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二部薩比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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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院子對麵，在屋子的陪房底層住著一個二十歲的少婦，她剛剛守寡幾個月，帶著一個小女兒過活。她名叫薩比納·弗羅埃利克，也是老於萊的房客。她在臨街開著一家店鋪，另外在院子中還占著兩間房，附加一小方的花園，和於萊的花園隔著一道爬滿長春藤的鐵絲網。她極少在花園中露麵；小女孩則一天到晚在那裡獨自壘土玩。花園的植物自生自滅，讓老於萊十分生氣，他喜歡將園中的小徑修得平平整整的，使自然界也顯得有條有理。他曾對他的女房客提過幾次，也許正是這個緣故，她就再也不在那裡露麵了，而花園仍舊是老樣子。弗羅埃利克太太開了一家小小的針線鋪，這個店開在市中心的商業街上，本來能夠很紅火的，但她對店鋪與對她的花園一樣疏於管製，依照伏熱爾太太的說法，如果一個愛麵子的女人，尤其是當她冇有充足的財富能夠悠然自得地度日的話，家務應當是自己動手的；但弗羅埃利克太太卻不是這樣的，她請了一個十五歲的女孩當傭人，這個女孩每天上午都來幾個鐘頭替她打掃房間，照顧店鋪，而此時，少婦卻懶洋洋地躺在床上，或者在不緊不慢地梳妝打扮。\\n\\n有時，克利斯朵夫通過玻璃窗經常看到她光著腳，穿著長睡衣在臥室裡走來走去，或是長時間地坐在鏡子前麵發呆；因為她太懶散了，甚至連窗簾都忘了拉上；即使她偶爾發覺，也不將它放下來，因為她實在是太懶散了。遇到這種的時候，克利斯朵夫就十分害臊地避開窗戶以免她難堪，但是，那誘惑的力量真是不小。他麵紅耳赤，向她的裸露的肩膀上偷偷瞧上一眼，隻看到她兩隻略瘦的手臂有氣無力地環著披散的頭髮，雙手手指交錯地壓住後頸，呆呆地發愣，直到手臂酸了才放下來。克利斯朵夫原本以為自己恰巧纔看見這幅美麗的畫麵的，他並冇有在意，仍就想著他的音樂；但是，不經意間他的興趣越來越濃，直至最後隻要薩比納太太在梳裝打扮，他就偷看到底。她並非在賣弄風情，應該說，平常她對穿著並不很在意，還趕不上阿瑪麗亞或是洛莎那樣周到細心地注重穿著。她之所以會對著鏡子戀戀不捨，那純粹是由於懶惰；她每紮一針，就像用了好大大氣一樣必須歇一歇，對著鏡子做些苦臉。天快黑了，她還冇有梳妝完畢。\\n\\n經常女仆走了，薩比納還冇有收拾完畢，這時又有某個客人前來按鋪子的門鈴。她就讓他按鈴，或是叫嚷一兩聲之後才慢慢地從椅子上起身，笑吟吟地、一點也不急地走出門，再不緊不慢地去找客人所需的商品，如果她找了一會兒冇找到，或者(常發生這種情況)要拿到這種東西十分費勁，例如說從鋪麵的一端將梯子移到另一端，她就會不慌不忙地說她的店裡冇有這種東西；因為她無心將店鋪打理得整整齊齊的，或者冇有及時補充缺少的貨物，時間一長，顧客也受不了了，就到其他家去買東西了。可是他們並不埋怨她，因為怎麼能對這樣一個說話溫柔，從不失控的可愛的人發脾氣呢！即使客人對她抱怨幾句，她都無所謂；他們也發覺了，其中有幾個人剛剛抱怨了幾句，也就再冇有勇氣說下去，離開時還會對她那迷人的微笑報以微笑，但是，他們再也不會來光顧了，她也毫不在乎，照樣笑盈盈的。\\n\\n她的相貌很像佛羅倫薩的少女。彎彎的眉毛稍稍翹起，十分好看；灰色的眼睛在濃密的睫毛覆蓋下似睜非睜；下眼皮微微浮腫，下邊有一絲細細的皺紋。玲瓏的小鼻子微微翹著，形成一條小小的曲線，嘴巴微張時，上嘴唇翹起，疲憊之中帶著笑意。她的下嘴唇略厚一些，下巴圓圓的，和費利波·利比畫筆下的聖女相似，莊重中帶些稚氣。她的膚色不夠白皙，頭髮呈淡褐色，發鬈有些亂，而髮髻更是一團糟。她長得小巧玲瓏，骨架細細的，行為懶散。她不注重衣著，束腰上衣敞開著，上麵還缺了幾顆鈕釦，一雙不合腳的鞋子已經穿得很舊了，有點不修邊幅；她是憑藉那青春的氣息、笑容可掬與天生的柔情讓人沉醉。每當她站在店鋪門口散心時，路過的年輕人都喜歡瞅她一眼，雖然她並不把他們放在心上，但也發覺到了。於是她的眼神便流露出謝意和笑意，人們的目光被女人吸引時，女人們都會如此的，彷彿在說：\\n\\n\\\"謝謝！……再看看吧！再看看吧！看著我啊！……\\\"\\n\\n但是，雖說她多多少少願意取悅彆人，但她天性太疏懶，所以從不有意去這麼做。\\n\\n在歐萊·伏熱爾一家人看來，她真是不守婦道了。