\"對的……就是那件事,那個案子……如果大家知道的話……我可就難堪了,於我來說那是很不好的。\\\" 他看到克利斯朵夫臉色大變,便馬上補充:\\\"當然並不是為了我……我倒不怕……啊!如果就我一人倒好辦了!……但可因為我叔叔……你知道這間鋪子是他開的,冇有他,我怎麼辦……\\\" 克利斯朵夫的難看的臉色和即將發作的怒火逼得他愈來愈害怕,他趕緊補充一句--(其實他的心並不壞;在他胸中掙紮著他的小氣和要麵子:他很想幫克利斯朵夫的忙,可是卻不想讓自己因此付出什麼):\\\"我給你五十法郎如何?\\\" 克利斯朵夫臉色發紫。他朝著狄哀納走過去,憤怒至極,使狄哀納趕緊退到了門口,打開門準備叫人了。但克利斯朵夫隻是脹紅著臉湊向前,大罵一聲:\\\"畜牲!\\\" 克利斯朵夫用手一把將他推開,穿過許多店員出去了。走到門口後,他厭惡地吐了一口唾液。\\n\\n他邁著大步在街上走著,氣得簡直想發昏,直到被雨淋得清醒過來。該去哪兒呢?他不知道。他也不認識任何人。走過一家書店,他無意識地停住腳步準備想一想,茫然望著陳列在櫥窗裡的書。猛然間注意到一本書的封麵上有個出版家的名字,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去注意。過了一會兒,他纔想起那是西爾伐·高恩做事的一家書店,於是便記下地址……記下了又有何用呢?他必然不會去的……為何不去?狄哀納那個混蛋曾經還是自己的好朋友,都會如此;如今這個從前被他糟蹋而必然懷恨在心的傢夥,又會有何希望呢?難道再去受些不必要的侮辱嗎?這麼一想,他怒火就上來了。--但可能是從基督教教育得來的悲觀主義,反而使他想徹底領教了一般人的卑鄙。\\n\\n\\\"我不能再端什麼架子了。即使要餓死,也先得走完所有的路。\\\" 他在心裡暗自又加上一句:\\\"況且我也肯定不能被餓死。\\\" 他又看了一遍地址,去找高恩了。他已經決定,如果高恩顯出傲慢的神氣,就打爛他的臉。\\n\\n那家出版社是在瑪特蘭納區;克利斯朵夫來到二樓的客廳,說要找西爾伐·高恩。一個著製服的下人回答說\\\"冇有這個人\\\"。克利斯朵夫很驚訝,便以為是自己發音不準,便又重複說了一遍,那仆人仔細聽過以後,說公司裡的確冇有這個人。克利斯朵夫十分難堪,道歉後,準備走了,冇想到走廊儘頭的門突然打開了,出來的人就是高恩,正在送一位女客。克利斯朵夫纔在狄哀納那裡碰了釘子,便認為大家都在耍弄自己。他一意地認為,高恩在他進門的時候便已看見他了,所以特意讓仆人攔住他的。真是豈有此理,這種的行為使他連氣都快喘不過來了。他氣憤地已經往外走了,突然聽到人家招呼他。原來高恩敏銳的眼睛老遠就認出他來了,滿臉笑容跑過來,伸著手,相當親熱。\\n\\n西爾伐·高恩是個矮胖子,將鬍子剃得精光,整個是美國式,臉色紅的有點過了頭,頭髮太黑了一點,一張臉既寬闊又大,肥頭肥耳,打皺的小眼睛總在那裡四處張望,嘴巴略有點歪,麵帶一副呆板卻狡猾的笑容。他穿得十分休麵,儘量掩飾身材的缺陷,遮住過高的肩膀和過粗的腰身。他認為自己美中不足的就隻有這點兒;如果身體能再高二三寸,腰身再細幾分,哪怕被人踢幾腳也願意。至於其他的部位,他自己十分滿意,認為彆人一看見他就會著迷的。而結果卻真實如此。的確令人倍覺意外。這身材短小的德國猶太人,這個庸俗粗鄙的人,竟然在做巴黎的時裝記者與時裝批評家。他寫過一些極無趣的,甚至把肉慾當作有趣的稿件。他是個鼓吹法國風格,法國風雅,法國風流和法國精神的人,--滿腦子是關於攝政王時代,紅靴跟,洛尚那樣的東西。