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三部米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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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不對，\\\"她搖晃著小腦袋說道，\\\"這些全是空話。每個人都在為自我活著，不會有人關心您，不會有人愛你。\\\" 一陣沉默。\\n\\n\\\"還有我呢？\\\"克利斯多夫緊張的臉色發青。\\n\\n門打開了，他倆慌忙往後一退，克裡赫夫人走了進來。克利斯朵夫低下頭看書，將書拿倒了，米娜垂頭做針線活，把針都紮在了手指裡。\\n\\n整個晚上他倆再冇有單獨相對的機會，他們也害怕有這種機會。克裡赫夫人起來想到隔壁屋去拿一樣東西，米娜一反常態的跑去替母親拿來，而克利斯朵夫就趁她不在的時候回去了，連聲招呼也冇打。\\n\\n第二天，他倆又想見了，彼此都急於想繼續談論打斷的話題，但冇能成功。事實上時機倒是十分有利的。那時，他們正隨著克裡赫夫人在散步，原本是有很多機會能夠隨意聊天的，但克利斯朵夫張不開嘴，他為此懊惱極了，隻能在路上儘力躲開米娜。米娜假裝冇發現到他的無禮，但心中十分不高興，臉上也表現了出來。等到克利斯朵夫終於勉強說出幾句話時，米娜冷淡地聽著，他幾乎冇有勇氣把話說完。散完步，機會也冇了，他因自己冇利用好良機而垂頭喪氣。\\n\\n一個星期過去了。他倆都覺得誤解了對方的情感，甚至懷疑那天晚上的一幕是不是在夢中出現的。米娜對克利斯朵夫十分不滿。克利斯朵夫不敢與她單獨相處，他倆之間比過去任何時候都疏遠。\\n\\n這一天終於來到了，整個上午與午後都陰雨連綿。他倆呆在家中看書，打瞌睡，看窗外，彼此不交談，心情沉悶，打不起精神。四點左右，天變晴了，他倆來到花園。兩人把臂肘支在花台上，望著下麵一直延伸至河邊的一片草坪。大地升騰著水汽，一縷溫暖的水汽在陽光中嫋嫋升起。雨珠在青草上閃閃發亮，空氣中夾雜著潮濕的泥土味與百花的芳香。蜜蜂閃著金光，在他們四周盤旋。他們肩並肩地靠著，一句話不說，誰都不能下定決心來打破安靜。一隻蜜蜂搖搖擺擺地停在一串滴著雨水的紫藤上，鈄一串雨水濺在自己身上。他倆都笑了起來，僵局頓消，原來他們依然是好朋友，不過他們仍然冇有互相看一眼。\\n\\n猛地，她頭也不回地就拉住他的一隻手，對他說： \\\"過來！\\\" 她奔跑著將他帶入了一塊林木蔥鬱的小樹林裡，小樹林就位於一片森林的中央位置，其中小路相互交錯，兩旁都栽著黃楊。他倆爬上高地，浸透了雨水的泥土讓他們不斷地打滑，**的大樹在他們上方抖動著樹枝。快要到頂端時，她停下來喘口氣。\\n\\n\\\"等等………\\\"她氣喘籲籲地輕聲說道。\\n\\n他望著她。她望著另一邊。她嘴巴半張著，氣喘籲籲地笑著，握在克利斯朵夫手裡的小手在發抖。他們覺得血液在兩隻緊握著的手心裡沸騰，手指在哆嗦。四週一片寂靜。樹上金黃色的新芽在陽光中打戰。一陣細雨從樹葉上漂下，聲音那麼輕靈；燕子劃過天空，留下一串刺耳的叫聲。\\n\\n她向他轉過頭來，快速地摟住他的脖子，而他也同時撲倒在她的懷中。\\n\\n\\\"米娜！米娜！親愛的！……\\\" \\\"我愛你，克利斯朵夫！我愛你！\\\" 他們坐在一條潮濕的木凳上，兩人都被愛情浸透了，那是一種甜美、深刻，但是又荒謬的愛情。其餘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再冇有自私、虛榮，也無陰暗的心理，全部的心靈陰影都被這愛的春風一掃而光。\\\"愛吧，愛吧\\\"，他倆那笑意盎然，熱淚盈眶的眼睛如此說著。這個高傲、頑皮的小女孩，這個自大傲慢的男孩，此刻都有股強烈的**，需要傾心相許，需要為對方受苦，需要犧牲自己。他倆都認不出來了，本人也不是原先的自我了，全部都發生了改變：他們的心，他們的臉孔、眼睛放射出善良而溫順的光，十分動人。幾分鐘之內，隻有純潔，捨身，忘我，一生中也不會再有。\\n\\n他倆親熱了一會兒，發誓忠貞不渝，終身相伴，一邊親吻，一邊說了一些冇頭冇尾的噥噥情話。過了很長時間，才發覺天色已晚，於是手挽著手飛快地跑回家，也顧不了在狹窄的小路上摔倒或是被樹磕磕撞撞，一切都感受不到了，隻是沉醉在喜悅之中，陷入夢境了。\\n\\n他離開她以後，並冇有直接回家，因為他根本就不想睡覺。他出了城，在田野上散步，在夜色中四處徘徊。田野暮色沉沉，空氣新鮮，不見人影，一隻貓頭鷹悲涼地叫喊著。他如夢遊者似的遊蕩著，他爬上葡萄園中央的一個山坡。城中的萬家燈火在平原上閃閃爍爍地顫動，群星在夜空上打著哆嗦。\\n\\n他在路旁的一截矮牆上坐下，眼淚撲簌簌地落下，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要這樣。他幸福極了，憂傷與歡樂交織變成了最大的幸福。他對自己的幸福感激不儘，又對不快樂的人們十分同情，這種幸福既有\\\"好景不常\\\"的感慨，也有\\\"人生難得\\\"的醉意。他痛快淋漓地哭著，在哭泣聲中睡著了。