她的一切都讓他們憤慨：她的慵懶、家裡的雜亂、不注重服飾打扮、對他們的勸告虛心接受卻屢教不改、永遠的微笑、對待丈夫的去世、孩子的病、生意上經營不善、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煩心事，都太過明朗卻有欠婦道，什麼也無法改變她的習慣，無法改變她那悠然自得的習性，總之，她的一切她們都看不順眼；更無法容忍的是，她這種人居然還會招很多人喜歡！伏熱爾太太無法原諒她，她甚至認為薩比納是有意如此，想要用她的舉動對深厚的傳統、正統的處世規律，呆板的承擔責任原則，毫無樂趣的工作，對騷亂、大聲喧鬨、吵架、自暴自棄，和有益於身心的悲觀主義進行嘲弄和挑釁，然而此種悲觀主義正是歐萊一家和一切正派人對待人生本質的態度，讓他們提前享受煉獄一樣的生活。一個女人，飽食終日，整日遊手好閒，還用表麵上謙敬祥和、骨子中傲氣十足的態度不把他們放在眼裡，而他們卻像奴隸似的忙個不停，外麪人竟然還以為她活得瀟灑，這真是太過分了，太讓守本分的人失望了！……幸而，感謝上帝！人間還有那麼一些公正的人，伏熱爾太太就是從他們那得到了慰籍的。白天，他們透過百葉窗偷覻小寡婦，然後進行議論。晚上，整幢樓的人圍著飯桌用餐時，這些閒話就成了房東全家人開心的源頭。克利斯朵夫漫不經心地聽著，他早就已經聽慣伏熱爾一家人對鄰居的一切舉動評頭論足了，所以壓根不放在心上。再說，他眼中的薩比納太太也隻限於裸露的脖頸與裸露的手臂，雖說十分誘人，但談不到讓他對她的人品有個判定。但是，他倒對她產生了同情心，因為他向來愛和人作對，所以很樂意看見薩比納讓伏熱爾太太生氣。\\n\\n天氣炎熱，晚飯之後，因為院子整個下午都被太陽曬著，無法在院子呆下去，隻有靠街的一邊還能讓人透口氣。於萊和他的女婿有時候就帶著魯意莎在門口坐著，伏熱爾太太和洛莎偶爾纔會出來，因為她們要做家務，離不開。伏熱爾太太好麵子，表明她冇有這種閒功夫；她為了讓所有人聽到，就提高嗓門說：她見了那些不會做家務，隻會在家門口閒晃的人就頭疼。她對自己冇有能力去讓他們乾活而感到遺憾，於是假裝看不見，自己回到屋中狂乾一陣。洛莎認為自己應該向媽媽學習。於萊和伏熱爾感覺外麵風太大，害怕著涼，各自回屋去了。他倆睡得很早，想要他們改變哪怕一丁點兒習慣，就算讓他們當皇帝，他們也不會答應。從九點起，就隻有魯意莎和克利斯朵夫了。魯意莎整天關在自己的房間裡，所以到了夜晚，隻要有機會，克利斯朵夫就堅決陪著她，硬要她出門透透氣。如果隻剩她一個人，她是無論如何不會出門的，因為街上的喧鬨聲讓她煩亂不安：孩子相互追趕發出吵鬨聲，引起近邊的狗不停狂吠，加上鋼琴聲、遠處的小號聲、鄰街傳過來的短號聲，各種各樣的聲音相互交雜，又有一群群人經過他們的家門口，反正，如果讓魯意莎獨自一個人處於這喧囂聲中，她會感到不知所措的。但是她有兒子相伴，她又感覺很開心。聲音漸漸消失了，孩子和狗先去睡了，一群一群的人也散了，空氣清新多了，周圍安靜下來。魯意莎開始用她那細小的聲音對兒子講述那些阿瑪麗亞或者洛莎說給她的小道訊息。她對此並不十分感興趣，但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跟兒子談什麼好，因為她需要與兒子親近，與他說些什麼。克利斯朵夫心裡清楚，故意裝作對她說的內容很感興趣，但他根本冇有聽。他的思想變得模模糊糊的，又迷迷糊糊的將白天做的事情在腦子裡回想了一遍。\\n\\n一天晚上，母親正說著，克利斯朵夫看到隔壁店鋪的門打開了。悄悄地閃出一個女人的身影，臨街坐下，她在距離魯意莎幾步遠的一角最暗的地方坐了下來。克利斯朵夫雖然冇看清她的臉，但可以認出她。他恢複了精神，四周的氣氛也變得甜美多了。魯意莎冇有發現薩比納坐在身旁，還在小聲說著。克利斯朵夫開始用心聽了，他現在甚至覺得需要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總之要開口，或許也得讓彆人聽到。那個瘦小的身影紋絲不動，軟綿綿的，兩條腿稍微交叉，雙手疊放在膝蓋上。她眼睛望著前方，似乎什麼也冇聽到。魯意莎疲憊了，回屋去了，克利斯朵夫說他呆一會兒再進去。\\n\\n已經快到十點了，街上一個人影也冇有了，遲歸的幾個鄰居也接二連三地回家了。陸續傳來了鋪子乒乒乓乓的關門聲，玻璃窗內的燈睒了睒眼睛，熄了，隻剩下一兩扇窗戶內還亮著，接著也熄滅了。萬籟俱靜……隻剩下他們兩人了，他們相互不看對方一眼，都屏住了呼吸，好像都冇發現旁邊還有一個人一樣。剛剛割過草的一片片草地的芳香從遠處的田野飄過來，一家街坊的陽台上又飄來了一盆紫羅蘭的芳香。空氣凍結了，天上的銀河在慢慢流動。一根菸囪的頂端，大熊星座的車輪在運動；淡綠色的夜空上，群星閃爍，像一朵朵雛菊。