彆人都嘲諷他,但他仍然鋒芒畢露。大凡在說\\\"在巴黎,可笑是你致命傷\\\"的人,事實上並不瞭解巴黎:\\\"可笑\\\"不但冇有把人害死,反而成為人生活的依靠;在巴黎,\\\"可笑\\\"能使你獲得所有的東西:榮譽,豔遇,這些都不成問題。因此西爾伐·高恩早就不稀罕每日憑著裝模作樣的肉麻話得來的欽佩羨慕。\\n\\n他口音很重,喉嚨很尖,根本是在用假嗓子說話。\\n\\n\\\"啊!真是冇想到!\\\"他一邊快樂地喊著,一邊用皮膚繃緊,指頭短粗的手抓著克利斯朵夫的手拚命地搖。他捨不得放開克利斯朵夫,在心中把他當成自己的知心朋友,克利斯朵夫簡直愣住了,心裡想著高恩莫不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可是事實並非如此。亦或既然他存心嘲弄自己,也不會超過他平時的分寸。高恩太聰明瞭,決不斤斤計較。對於克利斯朵夫當年對他的欺侮早已拋在腦後;即使想起,他也不太在意,倒很樂意讓從前的同伴看看他現在的榮譽和儒雅的巴黎風度。克利斯朵夫的突然來訪問讓他倍覺驚訝。並且雖然他十分機靈,馬上猜到克利斯朵夫此來行一定有目的,也非常樂意接待他,因為克利斯朵夫求助於他,便相當於敬尊他的權勢。\\n\\n\\\"你從家鄉來嗎?媽媽身體怎樣?\\\"那種親熱的語氣,克利斯朵夫往常聽了或許會厭惡,但如今在一個異國的城市聽到,這讓他感到非常欣慰。\\n\\n\\\"但是,\\\"克利斯朵夫打心眼裡還是有些疑慮,\\\"剛纔怎麼有人告訴我說這裡冇有高恩這個人呢?\\\" \\\"這裡確實冇有高恩,\\\"西爾伐·高恩笑著說,\\\"我改姓為哈密爾頓了。\\\" 他突然說了聲\\\"對不起\\\",打住了話。\\n\\n這時有位太太從旁邊走過,高恩滿麵笑著地上去跟她握手。接著他回來,說那是位以寫肉感小說寫得火辣而出名的女作家。這位現代的薩福 胸口綴著紫色絲帶 ,身材肥胖,淡黃的頭髮摻雜點兒紅色,濃妝豔抹的臉有些得意;她用那種男性的嗓音,帶著法國東部的鄉音說些誇張的話。\\n\\n高恩又問了克利斯朵夫一些問題,說到了所有家鄉的人,打聽這個,打聽那個,故意表示誰都冇有忘記。克利斯朵夫忘記了反感,充滿感激和誠懇地給他講許多細節,都是跟高恩毫無關係的。而此時高恩又說了聲\\\"對不起\\\",打斷了克利斯朵夫,去跟另外一個女客人打招呼。\\n\\n\\\"啊!\\\"克利斯朵夫問,\\\"難不成法國隻有女人會寫東西嗎?\\\" 高恩聽著笑了,裝出嚴肅的樣子回答說:\\\"告訴你,朋友,法國屬於女性。你如果想成功,便得從女人開始。\\\" 克利斯朵夫根本冇有聽對方的解釋,隻顧自說自話。高恩想打斷他的談話,便問:\\\"你為什麼會到這兒來呢?\\\" \\\"嘿!\\\"克利斯朵夫心想,\\\"他因為還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纔會這麼熱情,一旦事情被揭穿,他不改變態度纔怪!\\\" 可他覺得為了麵子,一定要把跟士兵打架,被當局通緝,自己現在逃亡等等統統講出來。\\n\\n高恩聽著簡直笑得直不起腰,嚷著:\\\"妙啊!妙啊!真夠帶勁兒!\\\" 他緊握住克利斯朵夫的手。隻要是開官方的玩笑,他聽了就高興;況且這次許多人物都是他認識的,事情便更顯得又好笑又有趣了。\\n\\n\\\"這樣吧,現在已經十二點多了。你賞個臉吧……咱們一塊兒吃個飯。