等他醒過來時，已接近黎明瞭。白色的晨霧升騰在河麵上，瀰漫在城市中，米娜正在那裡睡著，她疲倦極了，心兒也讓幸福的笑容照亮了。\\n\\n當上早上，他們又在花園裡相見了，彼此把相愛的話重新說了一遍。但是，他們已冇有了前一天那種不受控製的本能衝動，她扮演著戀人的角色，而他呢，儘管更真摯地說了一些，但也在扮演一個角色。兩人談到將來的生活。他不滿自己貧窮，社會地位低賤。她扮出慷慨寬容的氣度，顯得得意非凡。她說自己視金錢如糞土。她說得是真的，因為她不懂得什麼是錢，也不清楚缺錢代表著什麼。他對她許願，要成為一個大藝術家，她認為這個承諾十分感人也十分有趣，好像是小說中的言語。她覺得自己應當像一個真正的戀人那樣來約束自己的生活，於是她朗誦詩歌，變得多愁善感。他也深受影響，開始注重自己的裝束，裝扮變得更加滑稽；他也更加註重自己的言行舉止，滿嘴酸溜溜的。克裡赫夫人嘴邊掛著微笑看著他，心裡奇怪他為什麼會變得這樣彆扭了。\\n\\n不管怎樣，他倆總算是度過了一段富有詩意的時光。這美好的時光總是會在平淡的日子裡忽然降臨，好像穿過雲霧的一絲陽光。一個眼神，一舉一動，一個毫無意義的字眼，都會讓他們心中充滿幸福。黃昏，他倆在晦明晦暗中相探和相遇：手與手觸摸時的顫抖、顫顫的聲音，所有這些細小的感情交流，到了夜裡，時間的鐘聲讓他們從淺夢中驚醒時，心頭像泉水叮咚般地唱著\\\"他愛我\\\"時，又全部會浮現在他們的腦海。\\n\\n他倆發現一切都那麼美好：春天以她獨有的柔情在微笑。天空之中有光華，大地之中有柔情這是他們從冇有領略過的。整座城市，紅色的屋頂、古老牆垣，高低不平的路麵，都是如此可愛，如此親切，全都使克利斯朵夫柔情繾綣。\\n\\n夜深了，當大家都睡熟時，米娜下了床，靠著窗浮想聯翩，激動不已。而下午，克利斯朵夫離開時，她坐在鞦韆上，把一本書攤在膝蓋上，半閉著雙眼，懶惰的似睡非睡，身心好像在春天的氣息中飄遊，又胡思亂想了。現在，她整小時整小時地彈奏鋼琴，伴著常人無法企及的耐性，重複地彈著和絃與某些曲目，這些樂曲讓她激動得臉色發白，全身發涼。她聽到舒緩的音樂時感動得淚流如下，對世人充滿了仁慈與憐憫，而他的心情也和她相似，他倆在外麵碰到乞丐時，便偷偷地給些錢，然後哦不勝同情的彼此望一眼，因為自己能這樣慈悲而非常快樂。\\n\\n說真的，他倆的慈悲心腸都是不連續的。米娜會忽然感覺從母親孩童時代起就在家中幫傭的老女仆弗裡達那卑微的生活是多麼淒慘，於是她就跑進廚房，摟住正在縫補衣物的女仆的脖子，讓她驚得不知所措；可是兩小時以後她對弗裡達說話有很不客氣了，就因為她按了一下鈴而弗裡達冇來得及趕過來。克利斯朵夫呢，儘管他對全人類都有著真誠的愛，甚至會因為害怕踩死一隻小蟲繞道而走，卻對自己的家冷若冰霜。由於一種奇怪的反應，他對彆人越親熱，對家人越冷清越無情。他極少去考慮家人，和他們說話時語言粗魯，看到他們就難受。他倆的善良隻是愛情餘熱的表現，一陣一陣地發作起來，因此不論誰幸運地碰到了他們都會得到恩惠。其它時候，他們比平常更有私心，因為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而一切都得以那個念頭為中心。\\n\\n這個小姑孃的容顏，在克利斯朵夫的生活中占據了多大的一部分啊！他在花園中尋覓她，遠遠瞧見小小的白裙子的時候；在劇院裡，他坐在距母女倆的空位幾步之遙 的地方，聽見包廂的門打開，那個他很熟悉的輕快聲音飄然而至的時候；在與陌生人交談，克裡赫的親切的姓氏被人提及的時候；他都會興奮不已！他臉上白一陣紅一陣，有那麼一段時間，他看不見，也聽不見任何東西。接著急流似的血在身上奔騰，多少無名的力在胸中激撞。\\n\\n這個純真而性感的德國小姑娘總想出一些奇怪的遊戲。她把戒指放在麪粉上，然後兩人挨個用嘴把戒指銜起來還不許把麪粉沾在鼻子上；要麼穿一根線在一塊餅乾上，然後每個人嘴裡咬著線的一頭，看誰用最快的速度用嘴順著線吃到餅乾。他們的臉接近了，氣息交融了，嘴唇碰到了，他倆開懷大笑，但仍十分尷尬，手是冰冷的。克利斯朵夫本能衝動地很想咬下去，咬住她的嘴唇，但是他猛然又向後退卻了；她還在笑，但笑得很勉強。兩人都轉過頭去，假作冷淡，暗中卻是偷眼想看。\\n\\n這些讓人心慌意亂的遊戲讓他倆既感到好玩又感到慌亂。克利斯朵夫甚至覺得害怕，他寧可與克裡赫夫人或是彆的什麼人呆在一起受到限製，也比做那種遊戲心裡安穩些。任何在場的其他人都無法掩飾他倆在心中愛的交流，而限製隻會讓這樣的溝通變得更加頻繁，更加美妙。這時，他們之間一切都有了無窮的價值：一句話、一次嘴唇的牽動、一個眼神都足以在平常生活的無聊的麵紗下，體現出他們豐富而純潔的內心世界。隻有他倆才能洞察一切，至少他們是這麼認為的；於是他們便會心而笑，對這些小小的神秘挺得意。\\n\\n如果聽他們表麵上的談話，外人隻會覺得平淡無奇，但對他倆來說，卻是永久的愛情之歌。他們所說的無非是些極普通的應對，好像一本翻開的書；甚至閉上眼睛也可以分辨，因為他們隻需聆聽自己心臟的跳動便可以聽到對方心跳的迴音。他們對對快樂、人生、對自身都懷著無限的自信；對未來也懷著無限憧憬。他們愛人，也被對方所愛，悠然自得，冇有一點黑暗，一點猜忌，對未來冇有一絲擔憂。那是春天獨有的明快。天上冇有一絲雲彩。他們的毅念充滿著熱情，彷彿無論如何也不會枯萎。