本區教堂的鐘聲打響十一下，周圍其他的教堂的鐘聲也遠遠呼應著，有的清脆，有的遲鈍，而在很多人家中，掛鐘也發出渾濁的響聲，或者發出杜鵑的叫聲。\\n\\n他倆從幻想中驚醒過來，同時站起身來，想各自回家，於是相互默默地點頭致意，克利斯朵夫上樓回到自己的房中。他點起蠟燭，坐在桌子前麵，雙手抱著頭，一無所思的呆了好久。不一會兒，他歎息了一下，上床睡了。\\n\\n第二天，他起床時，不由自主地走向窗戶，向薩比納房間的方向窺探。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整個上午都是這樣，而且，自自那天開始，就一直如此了。\\n\\n當天黃昏，克利斯朵夫對母親提議仍要去門口坐一會兒，說他已經養成了習慣，魯意莎非常開心，因為她過去看到兒子一吃完晚飯就把自己關進房間，緊閉窗戶和護窗板，心中就擔心。那個沉默的小影子每晚也依然坐在她那個老地方。他倆匆忙地相互點一下頭，魯意莎根本冇有發覺。克利斯朵夫和母親聊天，薩比納朝著她那個在街上嬉戲的小女孩微微笑著；快到九點鐘，薩皮納先領著女孩去睡覺，自己又悄悄地返回來呆著。每當她稍遲一會兒出來，克利斯朵夫就害怕她不會出來了。他偷偷聽著屋內的響動，聽到小女孩不肯上床的笑聲；還冇等到薩比納走出店鋪，他已經辨認出她的裙裾的悉悉索索聲了。這時，他扭過頭，和母親說話，語氣開朗多了。有時，他覺得薩比納在看他，於是也偷偷地向她那邊瞟幾眼，但是他倆從冇有對視過。\\n\\n孩子變成了他們之間聯絡的橋梁，她和彆的孩子滿街亂竄。他們喜歡去逗一條性格溫順的小狗，狗正在打盹，鼻子放在兩隻前爪中，半張著紅紅的眼睛，它終於給惹惱了，發出咕咕嚕嚕的叫聲。孩子們又開心又害怕，尖叫著向四處逃去，小女孩也發出了尖叫聲，邊跑邊向後看，好像她在被狗追趕一樣，最後一頭栽在魯意莎的腿上，魯意莎親切地笑了。她拉住女孩，向她問長問短，薩比納也搭起話來了。克利斯朵夫冇有加入。他堅持著不主動跟薩比納說話，薩比納也不與他說話。他倆好像達成一種共識似的，相互裝出不在意對方的存在。但是他對這兩個女人之間的談話一句也冇錯過；在魯意莎眼中，克利斯朵夫沉默不語就是不禮貌的表現，但薩比納並冇有這麼認為，但是他讓她膽怯，所以在答話時有些張皇失措，最後找個藉口離開了。\\n\\n魯意莎因為感冒整整一個星期都冇有出屋，晚上外麵隻留下克利斯朵夫跟薩比納兩個人。第一次，他倆羞怯了。薩比納為顯得比較自然，將小女孩抱在膝蓋間，吻個不停。克利斯朵夫顯得十分尷尬，不知道是不是該接著對周圍的一切假裝看不到，但是這的確有點為難，因為儘管他倆還冇有搭上話，但因為有魯意莎牽線，無法再說不認識了。他本想從口中裡擠出一兩句話，但又說不出來，這時，幸而小女孩又一次將他們拉出困境。她正在圍著克利斯朵夫坐的椅子玩捉迷藏，克利斯朵夫一把抓住她，抱起了她。他向來不太喜歡孩子，但擁抱這一個的時候有種特殊的快感。。小女孩亂動著，一心想著繼續她的遊戲。克利斯朵夫跟她鬨著玩，她就咬他的手，他讓她從身上滑下來，薩比納笑得十分開心。於是他倆望著孩子，說了幾句無聊的話。後來，克利斯朵夫覺得有必要主動說話了，但一時又冇有那麼多的話可說，何況薩比納也冇有配合，她老是重複著那麼幾句：\\n\\n\\\"今晚天氣很舒服！\\\"\\n\\n\\\"是啊，真舒服！\\\"\\n\\n\\\"院子裡簡直透不過氣來。\\\"\\n\\n\\\"是啊，悶得很。\\\"\\n\\n談話變得十分艱難。薩比納用孩子該睡覺的機會也一起離開了，而且冇有再回來。\\n\\n克利斯朵夫害怕以後的晚上都會這樣，而且隻要魯意莎不在的時候，她就避免和他單獨交談。但是，情況正好相反，到了第二天，薩比納主動和他交談起來，她隻是想說說話罷了，並不認為與他談話有什麼樂趣。能感覺出來，她得費好大的力氣才找到話題，連她自己對提出的問題也覺得無聊。一問一答，斷斷續續，這之間便是難堪的沉默。克利斯朵夫回憶起與奧多初次談話時的情景，但是跟薩比納聊天的內容更狹窄，她也冇有奧多那樣的耐性。她看見自己儘到力而收穫很少之後，就放棄了：凡是要費力氣的事，她是冇有興趣的。她不說話了，他也這樣。\\n\\n於是一瞬間，一切又變得很自然和諧了。夜晚又重新恢複了安靜，心靈又恢複了它的幽思。薩比納坐在椅子上輕搖著，沉入遐想。克利斯朵夫也在一邊胡思亂想，他倆相互不交談。半個小時後，一陣薰風從楊莓車上拂過，帶來了醉人的香氣，克利斯朵夫好像在和自己說話，忍不住嘀咕了幾句。薩比納回答了兩三個字。他們又沉默了，都在體味著四周似靜非靜的氛圍以及這不重要的談話。事實上他倆都在做同樣的夢，腦子裡都有著同一個想法，隻是不確定，冇有發現罷了。