\\\" 克利斯朵夫十分感激地的接受了,心裡暗想:\\\"真是個好人。我過去看錯他了。\\\" 他們一同出去。克利斯朵夫一邊走一邊告訴了他自己的來意: \\\"如今你已經知道我的境況了。我來這兒想找些工作,在大家還不知道我時先教教音樂什麼的。你能幫助我嗎?\\\" \\\"怎麼不行!你要我介紹哪一個都行。這兒都是我的熟人,你隻管吩咐就行了。\\\" 他非常高興能表現自己的聲望。\\n\\n克利斯朵夫急忙道謝,心理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n\\n他在飯桌上拚命吃喝,可以看出他兩天冇有進過食了。他把飯巾扣在脖頸裡,把刀伸到嘴邊,那種饞嘴和土氣的行為使高恩-哈密爾頓非常厭惡。但克利斯朵夫冇看到到高恩信口雌黃的討厭。高恩拚命想炫耀自己的交遊和豔福,但是完全白費力氣:克利斯朵夫根本冇有聽進去,還隨便把他的話扯開。此時他也開始高談闊論,非常親熱。感激之餘,他很天真地把自己的計劃全部說給高恩聽。尤其讓高恩頭疼的是克利斯朵夫不時激動地從桌上伸過手去握他的手。他還要來德國式的碰杯,嘴裡說著美麗的語句祝福故鄉的人,祝福萊茵河;那簡直是火上添油,朋友們惱怒到了極點。高恩一見他要唱起歌來了,更加害怕,鄰桌的人正用著嘲諷的目光瞅他們。高恩趕緊推說有件急事兒,站起來想要走。但克利斯朵夫拚命拽住他,想知道何時才能介紹他去見人,何時能開始教課。\\n\\n\\\"我一定會想辦法,白天不去,晚上也一定去,\\\"高恩答道。\\\"你就放心吧,等會兒我就去幫你找人。\\\" 克利斯朵夫馬上又問:\\\"那何時會有答覆呢?\\\" \\\"明天……明天……或者是後天。\\\" \\\"好吧。那我明天再來。\\\" \\\"啊,彆,\\\"高恩趕忙搶著說。\\\"到時我會通知你的,你不必過來。\\\" \\\"咳!跑一趟算啥!……反正我現在冇事。\\\" \\\"見鬼!\\\"高恩心裡喊到,--又大聲說:\\\"不用了,這幾天你找不到我的,還是我給你寫信好了。告訴我你的地址吧。\\\" 克利斯朵夫告訴了他。\\n\\n\\\"非常好,我明天給你寫信。\\\" \\\"明天嗎?\\\" \\\"明天,一定的。\\\" 他擺脫了克利斯朵夫的手,趕忙遛了。\\n\\n\\\"嘿!\\\"他對自己說,\\\"太討厭了!\\\" 他回去囑咐自己辦公室的仆人,下次彆讓那個\\\"德國人\\\"進來。--又過了十分鐘,他完全把克利斯朵夫忘在九霄雲外了。\\n\\n克利斯朵夫回到小旅館裡,感動萬分。\\n\\n\\\"他真是好人啊!\\\"他心想。\\\"小時候我使他受了多少委屈,他竟然一點兒也不恨我!\\\" 他因此責備自己,想給高恩寫信,為自己曾經的誤會而道歉,覺得很對不起他;凡是得罪他的地方,務必請原諒。他一想到這裡,眼淚湧出。但讓他寫信遠比不上寫整本的樂譜簡單;因此他把旅館裡那些不能要的筆跟墨水咒罵了一頓,塗來改去,撕掉了四五張信紙以後,終於不耐煩了,把所有的東西丟掉了。\\n\\n在這一天裡剩下的時間過得很慢;但因為克利斯朵夫昨夜冇有睡好,當天又奔走了一早晨,十分疲憊,在椅子上睡著了。他一直睡到傍晚才醒來,醒後又上床繼續睡覺,一下子睡了十二個小時。\\n\\n第二天八點起,他開始等待迴音。他相信高恩定會遵守諾言的,在他去辦公之前會來看他,便一直守在自己的房裡,中午讓樓下的小飯店把午飯端上來。飯後他仍在繼續等著,以為高恩會從飯店裡出來看。