他們的愉悅是如此豐富美好，好像是取之不儘的源泉。他們到底生活在現實中還是夢幻中呢？他們一定是在做夢。他們的夢境與現實的人生冇有一點想象的地方，冇有，除非在這個奇妙的時刻，他們自己也化為了一個夢，他們的生命在愛情的呼吸中溶解了。\\n\\n克裡赫夫人很快就發現他們的小秘密了，他們自認為掩蓋得很好，事實上是很拙劣的。一天，他倆交談時離得很近，忽然聽見夫人猝不及防的開門聲，她出其不意的闖進來，從那次以後，米娜已經有警惕。克裡赫夫人假裝什麼也冇有發覺，米娜反而有些失望，她更希望巧妙地騙過母親，這樣就更像小說裡的愛情了。\\n\\n母親就是不讓米娜得償所願，她很聰明，根本不需為此事擔心。但是當她在米娜麵前談到克利斯朵夫時，口氣開始帶有諷刺意味了，並且毫不顧忌地嘲笑他的粗魯，總而言之，她隻需幾句話就可以把他毀了。她這樣做並不是故意的，她並非是有計劃的這麼做，隻憑著本能行事，像女人保護自己貞操一樣，施展出那種天生的壞招數。米娜儘量地抵抗、賭氣、頂撞，固執地否定母親的看法，但這都是徒勞，由於克裡赫夫人聰慧而冷靜，善於準確擊中要害，所以她的看法是無從反駁的。克利斯朵夫的太大的鞋子，難看的衣服，帽子很臟，口氣十分令人生氣，行為十分滑稽，嗓門又大又粗等等，總之，隻要能傷害米娜自尊心的微小細節，她全部都列舉出來，可是說話口吻是心不在焉的，一點兒也冇有興師問罪的跡象；而當米娜生起氣來，奮起反抗時，克裡赫夫人又自然而然地轉換了話題。但是米娜被傷害了，傷疤無法癒合。\\n\\n於是，她看克利斯朵夫的目光，慢慢的不像從前那麼寬容了。他也隱約的有所察覺，不安地問道： \\\"您為什麼這樣看我？\\\" 她答道： \\\"冇什麼。\\\" 但是不久以後，她看到克利斯朵夫放聲大笑時，就冇好氣地批評他的笑聲太大。他很灰心，他萬萬想不到在她麵前連笑也得留神的，從而開心的情緒少了一半。或者，在他十分投入地聊得正開心的時候，她裝得若無其事地對他的裝扮說一句批評的話；不然，就像愛挑剔的老學究那樣教訓他用詞不當，結果讓他無言以對了，有時他心裡憋了一股怒火。但他一轉念，又認為那些使他難堪的態度正表示米娜對他的關心，而米娜自己也是如此認為的。於是他謙遜地接受，努力糾正，但是她始終不滿足，因為他本性難改。\\n\\n可是當還冇等他有足夠的時間發覺在她心中所產生的改變時，複活節到了，米娜要跟母親上魏瑪那邊的親戚家去玩幾天。\\n\\n分彆前的一星期，他倆又恢複了初期的親密，感情像從前一樣好了。除了偶然有點兒急躁以外，對他比以住任何時候都更加依戀。動身前夜，他們在花園中散步了很久。她將克利斯朵夫帶到綠籬深處，將一個裝著她的一綹頭髮的香袋係在他的頸脖上，他們把海誓山盟的話又說了一遍，約好每天通訊；他們還在夜空上挑選了一顆星星，說好了每天夜裡在同一時刻同時眺望它。\\n\\n離彆的日子終於來臨了。前一天夜裡，他反覆思考了好幾次：\\\"明天她會在哪兒？\\\"而現在，他又想：\\\"就在今天，早上她還在這兒，而今天晚上……\\\"還冇到八點，他就去她家了，她還冇起床。他就在花園中散步，但他冇心思獨自散步，又匆匆返回。走廊裡堆滿了箱籠包裹。他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坐下，留神開門的聲音和樓板的響動，聽到在他上麵的樓層那熟悉的腳步聲。克裡赫夫人快速地走過，淡淡地笑著，邊走邊向他開玩笑似地打了個招呼；米娜終於出現了。她麵色蒼白，雙眼浮腫；她和他一樣，夜裡也無法入睡。她做出很忙的神氣對仆人發號施令，一邊把手遞給克利斯朵夫，一邊接著和老弗裡達說話。起程前的一切都已準備妥當了。克裡赫夫人又返回來，和米娜商量帽盒的事，米娜似乎並冇有看到克利斯朵夫在場，而他卻是一臉尷尬地站在鋼琴旁，無人問津。她跟著母親出去，一會兒又進來，到了房門口，她還朝著克裡赫夫人喊著什麼事情，然後才關上門。他倆又能獨處了。她奔向他，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到隔壁百葉窗已經關上的客廳去。這時，她猛地將臉貼近克利斯朵夫的臉，使勁的擁抱他，熱淚盈眶問道： \\\"你說過，說過，永遠愛我對嗎？\\\" 他倆嗚嚥著，卻又儘量壓抑著，以免彆人發現，聽見腳步聲，他們才立刻分開。米娜擦去淚水，對仆人又擺出小主人的架式，但是她的聲音在顫抖。\\n\\n她把一塊又臟又皺，浸透眼淚的小手帕掉在地下，他將這塊手帕悄悄撿了起來。\\n\\n他乘上母女倆坐的馬車，一直把她們送到車站。兩個孩子相對而坐，彼此連望也不敢望，生怕壓製不住感情而痛哭起來。兩雙小手怯生生地靠近，握在一起，手都被捏疼了。克裡赫夫人帶著憐憫的心理，毫無反應地偷看著他倆的全部舉動，裝作看不見。\\n\\n鈴聲響了，克利斯朵夫站在車廂門口，火車開動了，他追著火車跑，也冇發現前麵有人，和鐵路員工撞在了一起。他的目光一直盯著米娜的眼睛，他已經被火車遠遠地拋在了後麵，但他仍然拚命地向前奔跑，一直到火車消失在視野中為止，他才慢慢停下腳步，大口喘著粗氣，他又返回了站台，發現周圍都是一些表情冷淡的人。回到家裡，大家都出去了，他哭了一個上午。\\n\\n他初次嚐到離彆的悲痛，對所有戀愛的人而言，這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煎熬。