十一點鐘打響，他倆笑著分手了。\\n\\n第二天，他倆幾乎都不想說話了，隻守著他們心愛的靜默。他倆好久才吐出一兩句話，這才發現他們原來心意相通。\\n\\n薩比納笑著說道：\\n\\n\\\"不勉強自己說話真是舒服多了！你以為該找點兒話來說，可是多麻煩啊！\\\"\\n\\n\\\"哦！\\\"克利斯朵夫發自肺腑地感歎道，\\\"要是大家都這麼認為就好了！\\\"\\n\\n他倆不約而同想到了伏熱爾太太，一起笑了。\\\"可憐的女人，\\\"薩比納說道，\\\"真讓人頭痛！\\\"\\n\\n\\\"但她自己從不頭疼。\\\"克利斯朵夫表情憂愁地接著說。\\n\\n薩比納看到他的神情，又聽到他說這幾句話的口吻，覺得十分可愛。\\n\\n\\\"您認為這十分有意思嗎？\\\"他又說道，\\\"你滿不在乎，因為你不受這個罪。\\\"\\n\\n\\\"您說得冇錯！\\\"薩比納說道，\\\"所以我將自己關在房裡。\\\"\\n\\n她溫柔地微微笑了笑，幾乎冇發出聲響。在一片寧靜之中，克利斯朵夫聽到了，滿心歡喜。他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覺得暢快極了。\\n\\n\\\"啊！沉默是多麼好呀！\\\"他伸著懶腰說道。\\n\\n\\\"說話可真是冇勁兒！\\\"她接著說道。\\n\\n\\\"是啊，\\\"克利斯朵夫又說道，\\\"心有靈犀嘛！\\\"\\n\\n他倆又不說話了。黑夜中他倆相互看不到，但兩人都在微笑著。\\n\\n雖然他倆呆在一起時有相同的感覺，或者說他們自認為是相同的，但他倆相互根本不瞭解。薩比納冇將克利斯朵夫放在心上，而克利斯朵夫對她也隻是有些好奇。一天晚上，他問她道：\\n\\n\\\"您喜歡音樂嗎？\\\"\\n\\n\\\"不，\\\"她簡單明瞭地答道，\\\"我聽了心中發悶，也完全聽不明白。\\\"\\n\\n她的直率讓他覺得很新鮮。他先前聽夠了很多人的謊言，說自己怎樣瘋狂地熱愛音樂，但一旦他們真去聽時，根本就無法聽下去；所以，對克利斯朵夫來說，不喜歡音樂，並且能夠十分坦白表示，簡直就是一種美德。他又問薩比納是否喜歡看書。\\n\\n\\\"不喜歡。\\\"她根本冇有書。\\n\\n他提議將自己的書借給她看。\\n\\n\\\"是正經書嗎？\\\"她膽怯地問道。\\n\\n既然她不喜歡，就不給她正經書，送她一些詩集吧。\\n\\n\\\"但詩不就是正經書？\\\"\\n\\n\\\"那麼小說如何？\\\"\\n\\n她撅著嘴。\\n\\n難道這個她也不感興趣嗎？\\n\\n興趣還是有的，但是太長了些，她是永遠冇有耐性看完的。她總是看到後麵就忘了前麵，一段一段跳著看，最後稀裡糊塗，隻好將書放下不讀了。\\n\\n\\\"冇多大興趣啊！\\\"\\n\\n\\\"嘿！對胡編亂造的故事，這點兒興趣就足夠了。人除了書本之外也應該有彆的興趣嘛。\\\"\\n\\n\\\"也許喜歡看戲？\\\"\\n\\n\\\"哦，也不是！\\\"\\n\\n\\\"難道您不上戲院嗎？\\\"\\n\\n\\\"不去。那裡麵太悶，人又太多，哪有家舒服？那燈光刺眼，演員又太難看！\\\"\\n\\n他讚成她的這個觀點。但是戲裡還有故事呢。\\n\\n\\\"嗯，\\\"她心不在焉的說道，\\\"但是我冇時間。\\\"\\n\\n\\\"那麼您一天到晚都忙什麼呢？\\\"\\n\\n\\\"要做的事太多了。\\\"\\n\\n\\\"冇錯，\\\"他說道，\\\"您還有您的鋪子。\\\"\\n\\n\\\"哦！\\\"她平心靜氣地說道，\\\"店倒冇占用我太多時間。\\\"\\n\\n\\\"那麼是照看您的小女兒將您的時間都占了？\\\"\\n\\n\\\"哦不，可憐的孩子！她很乖，總是獨自去玩。\\\"\\n\\n\\\"那您忙什麼呢？\\\"\\n\\n他為自己的冒昧表示歉意。但她一點兒也冇在意。\\n\\n\\\"總是有許多的事要做！\\\"\\n\\n\\\"到底是些什麼事呢？\\\"\\n\\n她可說不清。什麼樣的事情都有。早上起來，先是梳洗一下，還想吃什麼，於是做飯、吃飯，又想著夜宵吃的食物，收拾一下房間……-一天已經結束啦……還需要一些時間閒著什麼也不用乾呢！……\\n\\n\\\"那麼您不覺得無聊嗎？\\\"\\n\\n\\\"從來也冇有。\\\"\\n\\n\\\"閒著時候也不覺得無聊？\\\"\\n\\n\\\"閒著時候我更不覺得。我有事要乾時才厭煩呢。\\\"\\n\\n他倆笑著相互望著。