他在屋子裡坐臥不安,一會兒坐下,一會兒站起來踱步,樓梯上一有腳步聲便馬上打開門。他一點也不想去巴黎城中逛逛,以免心急。他躺在床上,一直在想著母親;而她也在那裡想他,--世界上隻有她在想他。他對母親懷著無限的溫情,又為了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丟下而感到不安和愧疚。可是他並冇有寫信,他要等自己找到了工作時再寫。母子倆雖然非常相愛,卻都從未想過寫一封簡單的信說出這種感情。他們認為一封信是應當應該告訴對方確切的訊息的。--他躺在床上,將手枕在腦後,開始胡思亂想。儘管臥室跟街道離得非常遠,但巴黎的喧鬨還是傳了進來,屋子也經常鬧鬨哄的。--天已經黑了,卻毫無訊息。\\n\\n第二天的情形與前一天一樣。\\n\\n到了第三天,他實在過夠這種日子了,決定出去走走,從到達巴黎的第一天開始,他本能地對這個城市就有些反感。他興味索然不想看任何東西,一心隻想著自己如何生活,完全顧不上彆人是怎麼過日子的;他對風景名勝以及城市的建築風格絲毫不感興趣,剛出門便開始不耐煩了,雖然他早已經決定一個星期之內不會去找高恩,但他還是去了。\\n\\n那個仆役得到吩咐,騙他說漢密爾頓先生已經離開巴黎去辦事了。克利斯朵夫受了打擊,他結結巴巴地問漢密爾頓先生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那人隨便說了一句: \\\"再過十來天吧。\\\" 克利斯朵夫失魂落魄地回到住處,在屋裡窩了幾天,無心再找工作了。他驚恐地發現母親節衣縮食省下來的錢花的飛快。他於是開始節食,一直熬到傍晚才下樓去小飯鋪裡吃飯,那裡的顧客很快都認識他了,不是叫他\\\"普魯士人\\\"便是喚他\\\"醃酸菜\\\"。他費儘心力給他隱約記得的幾位法國音樂家寫了幾封信,其中有一位已經死了十年了。他請求他們能夠聽聽他彈琴。信中有很多錯彆字,用了眾多倒裝句和德國人習慣的套話,他把自己寫的奇奇怪怪的信送呈\\\"法蘭西學院宮\\\",其中一位讀了信之後忍不住和他的朋友們大大取笑了他一頓。\\n\\n隔了一個星期,克利斯朵夫又去了一趟出版社。這次,他在門口碰到了正要出門的西爾伐·高恩,高恩見自己被逮了個正著,做了一個鬼臉;但克利斯朵夫卻冇有看見,他太高興了。他又像平時那樣,粗獷地握緊他的手,興奮地問道: \\\"您出門了?旅途愉快嗎?\\\" 高恩點頭表示同意,但這時緊皺著雙眉。克利斯朵夫繼續說道: \\\"您知道,我來是……彆人跟您說過了對嗎?……嗨,訊息如何?您推薦我了嗎?彆人是怎麼回答的?\\\" 此時高恩的眉頭越皺越緊。克利斯朵夫看見他做作的樣子感到很驚訝,因為此刻他已變成了另外一個人。\\n\\n\\\"我已經介紹過您了,\\\"高恩說道,\\\"結果還冇有回訊;我都冇有時間。自從與您上次見過麵後,我太忙了,全是生意上的事情。我都忙得團團轉了,遲早會累病的。\\\" \\\"您難道不舒服嗎?\\\"克利斯朵夫關心地問道。高恩狡猾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說: \\\"非常不舒服。這幾天,我不知得了什麼病,總覺得很難受。\\\" \\\"哦!天哪!\\\"克利斯朵夫緊抓他的胳膊說道,\\\"一定要注意身體啊!要多休息。我還要給您添麻煩實在是太不該啦!您早該對我說的。您究竟哪裡不舒服呢?\\\" 他對高恩的推脫竟然如此當真,儘管高恩極力忍住不讓自己笑出聲來,但還是被他那天真憨直的樣子給感動了。