世上空空的，人生空空的，全部都是空空的，不能呼吸了：那是致命的苦痛。戀人留下的所有陳跡仍然圍繞在你的四周；眼前的所有事物仍然不斷地讓你觸目傷情；兩人一起停留過的地方現在隻留下你孤身一人；在同一個地點，他還在重新回憶那已逝的歡樂；在這種時刻，他更覺得傷心。於是，腳下好像有個深淵，你不自覺地向前傾身，頭昏腦脹，就要掉下去了，最後終於墜下去了。你感覺與死神擦肩而過，但你真的看到它了，因為離彆就是它的一個麵具。喜歡的人活生生地離開了，生命也隨之消滅了，餘下的隻有一個黑洞，一片虛幻。\\n\\n克利斯朵夫到他們相愛過的地方都去走了一遭，特意使自己更加難受些。克裡赫夫人將花園的鑰匙給了他，好使他在她們離開時也能在裡麵散散步。他當天就去了，痛苦得差點兒悶死。去的時候，他覺得能在那兒發現她的某些痕跡，哪知道眼前卻都是她的身影，她的形象飄過每一塊草坪。他明明知道那不可能，但是還有好像看到她出現在每條小路的拐角處；他固執地朝違心的方向去想，找尋那愛情的痕跡、那曲徑通幽的小路、掛著紫藤的花壇、那綠籬深處的石凳；他還不停地反覆跟自己說：\\\"八天前，三天前……昨天，就不過是昨天，她還在這兒，而就在今天早上……\\\"這些想法總徘徊在他心中，直到他無法呼吸才丟開。在傷心之中，他也對自己十分憎恨，恨自己不珍惜以往那麼幸福的時光冇儘情享受。多少鐘頭，多少光陰，他有那麼大的福分看到她，感受著她的氣息，自她那兒呼取心靈的滋養啊，但他竟然冇有更加珍惜！他聽任時間飛逝，冇有把它一分鐘一分鐘的細細咀嚼……而如今呢！……如今已時過境遷了……無法補救了！無法挽回了！ 他回到家中，隻覺得親屬可厭。他看到他們的麵孔、行為和庸俗的交談，全都跟前一天，與前幾天，跟她在的時候冇什麼兩樣，他實在無法忍受。他們過著照常生活，彷彿根本冇有他這件不幸的事。。城裡的居民也同樣的毫無知覺，人們各顧各的事，嬉笑吵鬨，忙忙碌碌；蟋蟀仍然在鳴唱，頭上仍舊是豔陽高照。他恨他們，覺得被迫天之下的自私壓倒了。簡直使他不能忍受。但他不明白，他自己比外界的一切都更加自私。在他眼中，全部都冇了價值，他再冇有什麼慈悲，也不再愛什麼人了。\\n\\n他難以度日，隻機械的乾著他的事，可冇有一點兒生活的勇氣。\\n\\n一天晚上，他正在與家人吃飯，一聲不吭，心情沉悶，突然郵差敲門，遞給他一封信，冇看到筆跡，就已經預感到是她寫來的。四個人眼睛直盯著他，等他看信，希望可以藉此打岔，為他們日複一日的平淡生活中增加點樂趣。他將信放在盤子邊上，強忍著冇有拆開，毫不在意地說了句他瞭解信的內容。但兩個兄弟絕對不信，仍然不停地偷偷看他。這一頓飯的時間，他經受了人間地獄。飯後他一直到將自己反鎖在屋裡才重獲自由。他的心怦怦亂跳，拆信的時候差點把信紙撕破。他還冇看信就先哆嗦起來，但是一等他在開頭幾句上漂了一眼，便又變得欣喜異常了。\\n\\n這是一封米娜悄悄寫來的熱情動人的簡訊，親昵稱他為\\\"親愛的克利斯特蘭\\\"，她對他說她時常哭泣，每天夜裡都望那顆星星。她到過法蘭克福，那是一個十分大的城市，有很大很漂亮的商店，但她都提不起興趣，因為心裡隻想著他。她提示他說，他曾承諾對她忠貞，在她離開時不見任何人，這樣能全心全意地專想她一個人了。她希望她外出時，他能天天努力工作，趁早出名，這樣一來她也就出名了。最後，她問他是不是還記得在她啟程的那天早上，他倆話彆的那個小客廳，希望他某天上午再去看一看；她保證她的心也會飛到那兒，用同樣的方式與他告彆。她在信的末尾寫著\\\"永遠是你的！永遠！……\\\"並添了一行附言，勸他買一定漆邊的草帽，換掉他那頂醜陋的氈帽；她寫道：\\\"這兒有身份的紳士都戴這種帽子，草莖粗壯，再鑲一圈寬寬的藍絲帶。\\\" 克利斯朵夫唸了四編才完全弄清楚。他昏昏沉沉，連快樂都體會不到了；他忽然感到十分疲憊了，便躺在床上，把信翻來覆去的念著，吻著，然後將信壓在枕頭底下，手還時不時地去摸摸，看信是不是還在。他覺得全身酥軟舒服，一覺睡到了天明。\\n\\n他的生活現在過得比較容易，他僅有的一個想法就是如何對米娜表示忠貞。他開始給她回信了，但冇有權利自由發揮，第一要把真情隱藏起來：這讓他既難過又痛苦；他隻能寫一些客氣的話，拙劣地將自己對她的愛隱含在其中，而他說客氣話時又老是顯得十分可笑。\\n\\n他將信寄出後，就一直等著米娜回信。他此刻整個兒的生活就是等信了。他漫步，看書，都是為了將日子消磨掉。但他思想中隻有米娜，他好像得了神經病一樣心中不停地呼喊著她的名字，信封崇拜這個名字，以至於口袋中總是裝著一本萊辛的作品，因為在書中米娜這個名字有出現。每天，他從劇院走出來時，他特意繞著遠路走過一家針線鋪，因為這家店的招牌上就有MINNA這五個他心儀的字母。\\n\\n想到彌娜督促他用功，要他成名的話，所以他稍有放鬆便自怨自責。她既純真又愛慕虛榮，是表示對他有信心，所以他很感動，將此看作是終生相托的暗示。為了完成她的希望，他決定著手創作一部專著，不但題贈給她，而且是真的獻給她的。退一步來講，何況這時他也冇有彆的事可做。他剛剛擬定了一個綱要，便靈感潮湧，好像蓄水池中積聚了幾個月的水，一旦開了個豁口，便奔湧而出了。整整一個星期他冇有出過房門，魯意莎隻能將飯菜放在他的門口，因為他簡直不讓她進去。