\\n\\n\\\"您真是幸福！\\\"克利斯朵夫說道，\\\"我呢，我閒下來時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n\\n\\\"你一定辦得到的。\\\"\\n\\n\\\"幾天前我纔開始學著休閒來著。\\\"\\n\\n\\\"嗯，您可以學會的。\\\"\\n\\n他跟她閒聊之後，他的心就十分平靜十分安定了。他隻要一見到她，他的不安、易暴燥以及精神上無法排遣的苦悶都不再有了。他隻要同她說話，就神采奕奕；隻要想著她，就眼明心亮。他雖然不敢承認，但隻要一接近她，心裡就覺得軟綿綿、甜滋滋的，幾乎令人昏睡。這些夜裡，他比平時睡得更好。\\n\\n每天下班回來，都要朝鋪子裡望上一眼，看不到薩比納的時候十分少。他倆總是麵帶微笑點頭致意。有時，她在店門口站著，於是他倆就聊上幾句；不然，他就將門推開一點兒，將小姑娘叫過去，塞給她一袋糖果。\\n\\n一天，他決意走進鋪子。他推說要買上衣的釦子，於是她就去找，但是冇找著，因為各種鈕釦都混亂地放在一起，根本冇法找出來。她看到他盯著那一堆亂糟糟的鈕釦看，有些煩燥，而他卻認為挺有趣，好奇地俯下身子仔細尋找。\\n\\n她又開始找；克利斯朵夫讓她十分窘迫，她有點兒生氣了，將抽屜關上說：\\n\\n\\\"我找不著了，請到利西那裡去買吧，就在隔壁的那條街上。她一定會有，她什麼都有。\\\"\\n\\n他從未看見過有人如此做生意的，笑了。\\n\\n\\\"難道您總是這樣將顧客打發掉的嗎？\\\"\\n\\n\\\"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滿不在乎的回答。\\n\\n但是，她多少也有些慚愧了。\\n\\n\\\"整理東西真麻煩，\\\"她繼續說道，\\\"我老是一直拖……但是，我明天一定會整理了。\\\"\\n\\n\\\"要不要我幫忙？\\\"克利斯朵夫問道。\\n\\n她委婉地謝絕了。她心裡是願意的，但是她害怕，怕引起彆人的風言風語。再說，她也有些害羞。\\n\\n他倆繼續談著。\\n\\n\\\"您的釦子呢？\\\"過了一會兒，她問克利斯朵夫，\\\"不去利西那裡買嗎？\\\"\\n\\n\\\"我纔不會去呢，\\\"克利斯朵夫說道，\\\"我等您找出來。\\\"\\n\\n\\\"哦！\\\"薩比納說道，她忘記了剛纔說過的話，\\\"你彆等得那麼久啊。\\\"\\n\\n這句真心話讓他倆都笑了。\\n\\n克利斯朵夫走近她剛纔推進去的那隻抽屜，說道：\\n\\n\\\"讓我找找，行嗎？\\\"\\n\\n她趕緊跑去製止他：\\n\\n\\\"不，不，多謝了，我肯定我冇有……\\\"\\n\\n\\\"但我敢打賭您一定有。\\\"\\n\\n他隻是掃一眼就十分得意地將他所要的鈕釦找到了。他又要另外幾顆，想接著再找；但她將盒子從他的手中奪了過去，因為礙於麵子她親自找起來。\\n\\n天黑了下來。她拿了匣子走近窗戶，克利斯朵夫在離她不遠處坐著，小姑娘在他的膝蓋上亂爬。他假裝在聽小女孩喋喋不休地說話，心不在焉地回答著，眼睛卻看著薩比納，薩比納也知道他在看她。她彎著腰在盒子裡翻找鈕釦，他趁機看見了她的脖子和一部分臉。當他盯著她看時，他發現她的臉紅了，因此他也臉紅了。\\n\\n孩子仍在一直講話，冇有人理她。薩比納停住不動了。克利斯朵夫看不清楚她在做什麼，但他相信她什麼也冇做，甚至都冇看手裡拿著的匣子。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小女孩不安了，從克利斯朵夫的膝蓋上滑到地上，問道：\\n\\n\\\"你們怎麼不說話了？\\\"\\n\\n薩比納猛地轉過身體，將孩子摟在懷中。匣子掉到地上，小女孩開心得叫了出來，連忙跑去俯在地上找滾到傢俱底下的東西。\\n\\n\\\"再見。\\\"克利斯朵夫說道，心裡十分慌亂。\\n\\n她冇回頭，隻是輕聲地應了一句：\\n\\n\\\"再見。\\\"\\n\\n星期天的下午，整幢房子空無一人。房東一家去教堂做晚禱，薩比納一向不去的。有一次，克利斯朵夫看到她在小花園門口坐著，優美的鐘聲一下一下的好似在召喚她去教堂，克利斯朵夫和她開了幾句玩笑。她也開玩笑似的說道，隻有作彌撒是一定要去的，晚禱則隨便；過度的虔誠不但冇用，反而還有些欠妥當；她覺得上帝非但不會責怪她，還會高興呢。\\n\\n\\\"您對上帝是一廂情願。\\\"克利斯朵夫說道。\\n\\n\\\"我要是上帝的話，那些儀式才使我厭煩呢！。\\\"她斬釘截鐵的說。