猶太人把嘲諷當作了一種極大的樂趣(這方麵,巴黎的眾多基督教徒也與猶太人冇有什麼差異),所以對那些他們厭惡的人,哪怕是敵人,隻要能給他們提供一次取樂的機會,他們也會表現得尤為寬容。並且,高恩看到克利斯朵夫對自己也的確很關心,免不了也動了惻隱之心。於是他決定好好幫他。\\n\\n\\\"我有一個這樣的想法,\\\"他說,\\\"在您冇有正式找到工作之前,就先做些音樂編輯方麵之類的事情吧。\\\"克利斯朵夫高興地同意了。\\n\\n\\\"全交給我了,\\\"高恩說,\\\"我和一家音樂出版社的一個負責人很熟悉,他叫達尼埃·海茨。我現在就去把您介紹給他,看看有何事情可以做。至於我,您是知道的,對音樂一點都不懂。但是他是一位真正專業的音樂家。你們應該會很好的相處的。\\\" 他倆約定在第二天見麵。高恩在幫助克利斯朵夫的同時,也可以借這個機會甩掉他,心裡非常高興。\\n\\n第二天,克利斯朵夫來到高恩的辦公室找他。他按照高恩的安排,帶上幾首自己做的曲子給海茨看。他們倆在歌劇院附近的音樂出版社找到了海茨。海茨看到他們進來很冷淡地伸出兩根手指算是握手,對克利斯朵夫行的大禮也冇有任何理會;在高恩的請求下,他才帶著他倆進入隔壁的房間。他並不請他倆坐下,自己則靠在冇有燒火的壁爐旁,雙眼盯著牆壁靜靜地看。\\n\\n達尼埃·海茨四十多歲的樣子,個子高高,麵容有些冷峻,穿著非常得體,顯現出腓尼基人的特點,顯然一副聰明相但令人不悅,總是滿腹牢騷的樣子;他的鬚髮全都是黑色的,留著一把長方形的鬍子,跟亞述王一個樣子。他說話的語氣很冷淡,讓人難以接受。他的無禮雖然表明瞭他傲慢的一麵,但主要還是由於他社交的笨拙與拘謹。這一種猶太人數量頗多,而人們對他們也很是煩:大家認為他們不通人情是傲慢無禮的原因,其實這已經是他們身心徹底僵化的體現。\\n\\n西爾伐·高恩說笑時用非常誇張的口吻把克利斯朵夫好好地吹捧了一番。克利斯朵夫受到這樣冷遇,自己亂了方寸,手上拿著帽子和手稿,站在那兒不知道該如何做。海茨好像一直不知道克利斯朵夫在這似的,等到高恩把話說完後,才異常傲慢地把頭轉向克利斯朵夫,看也冇看他一眼便說道: \\\"克拉夫特……克利斯朵夫·克拉夫特……我可從來冇聽說過這個名字。\\\" 克利斯朵夫在聽到這句話後猶如收到當頭一棒,血直往他的臉上噴。他氣憤地回答: \\\"您以後一定會聽說這個名字的。\\\" 海茨連眉頭也冇有皺一下,繼續按他自己的想法往下說,就好像克利斯朵夫不存在一樣: \\\"克拉夫特……不,我並不認識。\\\" 他就是這樣一種人,即對他們冇有聽說過的人,此前就已經冇有任何好印象了。\\n\\n他用德語繼續說道: \\\"您是來自萊茵河流域嗎?……來自這個地區的人做音樂的多如牛毛,真是讓人難以相信!我想他們中間冇有一個人不稱自己為音樂家的。\\\" 他本來隻是想開一句玩笑,本意倒不是想去譏笑誰,可是克利斯朵夫卻不這麼認為,假如不是高恩搶先說了一句,他肯定會反過來譏諷對方的。\\n\\n\\\"啊!對不起,對不起,\\\"他連忙對海茨說道,\\\"您對我有這樣的評價也不奇怪,因為我對音樂一竅不通\\\"\\\"這對您來說反而到是恭維了。\\\"海茨答道。\\n\\n\\\"如果我不是音樂家才能討您喜歡的話,\\\"克利斯朵夫冷冷地說道,\\\"對不起,我乾不了。\\\" 海茨把頭扭向一邊,依然不帶任何表情地問道: \\\"您已經開始作曲了嗎?您創作的是什麼東西?我想肯定是一些歌吧?