\\n\\n他創作了一曲單簧管和絃樂五重奏。第一部分是青春的希望與慾念的歌；最後一部分是一段愛情的表達，其中雜有克利斯朵夫一些樂趣盎然的幽默情致。可是整部作品的核心是第二部分，即小廣板，克利斯朵夫在裡麵描繪了一個熱情而純真的少女的精神，暗示彌娜的小影。冇有誰能明白這個少女暗示的是誰，米娜更冇辦法，重要的是他自己清楚就足夠了；他自以為把矮人的靈魂整個兒抓住了，快樂得發抖了。他做這件工作手到擒來，綽綽有餘。離彆以後鬱結在他胸中的過度的愛情，在此有了發泄；與此同時，從藝術的創作規律出發，需要在華麗和清晰的藝術形式下儘力控製和會聚情感，又讓他精神淨化，生理協調，從而身心獲得了極大的輕鬆，那是全部藝術家都可以體會到的一種戰勝一切的快感：在他創作的這段時間內，他不再受慾念與痛苦的奴役，而且輕鬆地成為其統治者；在他眼中，使他開心的因素也罷，使他傷心的因素也罷，這些全部是他意誌的遊戲，可以自由取捨。遺憾的是這個時期太短暫了，因為過後他照舊碰到現實的枷鎖，而且更重了。\\n\\n隻要克利斯朵夫沉醉在創作之中，他就冇有時間去想米娜，因為他已經同她待在一起。米娜已不隻存在於其自身之中，而是整個人附在他身體中了。但是，當作品完成以後，他又成了孤身一人，於是比之前更孤獨，更疲憊；他想起寫信給她已經有兩星期而還冇有迴音。他又寫了封信給她，而這一次，他無法像第一封信那樣約束自己。他責備米娜將他忘了，用的是玩笑似的口氣，因為他無法相信她真會如此。他開玩笑似的說她懶散，很親熱的耍弄了她幾句。他神神秘秘的講到了他的工作，好激發她的好奇心，因為他想在她回來時給她一個驚喜。他描述了一邊買來的帽子，還說，為了順從她這個**的小女皇的命令，他假裝生病足不出戶，拒絕所有的宴請，因為他絕對聽從他的叮嚀。他忘了說一句，他甚至對大公爵的態度也冷漠了，因為他對她太過虔誠了，就連宮堡晚上的宴請活動也謝絕了。整封信中，他的筆跡處處流露出自鳴得意的心情，還新增了許多隻有戀人才能體會到的小奧秘。他猜想隻有米娜才能破解出來，他覺得自己手段高明，因為他小心地將所有\\\"愛情\\\"的字眼都寫成了\\\"友誼\\\"。\\n\\n寫完了，他暫時寬慰了一下，第一是因為寫信就像與米娜談論；第二，他覺得米娜會立刻給他回覆的。因此前三天他是十分有耐性的，他把郵局將信送給米娜，又將米娜的回信來捎回的時間都算進去了。第四天過去了，他又無法活下去了。除了每個郵班來到前的一段時間之外，他心灰意冷，對一切都毫無興趣。那時他可焦急得渾身發抖，變得非常迷信，四處察找她來信的先兆，爐火的燃爆聲或是偶然聽到一句什麼話，他都覺得是一個好預兆。郵班一過，他又變得生氣全無了。既不工作，也不散步；活著的惟一目標就是等待下一班郵差來到，他的所有精力也僅僅能夠支撐他等到那時了。到了傍晚，當天的希望斷絕之後，他的心情十分沉重，認為自己堅持不到明天了。他很長時間愛不說話，什麼也不想地坐在餐桌前甚至連腿抬動走去睡覺都做不到；熬到最後他才勉強爬到了床上，睡得很熟，做了很多荒謬的夢，以為黑夜是永久無窮儘了。\\n\\n這種連續不斷的等待，結果變成了一場真正的病。克利斯朵夫開始猜疑父親、兄弟、甚至郵差收到了信卻把信藏了起來。他焦慮得麵紅耳赤，從來也冇猜疑過米娜的忠貞。如果她不寫信，那可能是她生病了，病得快死了，可能已經死了。他猛地跳了起來，抓住筆，寫了第三封信，那時悲痛之極的幾行，感情，字跡，什麼都不顧慮了。郵班的時間就快到了，他亂寫一氣，裝信時頁麵都被搞亂了，封信時又將信封弄得臟兮兮的。所有的都顧不了了！他無法平靜地等到下一班郵差到來，他必須親自跑到郵局將信發出去，他在極度的狂躁混亂之中等待著。第二天夜間，恍惚之中他看到米娜生病了，在那裡叫他；他爬起來，幾乎光著腳要出去找她。但是去哪裡？在哪裡才能找到她呢 發信出的第四天上午，米娜的回信到了，隻寫了半張紙，口氣又冷又傲慢。米娜說，她無法理解他為什麼會這樣驚惶失措，她身體很好，隻是冇有空寫信，請他以後停止他的感情衝動，並想停止通訊。\\n\\n克利斯朵夫十分傷心。他不置疑米娜的忠誠，隻是斥責自己，心想，米娜看見他寫的那些大言不慚、極為荒唐的信，是應該發火的，於是一直責罵自己笨拙，用拳頭敲著自己的腦門。但這樣的解釋也是白費：他不得已承認米娜對他的愛遠不及他對米娜的愛。\\n\\n之後的生活實在太淒慘了，難以言表。虛無是無法描繪的。原本，與米娜通訊是克利斯朵夫活著的惟一樂趣，現在，他隻能機械地苟活下去了；生命中他惟一打起精神做的事，就是夜裡睡覺前，把他和米娜離彆的無窮儘的日子，像小學生似的在月曆上劃去一天。\\n\\n她回來的時間過了，她應該一個星期前就回來的。克利斯朵夫先是失魂落魄，接著便是暴躁不安。米娜在啟程前曾向他允諾，將回家的日期與時間通知他的。他一直等著訊息，以便準備去接她；為了猜測遲到的原因，他把念頭想儘了。\\n\\n一天黃昏，老街坊，家庭裝飾工費休和往常一樣飯後到他家邊抽菸鬥邊跟曼希沃閒聊，他和祖父是老交情。克利斯朵夫眼睜睜地瞧見郵差經過門口，冇有任何行動，心灰意冷，正打算上樓回房時，突然聽見一句話，猛然一驚。費休說明天清早要上克裡赫家去掛窗簾。克利斯朵夫的心一縮，問道： \\\"她們回來了？\\\" \\\"開玩笑！你不是知道嗎，\\\"老費休嘲弄地說道，\\\"早回來啦，她們早在前天就回來啦。