\\n\\n\\\"假如您是上帝，就不會常常來管人家的事了。\\\"\\n\\n\\\"我隻求他不要管我的事。\\\"\\n\\n\\\"那倒也不見得更糟，\\\"克利斯朵夫說道。\\n\\n\\\"噓！\\\"薩比納說道，\\\"這些都是褻瀆的話！\\\"\\n\\n\\\"我不覺得說上帝像您就是對神明不敬，我敢打賭上帝會高興的。\\\"\\n\\n\\\"不要再說啦！\\\"薩比納半笑半生氣的說。她真的擔心得罪了上帝，連忙轉變了話題。\\n\\n\\\"整整一星期也隻有現在能靜下來欣賞一下園子。\\\"\\n\\n\\\"是啊，\\\"克利斯朵夫說道，\\\"他們都出去了。\\\"\\n\\n他們彼此望了一望。\\n\\n\\\"多麼安寧哪！\\\"薩比納說道，\\\"真是難得……我們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了！……\\\"\\n\\n\\\"哼！\\\"克利斯朵夫憤憤的嚷起來，\\\"有時候我真想勒死她！\\\"\\n\\n他們用不到解釋說的是誰。\\n\\n\\\"還有彆人呢？\\\"薩比納笑著問。\\n\\n\\\"是啊，\\\"克利斯朵夫懊喪的說，\\\"還有洛莎。\\\"\\n\\n\\\"不幸的孩子！\\\"薩比納說道。\\n\\n他們不作聲了。\\n\\n\\\"要是永遠像現在這樣就好了！……\\\"克利斯朵夫歎了一口氣說道。\\n\\n她笑眯眯的把眼睛抬了一下，接著又低了下去。他看到她在工作。\\n\\n\\\"你在那裡做什麼？\\\"他問道。\\n\\n(他和她隔著兩方花園之間繞滿常春藤的鐵絲網。)\\n\\n\\\"您瞧，\\\"她把膝上的碗舉起他看，\\\"我在剝豌豆呢。\\\"\\n\\n她深深的歎了一聲。\\n\\n\\\"這也不是什麼討厭的工作。\\\"他笑著說道。\\n\\n\\\"噢！\\\"她答道，\\\"總是要操心忙做飯，煩死人了！\\\"\\n\\n\\\"我打保票，\\\"他說道，\\\"要是可能，你為了不願意做飯，寧可不吃飯的。\\\"\\n\\n\\\"那是當然！\\\"她嚷道。\\n\\n\\\"請等一下，我來幫您。\\\"他跨過鐵絲網，走到她身邊。\\n\\n她在自家門口的椅子上坐著，他坐在她腳下的石級上。他在她到腰際的裙子折皺裡，抓出一把豆莢，然後把滾圓的小豆倒在薩皮納膝間的碗裡。他向地上看了一眼，看到薩比納的黑襪子將她的腳踝和腳包裹得十分美，他不敢抬起頭來看他。\\n\\n天氣悶熱。天上白茫茫的，雲層很低，一絲風很低。樹葉一動也不動，花園讓高牆圍著，好像世外桃源。\\n\\n一個女鄰將孩子帶走了，現在就剩下他倆。什麼話也不說，也不能再說什麼。他機械地從薩比納的膝上一把把地抓著豆莢，碰到她身子，他的手指就顫抖，終於在一大堆鮮嫩而光滑的豆莢中觸到了薩比納也在顫動的手指。他們繼續不下去了，都停了下來，也冇看對方，薩比納向後側在椅背上，嘴微微張開，雙臂懸空著；克利斯朵夫坐在她腳下，背貼著她；他感受到了薩比納腿上的一股熱氣順著她的肩膀和手臂向上蔓延。他們都有些氣喘。克利斯朵夫將手放在石階上想降降溫，冇想到卻碰在了薩比納鞋子裡探出的一隻腳；他將手放在上麵，冇有挪開。他們打著寒噤，像要發暈似的。克利斯朵夫用手緊緊抓住薩比納小腳上細細的腳趾，薩比納大汗淋漓的，身上發抖，向克利斯朵夫俯下身體……\\n\\n他倆的醉意被幾個熟悉的聲音嚇醒了，他倆吃了一驚。克利斯朵夫縱起身子，跨過綠籬。薩比納將豆莢收回她的衣裙裡，回到屋裡。他在院子裡回頭看了一下，她正站在門口，他倆四目相對。雨點開始簌簌的打在樹葉上……她關了門。伏熱爾太太和洛莎回來了……他也上樓回房去了。\\n\\n大雨傾盆，天色變得昏暗了。他自桌前站起來，有股按捺不住的力鼓動著他，跑到緊閉的窗戶前，向對麵的窗戶伸出手臂。就在此時，他透過對麵緊緊關著的玻璃窗看到，或者說自以為看到薩比納呆在陰暗的房裡也向他伸開手臂。\\n\\n他匆忙地衝出房門，下樓，朝花園的綠籬跑去，他冒著被人看見的危險。他向那扇隱約閃出她的影子的窗戶望著，看到窗上的全部護窗板都關閉著，屋子似乎睡著了。他正躊躇是不是應該跨過綠籬時，在去地窖作中的老於萊看到了他，將他喊住。他走了回來，自以為做了個夢。\\n\\n不久以後洛莎發覺了他倆的態度。她並不懷疑，也不明白什麼是嫉妒。她準備傾心想與，而不求酬報。但是，她雖然能悲傷地接受克利斯朵夫不愛她，但從冇有想過他還能愛上彆的女子。\\n\\n一天晚上吃完飯，她剛把做了幾個月的一件挑繡收拾完工，覺得十分開心，想輕鬆一下，於是就去找克利斯朵夫談天。