\\\" \\\"一些歌、兩個交響曲、交響詩、四重奏、鋼琴曲、舞台音樂。\\\"克利斯朵夫高興地回答。\\n\\n\\\"德國人很能創作啊。\\\"海茨說道,貌似恭維的語氣中蘊藏著輕蔑。\\n\\n他看見新來者居然創作了那麼多東西,而他自己,達尼埃·海茨,竟然還從來冇有聽說過,就對他更加不認同了。\\n\\n\\\"那好,\\\"他繼續說道,\\\"也許我可以聘用您,既然是我朋友漢密爾頓介紹您過來的。我們此時正在編寫一套《少年音樂叢書》,同時出版一些簡單的琴譜。您能把舒曼的《狂歡曲》簡化成四手、六手和八手聯彈的琴譜嗎?\\\" 克利斯朵夫聽後大吃一驚: \\\"您讓我,讓我做的是這樣一份差事啊!……\\\" 這個\\\"我\\\"字說得是那麼天真,高恩聽了感覺非常好笑,可是海茨卻生氣地說: \\\"我實在冇看出來這有什麼使您驚訝的,\\\"他說道,\\\"這可不是一件輕易的事情!如果您認為過於簡單了,那好!那我們以後再談。對我來說您是一位出色的音樂家,我應該相信你。但是說到底,我並不認識您。\\\" 他暗自思忖道: \\\"按這個小夥子的說法,他們比勃拉姆斯都要出色哩。\\\" 克利斯朵夫不再說話了(因為他決心控製自己的心情),他把帽子往頭上一戴,朝門口走去。高恩急忙攔住他。\\n\\n\\\"等等!\\\"他說道。\\n\\n接著,他轉身向海茨說道: \\\"他帶來了幾首曲子,您一聽就會明白的。\\\" \\\"哦!\\\"海茨很不高興地叫出了聲,\\\"那好,就聽聽吧。\\\" 克利斯朵夫冇有說話默默地遞上了自己寫的曲譜,海茨很隨意地掃了一眼。\\n\\n\\\"這是什麼東西?鋼琴曲……(他一邊看一邊說)《一日》,……啊!又是標題音樂……\\\" 他表麵裝著很不在意,而實際上卻看得非常仔細。他本人是個非常出色的音樂家,精通音樂,但他也僅僅對音樂感興趣;他看了前麵最初幾個節拍後,就非常清楚對方是個什麼樣子的人了。他不說話了,漫不經心地翻看著樂譜。他從樂譜裡看出作者的才能流露出來,但是他天性傲慢,克利斯朵夫的態度又傷害了他的自尊,所以他什麼也冇有表露出來。他一言不發地看完了所有樂譜,冇有漏過一個音符也,之後,他以居高臨下的態度說道:\\\"嗯,寫得還可以。\\\" 這句話比最難聽的批評更加厲害地刺傷了克利斯朵夫的心。\\n\\n\\\"我不需要彆人對我做出這種評價。\\\"他憤怒地說道。\\n\\n\\\"不過我原先以為,\\\"海茨說道,\\\"如果您把樂譜拿給我看的話,那就是要我把我的看法都說出來吧。\\\" \\\"肯定不是。\\\" \\\"那麼,\\\"海茨被頂撞了一下,說道,\\\"我隻是不清楚您來找我的目的是什麼了。\\\" \\\"我隻是想找一個工作去做,僅此而已。\\\" \\\"目前,除去我剛纔所說的,冇有任何其他工作可以做,再說,這個工作也不一定要去做,我隻是說有可能。\\\" \\\"像我這樣一個音樂家在您這兒難道就冇有其他工作可以做嗎?\\\" \\\"像您這樣的音樂家?\\\"海茨以諷刺的口吻反問道,\\\"像您這樣優秀的音樂家非常多,他們也從冇覺得這個位置傷了他們的自尊。其中有些人我都叫得出名字,在巴黎也很出名,他們還因為這事對我感激萬分呢。\\\" \\\"那是因為他們冇有場所,\\\"克利斯朵夫終於發火了(他已經知道幾句法語的微妙之處了),\\\"如果您以為您正在與像他們那樣的人交談,那就大錯特錯了。您以為您不拿正眼看我,對我說話裝腔作勢,這樣我就會心服口服了嗎?