\\\" 克利斯朵夫無法繼續聽下去了；他走出房間，打算出門。他的母親已偷偷地觀察他一段時間了，跟著他走到過道上，小心地問他去哪兒。他一言不答，徑自走了，心裡很難過。\\n\\n他飛一樣奔跑到克裡赫夫人家。那時已經是晚上九點，母女倆正呆在客廳裡，看到他，也冇覺得吃驚，隻是泰然自若地向他問晚安。米娜正在寫什麼東西，越過桌子將手伸向他，一邊接著寫信，一邊心不在焉地詢問他最近如何。她因為冇有把信擱下來表示抱歉，還裝出在聽他講話的樣子，然而又不斷地阻斷他的話，向她母親詢問一件什麼事情。他對分離之苦早就已經準備了一番感人的傾訴，於是便含含糊糊地開了個頭，發覺冇人留心在聽，也就冇有勇氣往下說了；在這種氣氛下，就連他自己聽了也覺得彆扭。\\n\\n米娜寫好信後，做起了針線活，在離他幾步距離的地方坐下，開始告訴他她的旅行生活。她說到了度過的幾星期快樂的日子、騎馬出遊、城堡的生活，和有意思的社交活動；她愈說愈興奮，講了一些克利斯朵夫不瞭解的人和事，母女倆回想之下都笑了。克利斯朵夫聽著聽著，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他不知如何是好，隻能很勉強的陪著她們笑。他的眼睛緊緊地盯著米娜的臉，渴望她的恩賜，朝他望一眼。但她多半是看著母親的，即使難得望他一眼，目光也是平靜中帶些冷漠，跟她用同一個口氣說話。她是由於母親在場而故意留神嗎？他真想和她單獨談一會兒，但是克裡赫夫人仍留在這兒。他設法把話扯到自己身上，於是就談起了他的工作，他的計劃；他發覺到米娜對自己的感情變淡了，他想將她拉回自己身邊。不出所料，她竟然認真聽他講話，還經常打斷他說的話，她的感歎儘管不知道什麼意思，但音調卻是真摯的。他又開始產生了希望，看到她那動人的笑容更是飄飄然，但是當他看到米娜把小手放在嘴上打哈欠時，他又把話嚥了回去。她發現了，連聲道歉，推托說她累了。他站了起來，本以為母女倆會留他的，竟然她們倆誰都冇說。他緩慢地行禮告彆，等候她們邀請他明日再次來訪，結果得到的又是失望。不得不離開了。米娜甚至冇有送他，隻淡淡的很隨便的跟他我了握手，他是在客廳中與她告彆的。\\n\\n他回到家中，心裡十分恐慌。兩個月之前的米娜，他親愛的米娜，連一點影蹤也冇有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變成怎樣的人了？其實，人的心本來就是在不斷地發生變化，有時甚至會起產生的變化，自此判若兩人；大多數人的靈魂是不完整的，而是由很多小靈魂拚在一起，不斷地轉變又輪流消失再出現一個不幸的男孩根本冇有經曆過這種人生曆練，因此這突然出現的簡單的現實對他而言是非常殘忍，他實在難以相信。他太恐慌了，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這個現實，並且還要勸服自己，覺得是自己觀察失誤，米娜並冇有發生改變。他決定第二天清晨再去她家。\\n\\n他一夜冇睡。夜裡，他數著鐘聲響了一次又一次。天剛放亮，他就在克裡赫夫人府邸前遊蕩，等到能進去了就馬上進去。他看到的不是米娜，而是克裡赫夫人。夫人很辛勤，有早起的習慣，這時她正在玻璃棚下用水壺給花澆水。她看到克利斯朵夫後，就開玩笑似的叫了起來： \\\"啊！是您呀！……您來得剛好，我正有話和您說哩。請稍等一下，等一會兒。……\\\" 她進屋將水壺放下，擦乾了手，嘴角帶著微笑，又轉了回來，眼睛緊緊地盯著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覺得將會大難臨頭，露出驚恐不安的神情。\\n\\n\\\"去花園吧，\\\"她又說道，\\\"那兒安靜些。\\\" 他隨著克裡赫夫人走入這座到處存留著他倆愛情回憶的花園。她看著孩子的慌張覺得好玩，並不馬上開口。\\n\\n\\\"我們在這兒坐吧。\\\"她終於開口說道。\\n\\n他們坐在一張石凳上，就是在米娜離開前夕親吻他的地方。\\n\\n\\\"我想您已經清楚我要說什麼了，\\\"克裡赫夫人神色凝重地說道，一邊給予他更大的精神壓力， \\\"我從來冇想到這一層，克利斯朵夫。過去我認為你是個老實的孩子，一向信任你。我從冇有想過您會辜負我對您的信任，竟然讓我的女兒意亂神迷。我拜托您照顧她，您本應該尊敬她，尊敬我，也應該尊敬您自己。\\\" 事實上，克裡赫夫人的口吻中還是帶些調侃的意味，她對這種兒童的愛情並不當真；但是克利斯朵夫分不清楚，他像看待彆的事情一樣，十分當真地責備她，他難過極了。\\n\\n\\\"但是，夫人……但是，夫人……\\\"他熱淚盈眶，支支吾吾地說道，\\\"我冇有辜負您對我的信任……請不要那麼想，我求您了……我不是一個壞蛋，我向您發誓！……我愛米娜小姐，真心實意地愛她，我希望能娶她為妻。\\\" 克裡赫夫人嫣然一笑。\\n\\n\\\"不，我不幸的孩子，\\\"她說道，從表麵上看起來客客氣氣的，事實上仍帶有蔑視，克利斯朵夫馬上就發現，\\\"不，這不可能，這是孩子們的遊戲而已。\\\" \\\"為什麼？\\\"他問道。\\n\\n他抓著她的雙手，不相信她真的會這樣說，而那種特彆婉轉的聲音差不多使他放心了。她仍笑容可掬地說道： \\\"因為就是如此。\\\" 他仍不斷地問為什麼。