她趁母親轉過背去的時候，偷跑出了房門，又偷偷地離開家門，好像一個做了壞事的小學生。克利斯朵夫曾經毫不在意地向她保證，她永遠也完不成這件工作的，她十分開心這次終於能讓他承認自己輸了。可憐的小姑娘明明清楚克利斯朵夫不喜歡自己，但是冇用；她老以為自己看到彆人感到愉快，彆人看到她一定也是一樣的。\\n\\n她出門時，克利斯朵夫和薩比納正在家門口坐著。洛莎一陣難過。但是，她並不將這個本能的直覺放在心上，仍舊高高興興的招呼著克利斯朵夫。她那副尖嗓音在寧靜的夜空裡猛然響起，讓克利斯朵夫覺得就和誰彈錯了一個音符似的。他在椅子上打了個哆嗦，凶巴巴地沉著臉。洛莎十分得意地拿著掛毯在他麵前抖動，克利斯朵夫不耐煩的把它撩開了。\\n\\n\\\"掛毯完成了！完成了！\\\"洛莎拚命地嚷道。\\n\\n\\\"好了，那麼再做一條罷！\\\"克利斯朵夫冷冰冰地迴應道。\\n\\n洛莎很失落，她的興致都給掃儘了。\\n\\n克利斯朵夫還接著刻薄她說：\\n\\n\\\"等您完成了三十條，人也快老了，你至少可以覺得這輩子冇有白活。\\\"\\n\\n洛莎真想哭出來。\\n\\n\\\"天哪！您真狠心，克利斯朵夫！\\\"她說道。\\n\\n克利斯朵夫覺得慚愧，對她安撫了幾句。洛莎有了這一點兒安慰就十分開心了，馬上又變得很有信心，更加起勁地嚷個不停；她冇法降低自己的調門，老是照家裡的習慣大叫大嚷，那是她家的風格。克利斯朵夫儘管竭力耐著性子，但仍掩蓋不了惡劣的心緒。最初，他還可以口氣生硬地附和幾句，後來竟不理他了。他轉過身子，在椅子上搖來晃去，緊咬著牙聽她刺耳的失叫聲。洛莎發覺他冇耐心了，知道應該住嘴了；但是過了一會兒，她吵鬨得更嚴重了。薩比納在幾步遠的陰暗處靜靜地看著這個場景，冷漠中帶些嘲諷。過了一會兒，她厭煩了，覺得這一晚是完了，便進了屋子。克利斯朵夫在她去之後才發現她不在了，便也馬上站起身來，連道歉的話也冇說一句，冷冰冰地說了句\\\"晚安\\\"，就不見了。\\n\\n洛莎孤單單的一個人留在街上，狼狽不堪，望著他進去的大門。她眼淚汪汪地急忙地回去了，靜靜地上樓，進了自己的臥房，擔心與母親說話；她匆忙地脫了衣服，一上床就蒙著被嚎啕大哭。她並冇有仔細想剛纔發生的事，也不想考慮克利斯朵夫是不是愛著薩比納、克利斯朵夫和薩比納為什麼不喜歡她；她隻明白一切都結束了，生活已經冇有意義了，現在隻有死路一條。\\n\\n第二天早上，她又帶著那長久不滅而又很渺茫的希望緩過勁來，她將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又回想了一遍，覺得自己是將事情看得太嚴重了些。克利斯朵夫討厭她，她也認命了，她也認了，事實上心裡還深藏了一種想法：她矢誌不渝地愛著他，最後也會贏得他的愛的。但是她怎麼會知道在薩比納和他之間已經形成了某種默契？看他那樣聰明的人，怎麼會愛一個無聊平庸的女子?那些缺點不是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嗎?想到這兒，她安心了，但是對克利斯朵夫並冇放鬆警覺。整個白天她什麼也冇發現，既然根本冇有什麼事；然而，克利斯朵夫看到她整天糾纏著自己，又冇什麼原因，生了一肚子悶氣。晚上，洛莎又來了，在街門口在他倆之間搗亂時，就愈發讓他生氣了。於是，前一天晚上的事重演一遍：隻有洛莎一個人在自說自話。薩比納不一會兒就回去了，克利斯朵夫也隨著離開了。洛莎必須得承認她的出現讓他倆十分掃興，但可憐的姑娘還想氣自己。她冇有發現對她來說最糟糕的就是強迫彆人做什麼，所以，在之後的幾天，她仍接著玩那愚蠢的把戲。\\n\\n第三天，克利斯朵夫因為洛莎等侍在旁邊，空等了一場薩皮納。\\n\\n到了第四天，就隻剩下洛莎了，他們倆都不願意再掙持下去。洛莎除了克利斯朵夫的一腔怒火之外什麼也冇到，而克利斯朵夫因為洛莎毀掉了他看作惟一的幸福的寶貴的夜晚，對洛莎更加厭惡了。克利斯朵夫無法原諒洛莎，更因為他自己也在情意正濃之時，從來不想到去體會一下洛莎的心事。\\n\\n但是薩比納早就看出了洛莎的感情，她對自己是否動了愛情還冇弄清楚，就已經知道洛莎在那裡忌妒了，然而她冇說什麼，隻是帶著一切清楚自己不會輸的美麗女人天性的殘忍，悄悄地、狡猾地、冷眼看著那個笨拙的情敵白費氣力。\\n\\n洛莎打了勝仗，對著她戰略的後果非常喪氣的考慮了一番。其實現在，對她而言，最好的辦法就是放棄，彆再去纏著克利斯朵夫，但她卻偏偏不這樣做；而最糟糕的做法就是在克利斯朵夫麵前提起薩比納，但她又偏偏做了。\\n\\n她為了清楚他的想法，心神不安地、膽怯地對他說，薩比納挺漂亮的，克利斯朵夫就冷冷地答了一句她確實十分漂亮。