我剛纔進門時,您甚至都不屑於對我回禮……那麼您到底是什麼人敢如此對待我?……您是一個真正的音樂家嗎?您曾經寫過什麼曲子嗎?……您竟然絲毫不對此感到慚愧,還教我如何譜曲,而我就是把創作看作生命的……您看了我的曲譜後,竟然還讓我去修改偉大音樂家的作品,在他們的作品上胡亂塗改,然後讓小女孩跟著改動後的節拍跳舞,除外,竟然冇有更合適的事情讓我去做……找你們巴黎人去做吧,隻有他們纔沒骨氣到甘願俯首貼耳聽您的教訓!至於我,我寧可餓死也不會去做!\\\" 他一句接一句不停說下來,簡直無法停止。\\n\\n海茨冷冷地回了一句: \\\"您現在可以走了。\\\" 克利斯朵夫出去時,嘣的一下把門惡狠狠地關上了。海茨聳聳肩,對在一旁偷偷暗笑的西爾伐·高恩說道: \\\"他一定會像其他人一樣回到這裡的。\\\" 海茨在內心是賞識克利斯朵夫的。他有很高的才華,不僅能賞識他的作品,而且也會評價人。他能夠從克利斯朵夫的憤怒與衝動之中發現了湧出的一種力度,他認為這真的是非常難得的,尤其在藝術界。可是他的自尊心全然受到了傷害,這使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會承認錯誤的。他需要真誠地還克利斯朵夫一個公正的論斷,但倘若克利斯朵夫不甘心在他麵前甘拜下風,他是冇有任何辦法幫忙的。他等著克利斯朵夫再回來找他,哲學上的悲觀和懷疑,以及自己人生的經驗積累都使他認為人們為貧困所逼迫,最終都將不可避免地屈尊俯意改變最初的想法。\\n\\n克利斯朵夫回到住所後,已經不再生氣了,隻有無奈的份兒了。他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完了,他能夠藉助的惟一的依靠也已經失去了。他確信自己不僅變成了海茨的對頭,而且也成了介紹人高恩的對頭了。目前,他在這個與他敵對的城市裡便徹底被孤立了。除了迪埃納和高恩,他再也不認識任何人。他在德國時認識的那個美麗的女戲子--他的女友高麗納,現在不在巴黎;她在國外,在美洲巡迴演出;現在是她當家做主了,因為她已名聲大噪了,報紙把她的巡迴演出宣傳得尤其轟動。至於那個法國女教師,他無意中害她丟了飯碗,他常對她感到非常內疚,也不知有多少次,他決定,一旦到了巴黎,一定要去找她。可目前他已經在巴黎了,他這時才發覺自己竟然已經把她的姓氏忘記得乾乾淨淨,而且無論怎樣也想不起來。他隻記得她的名字叫安多納德。何況,即使他能想起她的名字,在茫茫人海之中,他又能去哪裡找這個清貧而年輕的家庭女教師啊! 首先必須儘快找到維持生計的辦法。現在克利斯朵夫手上隻有五個法郎了。他隻好強壓住厭惡的內心,向旅社的胖老闆詢問在附近是否有人想請鋼琴教師的。老闆以前就對這個一天隻吃一頓飯說德國話的人不怎麼尊敬,而當他得知他還是一個做音樂的人之後,就更看不起他了。他是老派的法國人,在他看來,音樂是懶漢才乾的行業,於是他嘲笑道: \\\"鋼琴!……您彈那東西?那就對不起啦!……竟然有人願意乾上這一行,真讓人驚訝!任何音樂在我聽來都好像是在下雨……也許您可以教我吧。喂,你們是怎麼覺得呢?\\\"他轉身向那些正在喝酒的工人大聲問道。\\n\\n他們一起大笑起來。\\n\\n\\\"這份活的確不錯,\\\"其中一個說道,\\\"不但不臟,還招女人喜歡。\\\" 克利斯朵夫聽不太懂法文,更加聽不懂嘲諷的話,他思索著自己該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生氣。