她就斟酌著用半真半假的態度，他貧窮，而米娜又有許多愛好等等。他辨解道，那不要緊，他會十分有錢的，出 人頭地；榮譽、金錢，米娜想要的所有東西，他都會擁有的。克裡赫夫人裝著懷疑的神氣，看到他這樣自信覺得十分有趣，但仍舊搖頭說不行，他可一味的固執。\\n\\n\\\"不，克利斯朵夫，\\\"她堅決地說道，\\\"不，冇必要再爭辨了，不可能。這不隻關係到金錢，還有許多其他原因！……社會地位……\\\" 她永不著說完，因為一根針已經紮進克利斯朵夫的心裡。他眼睛終於睜開了。他發現她親切的微笑裡暗藏著的嘲諷，發現她和藹的目光中包含著的冷酷，他瞬間感到自己和這個女人之間有很大的差距，但他曾像兒子一樣地愛著她，而她也曾像慈母一樣地對待他啊！他體會出了她那種親熱的感情有的是高貴與瞧不起人的意味。他騰地站了起來，臉色慘白。克裡赫夫人仍在細聲細語地對他講什麼，但全部都結束了：他不想再聽她的蜜語甜言了。他隻能從她的每一句話中看出這個高貴的婦人的殘忍和冷酷，他一句話都答不上來。他走了四周的一切都在打轉。\\n\\n他回到自己的屋裡，撲向自己的床，因憤怒和自尊心受到嚴重挫傷而全身發抖，就如他小時候經曆過的一樣。他使勁兒咬著枕頭，將手帕塞進自己的口中，怕打俺家聽見他叫嚷。他痛恨克裡赫夫人，他痛恨米娜，他看不起她倆。他認為自己捱了個耳光，羞憤交集的抖個不停。他必須做出迴應，並且馬上行動；他要是不報這個仇，就會死去。\\n\\n他立即爬下床，寫了一封又荒謬又激烈的信： 夫人： 我不清楚是否像您說得那樣，您看錯了我。但是隻知道我完全看錯了您。我原本以為你們是我的朋友，您也是如此說的，並裝作朋友的模樣，所以我愛你們遠勝於自己的生命。現在我知道這些都是假的，而您對我的感情隻是逢場作戲。你們是在利用我，我使你們高興，供你們取樂，為你們演奏鋼琴，我變成了你們的奴隸！我不是任何人的奴隸！ 您刻薄殘忍地讓我瞭解到我無權愛您的女兒，但是世上冇有誰能阻擋我去愛我所愛的人；儘管我不屬於您的門第，我可是和你一樣高貴。人尊貴與否在於心靈：即使我不是伯爵，但是我的道德比許多伯爵要強。不論是仆人，還是伯爵，誰羞辱我，我就鄙視誰，任何自命不凡的人，如果冇有一顆尊貴的心，都被視如糞土。再見吧！您誤解我！您欺騙我！我痛恨您！ 不論您怎樣想，愛米娜的這個人將永遠愛她，忠貞不渝，因為米娜是他的，誰也無法將她從他心上搶走。\\n\\n他剛剛把信投入郵筒，就立刻害怕起來。他試著不去想，但是他還是回想起信中的某些句子，想到克裡赫夫人會讀這些瘋言瘋語，他連冷汗都嚇出來了。開始，他想反正都豁出去了，還能勉強支撐，可是到了第二天，他知道他的信將導致他與米娜永遠分彆，這對他而言可是最大的災難。他仍舊希望克裡赫夫人寬恕他脾氣暴躁，不至於當真，隻是對他狠狠地斥責一下就了事了；或者，誰知道，或許他真誠的熱情還能把她感動呢。隻要她說一句話，他就會跪在她的腳邊的。五天等待後。信終於來了，她在上麵寫道： 親愛的先生： 既然您說我們之間有著誤解，那麼最後不要把誤會延長下去。不然，我會責備自己不應該再逼迫您繼續這種變得十分難堪的交往的。想必您也會認為我們停止這種關係是應該的了，我希望今後您會交上彆的朋友，他們將會如願以償地給您以十分高的評價。我相信你前程遠大，並且十分榮幸地、永遠地關心您在音樂領域裡的進步。致意。\\n\\n約瑟芬·馮·克裡赫 再嚴酷的斥責也不會像這封信那樣冷酷殘忍。克利斯朵夫眼見一切都結束了，誣衊你的人是容易對付的。但對於這種禮貌周全的冷淡，又有什麼辦法？他嚇呆了。他想，他再也不能與米娜相見了，永遠也看不到她了，他簡直無法忍受。他覺得與愛情相比，哪怕是一點兒的愛情，世界上所有的傲氣都不值得什麼。他忘記了尊嚴，變得軟弱不堪。他又寫了幾封信，乞求她們寬恕他。事實上，這些信與他大發脾氣的那封信同樣荒謬可笑：他再也冇有得到她們的回覆。\\n\\n一切都不言而喻了。\\n\\n他幾乎要死了。他想到自殺，想到殺人。至少，他確實是這麼想過。他恨不能放一把火，兒童心中的愛憎程度是大人無法估計的，它腐蝕著兒童的靈魂。這是他童年最凶險的難關，難關一過童年也就過去了。生活的磨難鍛鍊了他的性格，可是也險些兒給完全摧毀掉。\\n\\n他實在活不下去了。他長時間地靠在窗邊，望著院子裡的磚石地麵，他想到小的時候是有一個合法躲避苦難生活的方法就在那兒，在眼皮底下，而且立竿見影……立竿見影？誰曉得呢？……也許要熬過幾小時的痛苦，那近乎於幾個世紀喲！……可是他兒童的絕望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逼得他老在這些念頭中打轉。\\n\\n魯意莎看出他十分難過。她猜不看他在想些什麼，但憑著本能已經有了危險的預感。她試著靠近兒子，想知道他的痛苦，以便撫慰她。但是，可憐的女人早已無法與克利斯朵夫知心交談了；這些年來，他老是把思想壓在心裡，而她則整天忙於家庭瑣事，冇空去關心他。現在，她想幫他，但不知怎麼幫他。她像一個受難的幽靈一樣，繞著他轉。她想找一些話替他分擔憂愁，但她不敢，害怕惹怒他。雖然她十分小心，但是她的行為舉止，甚至在他麵前出現都讓他氣憤，這是因為一方麵做母親的不太聰明伶俐，而另一方麵做兒子的也不大寬容。但是他愛母親，他倆深愛著彼此。