洛莎早就猜到會有這個結果，她仍覺得心上捱了一拳。她也清楚薩比納長得好看，可從來冇注意到，如今是用了克利斯朵夫的眼光第一次去看她。她看到薩比納的臉很俊秀，鼻子小巧，小嘴，身材窈條，儀態高雅……啊！太痛苦了！……她如果能有這樣的外形，她還有什麼不捨得奉獻的呢？她心裡十分清楚為什麼其他人喜歡她而不是自己！……她的外表！……她怎麼會長了個這樣的身體的呢？她的精神壓力太大了！這個外表醜陋至極，實在討慶異常，隻有一死才能讓她改變模樣！……她太高傲，同時也太謙卑了，她不會為自己不被人所愛而獨自傷心的，她冇有這種權利；所以她儘量勸說自己麵對現實，但她的本能表示反抗……不，這真不公平！……為什麼這個身體是她的而不是薩比納的呢？……為什麼彆人就愛薩比納呢？她到底又積了什麼功德才變得如此漂亮呢？……\\n\\n洛莎認為，她冷酷無情，懶惰異常，粗心大意，自私自立，對誰都不理不睬，既冇顧好自己的家，也冇照看好自己的孩子，就更談不上彆人了；她隻愛她自己，活著隻為了睡覺，閒蕩，一事不做……而這一切確是彆人喜歡的地方……讓克利斯朵夫喜歡，讓那個過於嚴肅，她十分尊敬、十分鐘情的克利斯朵夫喜歡！啊！這真是不公平啦！太荒唐了！……克利斯朵夫為什麼會冇發現呢？她無法忍受，時常地在他麵前說薩比納的壞話，她並不願意說，但不由自主的要說。之後，她老是十分後悔，因為她生性善良，不喜歡背地裡說彆人壞話。更使她後悔的是，這些話惹起了克利斯朵夫尖刻的答覆，顯出他對薩皮納是怎樣的鐘情。克利斯朵夫在感情上遇到打擊，也想儘辦法去報複洛莎，他勝利了。洛莎一言不答的走了，低著頭，咬著嘴唇走開了，免得讓自己哭出來。她知道是她的錯，是咎由自取，因為她數落了克利斯朵夫的心上人，讓他聽了難受。\\n\\n洛莎的母親伏熱爾太太卻冇那麼大的耐心。心明眼亮的伏熱尓太太，跟老於萊一樣，很快就發現克利斯朵夫與她的年輕的鄰居談得十分投緣，要猜到其中的情節是不難的。他倆私底下準備將洛莎嫁給克利斯朵夫的打算受阻礙，他倆覺得，儘管冇有就這件事問過克利斯朵夫的想法，他也完全不清楚彆人對他是怎樣安排的，這是克利斯朵夫對他們的一種侮辱。阿瑪麗亞那種專橫的性格，決不答應彆人和她思想不同。她認為，她多次表示很看不起薩比納，但克利斯朵夫仍就我行我素，這已經無法容忍了。\\n\\n她老實不客氣把那種意見對克利斯朵夫嘮叨。每次他在，她就會找一個時機說起她的那位女鄰居；她淨用一些最傷人的事來說，那也全是克利斯朵夫最為在意的；而憑她大膽的觀點和談鋒，那時很容易找到的。女人生性狠毒，讓作惡與行善一樣，其手段與男人比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所以伏熱爾太太除了攻擊薩比納懶散和為人處世不正確之外，更多地是攻擊她風騷下流。她看人不避諱，又善於窺視到薩比納深閨的秘密以證明她的想法；之後，她將蒐集來的材料，既自豪又肆無忌憚地一一列舉。要是為了體統攸關而不能全說，她就用暗示來教人懂得。\\n\\n克利斯朵夫聽了既羞愧又憤怒，臉色突變；他的臉色蒼白得如襯衣一般，嘴唇抖個不住。洛莎猜想到會有什麼事發生，哀求母親不要再說，甚至替薩比納辯解，但這些話反而使阿瑪利亞攻擊得更凶。\\n\\n有一次，克利斯朵夫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猛拍桌子，嚷著說這樣的議論一個女人，窺探她的私生活，列舉她的種種不是，真是可恥，一個人真要刻毒到極點，纔會去拚命攻擊一個和善、美麗、平和的女人，她深居簡出，對誰都很好，從不背地裡說人壞話的。何況，倘若一位這樣就能教她吃虧，就錯極了，其實這樣反而更讓她值得憐憫，也更顯現出她的善良了。\\n\\n阿瑪麗亞明白自己做得太過火了，然而聽了這頓教訓惱羞成怒，把爭論換了方向，說\\\"善良\\\"一詞用得太多了，一白就能遮掩百醜了嗎？天知道！如果什麼事也不做，對誰都漠不關心，毫無責任感可言的人也算是善良的話，就算被認為善良，那真是太方便了。\\n\\n對此，克利斯朵夫爭辨說，人生第一應儘的責任是要人家覺得生活可愛，但是對有些人來說，所謂職責就是淨乾些醜事，乾些令人咒罵厭惡的事，妨害他人自由的，就是欺負和傷害鄰居、仆人、家人和自己。上帝在上，我們還是跟這種人和他們所講的職責離得遠遠的為妙，就像避開瘟疫一樣！……\\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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