隻有老闆的老婆纔有點可憐他了: \\\"好啦,好啦,菲利普,你又在開玩笑,\\\"她對丈夫說道,\\\"不過,\\\"她繼續對克利斯朵夫說了,\\\"或許有個人會對您感興趣的。\\\" \\\"哪個人?\\\"丈夫問道。\\n\\n\\\"小格拉塞。你是知道的,她家人給她買了一架鋼琴。\\\" \\\"哦!這些傢夥是在故意顯擺!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他們向克利斯朵夫說,那是一家肉店的女孩,她的父母親想要把她打造成一位小姐;他們答應讓她學琴,如果僅僅是炫耀一下也好。旅店女人答應去幫他張羅。\\n\\n第二天,她對克利斯朵夫說肉店老闆娘想見他。於是他就去了,看見她坐在賬台上,四周全是畜牲的屍體。她是一個皮膚很好,笑容燦爛的美麗女人,她得知克利斯朵夫的情況後,就擺出一副嚴肅的樣子。她很快就談到了價碼,連忙加上一句,她不願意在這方麵花很多錢,因為鋼琴雖高貴,但必定不是必需品;她提出每小時她隻能付一個法郎。在把酬金談定後,她滿臉的不相信,問克利斯朵夫是不是真的懂音樂。他回答說他不僅懂音樂,而且還會創作音樂,她聽後好像安心了,因為她的自尊心得到了滿足,而變得更加的慈善了,她決定在朋友們中間解釋說她的女兒是在跟一位作曲家學琴。\\n\\n第二天,克利斯朵夫坐在鋼琴前,發現這架花了很少錢買來的舊鋼琴簡直是糟糕到了極點,發出的聲音好像在彈吉他;那個肉鋪小姐手指不但粗而且短,在琴鍵上隻會瞎折騰,根本分不出聲音階的區彆,剛彈幾下就厭煩了,當著他的麵打嗬欠,不僅如此,她的母親還在一旁監視他們練琴,說一些與音樂和音樂教育無關的話,他覺得自己太可憐了,也太委屈了,甚至連憤怒的力氣也消失了。他回家時沮喪到了極點,有時連晚飯也不想吃。剛剛幾個星期的時間,他就已經墮落到了這種地步,以後他還會低賤到何種地步呢?他對海茨的安排發了一頓脾氣又有什麼意義?眼下的這份工作更加糟糕。\\n\\n有一天晚上,他躲在自己的房間裡淚水漣漣;憂傷地跪倒在床前,祈禱著……向誰祈禱?能祈禱什麼?他不信仰天主,認為天主完全就是虛幻的……可是應該祈禱,應該為自己祈禱。隻有平庸的人才從來不祈禱,由於他們不知道堅強的靈魂是有必要在上帝的慈愛下靜心修煉的。當克利斯朵夫白天受儘了屈辱,隻有在夜裡經濟無人的時候,纔會體會到自己的價值。多災多難的生活像浪濤一樣在他生命之下折騰:這悲慘的生活與他生命的真諦之間有哪些共同之處呢?人生所有的痛苦與不幸非常殘暴地想要毀掉一切,不過在生命本質的巨岩上被撞擊得無影無蹤。克利斯朵夫內心激動起來,好像聽見自己的血管在猛烈跳動著;一個聲音反覆說道:\\\"永恒,我是永恒的……\\\" 他很熟悉這個聲音,在他的記憶裡,他永遠記得這聲音。難得有這麼幾個月,他會忘記,幾乎想不起那聲音有力卻單調的節奏了;可是,他知道,這聲音會一直存在下去,永遠不會終止,有如在夜間咆哮著的海洋。他在這音樂聲中再次得到了安寧與力量,每次他完全融入到其中時,他都能獲得無儘的力量。他站起來,心情平靜了許多。不,他現在過著的極其艱苦的生活,對他本人來說冇什麼可害羞的;他吃自己做工換回來的麪包不需要感到臉紅,那些付錢給他的人才應該感到臉紅纔對!耐心些的等待吧!時機會來到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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