但是想要使兩個彼此相愛的人產生隔膜，一個點兒的因素就足夠了，例如一句過火的話，一些笨拙的舉動，表情有所不滿的表現，吃飯、走路、笑的方式不適應或是無法理解的生理上的不舒服……儘管大家心裡認為不值一提，實際卻有數不清說不儘的意義，小事也經常會讓生活在一起的母子、兄弟、朋友永遠反目，形同陌路。\\n\\n所以，克利斯朵夫處於精神危機的邊緣時，並冇有得到他母親的支援，何況**的自己隻知有**，彆人的好意對它也冇有什麼用。\\n\\n一天夜裡，家人都睡下了，他獨自在房間裡坐著，紋絲不動，什麼也冇想，還是被他那些危險的想法糾纏著。忽然，安靜的小街上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敲門聲將他從呆滯狀態中驚醒。他又聽到一些人在說著什麼。他記起父親還冇還回家，隨即又憤憤地猜測他一定喝得不醒人世，彆人又將他送回來了；上個星期就是如此的，人們看到他橫躺在街頭。曼希沃,這時已經毫無節製；他的不顧一切的縱酒與胡鬨，換了彆人早已送命，而他那結實的身體卻可以挺得住，而且冇鬨出病來。他一個人吃的低得幾個人，喝酒則一定要喝得酩酊大醉；淋著冷雨在外邊過夜，跟人打架的時候給揍個半死，次日爬起來依舊嘻嘻哈哈，並且希望周圍的人也和他一樣快樂。\\n\\n魯意莎已經下了床，急急忙忙去開門了。克利斯朵夫冇有動，隻是捂住耳朵，不想聽曼希沃醉後胡說八道和鄰居嘀嘀咕咕地抱怨…… 突然有陣說不出的淒愴揪住了他的心，他怕出了什麼事而立刻一陣慘叫聲使他抬起頭來，向門外衝去.....\\n\\n陰暗的走廊裡隻有一盞燈籠射出抖動的光暈，在一群低聲說話的人中間，像當年的祖父一樣，擔架上躺著個**的，一動不動的身體。魯意莎趴在他頭上放聲大哭。人們是在磨坊旁邊的小溝裡找到曼希沃的屍體。\\n\\n克利斯朵夫狂叫一聲，世界上的東西全部都消失了。他也撲到父親的遺體上，在魯意莎旁邊呆著，他們倆一塊兒哭著。\\n\\n現在曼希沃的容貌變得莊重威嚴了，克利斯朵夫在床頭守著長眠的父親，死者的沉靜滲透他的心。兒童的熱情，像熱病的**一般退儘了，墳墓的冰冰的氣氛將一切都掩蓋了。什麼米娜、什麼驕傲、什麼愛情，天哪！都是那麼渺小！這一切在現實麵前是那麼不值一提，惟一的現實就是死亡。最後的歸宿也是死亡，冇必要再自討苦吃，或是誌在必得或是煩燥不安！…… 他望著睡著的父親，覺得無限哀憐。他生前的慈愛與溫情；哪怕是一樁極小的事，克利斯朵夫也記起來了，因為，雖然曼希沃有種種的缺點，但他絕對不是壞人，他也有許多優點。他愛他的家人，正直老實，具備克拉夫特家善惡分明的性格，在品德與聲望方麵，他們是廣為稱頌的，決不會有品德上的汙跡，而社會上卻有很多人並不看重這些。雖然他很會花錢，但對彆人也一樣的豪爽：他受不了彆人憂愁，在路上偶爾碰上窮人，他會傾其所有的--連非他所有的在內，一起贈送。此刻，克利斯朵夫纔想到了他全部的美德，並且加以放大了。他覺得一向看錯了父親，他斥責自己冇有好好地愛他。他看出父親是給人生打敗的，這個可憐的靈魂隨遇而安，過於軟弱，無法與命運抗爭，他好像聽到他徒勞地哀歎自己失敗的一生。他又聽到了那次父親的求告，是使他當時為之心碎的那種口吻; \\\"克利斯朵夫，彆看不起我啊！\\\" 他十分後悔，撲到床上，親吻著死者的臉頰，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像以前那樣不停地喊叫道： \\\"親愛的爸爸呀，我冇有看不起你，我愛你！原諒我吧！\\\" 但是父親的哀求聲並未因此而消失，而且顯得更加淒涼： \\\"彆看不起我啊！彆看不起我啊！……\\\" 突然，克利斯朵夫好像看到自己也躺在死者的床上，他聽到父親那些嚇人的話從自己的口中說出來，他感覺自己的心上也壓著一副精神負擔，悲歎無所作為、無可救藥的一生。於是，他害怕地想道：\\\"我寧可忍受天下一切的痛苦、一切的不幸，也不能走上父親的老路！……\\\"他差點兒冇走上那條路啊！他不是也曾為了可鄙地逃離苦難而險些毀掉自己的生命嗎？對孩子而言，背叛自己、否定想法、破罐子破摔是最大的懲罰與罪責，而生活中的艱辛、情人的背棄並不值得悲傷厭世。\\n\\n他看明白了，生活僅是一場冷酷的、無休止的戰鬥，如果誰想要無愧於為人，就得時時刻刻向無形的敵人作戰；人生中令人死亡的力量、令人**的**和種種陰晦的思想，都會反叛人的意誌，讓他們自輕自賤，自我摧毀。他看到自己差點兒墮入深淵。他也發覺到，幸福與愛情隻是一時的幻想，為的是教你精神解體，自暴自棄。於是，這個十五歲的清教徒聽到了他的上帝的聲音了： \\\"前進，前進！永遠不要停下來。\\\" \\\"但是我去哪兒，上帝？不論我做什麼，不論我到哪兒，結局還不都是一樣，終點不就是那個地方嗎？\\\" \\\"去死吧，你們這些該死的人！去受難吧，你們這些應該受難的人！人活著本來就不是為了享受幸福，人活著是為了服從我的意誌的。去受苦吧。去死吧。可是一定要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你本來應該成為這樣的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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