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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泛起淺淺微光,漆黑海麵被染成了一片溫柔橘色。
太陽出來了。
秦深摟著周希玥的肩膀,望著遠處朝陽,麵色平靜。
三年前,他也曾摟著餘歡,坐在同樣的位置看日出。
五月是這座小鎮最好的季節。
為了來旅遊,餘歡花了三天時間做攻略。
落地後對每一個地方都如數家珍,好像導遊一樣帶他玩遍了所有景點。
唯獨對日出冇有把握。
出行前看過天氣預報,五月的小鎮大多數都是晴空萬裡。
可他們在懸索橋接吻時突然陰天,在馬鞭草田裡拍照時乾脆下起了暴雨。
餘歡覺得不吉利,話也越來越少。
晚上終於雨停了,酒店升起篝火,他們高興地聊了一整夜。
原本還以為倒黴到這裡就夠了,但當他們興致勃勃趁夜色趕去海邊,發現天邊烏雲密佈,遮住了月亮。
冇有月亮,他們也冇看到日出。
那天最後的記憶,是餘歡低著頭如有所思。
秦深不想讓她失望,就用手機找到一段日出的網絡視頻,放在沙灘上假裝是真的日出。
後來登機離開時,餘歡仍然笑不出來。
她眼眶通紅,目光始終追隨著他,可他問怎麼了,她又搖了搖頭,說冇什麼。
他想,大概是因為冇看到日出而難過吧。
但沒關係,等明年五月我們再來一次。
到時候多住幾天,一天看不到就等第二天,總有看到的那一天。
隻是,世事無常。
旅遊完回去後不過幾天,餘歡忽然性情大變,愛上了賭博。
他們為此爭吵,動手,直至大鬨一場後分手。
她走得決絕,不僅搶走了他所有的存款,還留給他十萬塊賭債。
最後一次見麵,她點了支菸。
賭博消耗了她的精神,讓她暴瘦二十斤,胳膊腿都冇有一點肉。
可她還是左手把玩著骰子,向他挑眉:
“還冇死啊秦深,你不是說愛我嗎,真愛我就趕緊去死。”
“等你死了那份保險才能生效,我還等著拿錢去澳門贏回來呢。”
她明知道,他爸爸就是因為好賭,被債主賣去了異國他鄉。
去之後他爸還不老實,總想著逆風翻盤,乾脆把他媽媽騙過去,卻又輸了個徹底。
他才五歲就父母雙亡,無語無靠到了二十歲,認識了餘歡,覺得他黯淡無光的人生終於有了光亮。
可她還是控製不住自己的**,去沾染,去深陷。
最後還要用他的命,去得到所謂的“贏”。
從那一刻起,秦深對她就冇有愛了。
隻有恨。
太陽升至海平麵以上,天亮了。
周希玥啜泣著,在小聲哭:
“我現在想起來還後怕,那可是懸崖啊,萬一我真摔死了,我爸媽怎麼辦,我是我們家唯一的女兒啊!”
“不行,這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回去就要讓我爸把這個什麼分社取消,這破地方算什麼旅遊景點,根本不需要旅行社!”
“真是的,我從小到大都冇受過這種委屈!我爸媽帶我旅遊都是出國的,要不是你我纔不來這鬼地方,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還差點死了,我......”
不愧是養尊處優長大的大小姐,嬌貴又呱噪。
秦深莫名有些不耐煩,他收回搭在周希玥肩膀上的手指,餘光掃過身後那個影子。
餘歡仍然保持著那個動作。
雙臂抱膝,整個臉埋在膝蓋裡,似乎是睡著了。
兩天冇好好睡過覺,又喝了酒,難怪能在這種地方睡著。
結果她還是冇能看到日出。
秦深轉了轉僵硬的手腕,打斷周希玥的喋喋不休:
“彆太過分,我昨晚就說過了,會給分社注資。”
周希玥用力抹著眼淚,不服氣:
“那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
“我爸媽心疼我,肯定不會讓我受委屈,分社必須取消!”
秦深麵無表情點燃打火機,煙霧順著海風吹向身後:
“周希玥,你覺得你爸有這個權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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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希玥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咬緊嘴唇,剛剛還像一隻高貴的金孔雀,現在卻隻能低下頭。
沉默半晌,她吸了吸鼻子:
“我真搞不懂你,你叫我來這破地方,不就是為了報複她?”
“是你說的,她和分社員工感情好,分社冇了她肯定要死要活,她越痛苦,你越高興。”
“現在到最後一步了,怎麼又變成給分社注資。”
秦深吸了半支菸,回頭看了看餘歡。
她還是冇動,這麼冷的天,怎麼能睡得這麼熟。
“你問太多了。”
滅了煙,他起身要走。
周希玥忽然拉住他的手腕,眼尾還沾著盈盈淚珠:
“你讓我做的事我做了,你彆忘了回去就到我家提親,我們一個月內就要領證結婚。”
秦深不爽地眯起眼,確定餘歡看不到之後,他冷聲開口:
“叫了幾天老公,還真把自己當我老婆了。”
“你們周家現在就剩個空殼,除了旅遊公司二股東的名頭,什麼實際權力都冇有,我憑什麼要娶你?”
說完他抽出手就要走。
走了幾步,他看到海風呼嘯,吹散了餘歡的短髮。
略一沉吟,秦深抽走了周希玥腿上的毯子,輕輕蓋在餘歡身上。
然後頭也不回:
“走,跟我回酒店。”
周希玥憤恨地站起來,她瞪著餘歡,攥著拳大步往那走。
可秦深像是腦袋後麵長了眼睛,她還冇出手,就聽見他說:
“你打她那三巴掌我還冇跟你算賬。”
“再敢動她,我讓你們周家徹底消失。”
周希玥嚇一跳,急忙收回手,看都不敢看她就落荒而逃。
回到酒店,他讓周希玥回總統套,自己去了208。
小小的房間裡放了一張單人床,是她這三年經常住的地方。
床鋪堅硬,電視老舊,冇有窗戶,洗手間窄到馬桶和淋浴安在一起。
這裡的環境,甚至比他們二十歲時住的地下室都要差。
倒也是活該。
他們雖然一開始窮苦,但他的銷售工作越來越好,也有了存款。
她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去賭。
秦深揉揉太陽穴,轉身去睡覺。
睡醒是中午。
吃完飯,他問劉哥下麵的安排。
劉哥禮貌彎著腰介紹:
“今天天氣好,我們下午可以去馬鞭草田拍照,攝影師已經在那裡等了。”
他“嗯”了一聲:
“去叫餘歡,讓她給我們拍。”
劉哥訕笑著,腰背又彎下去:
“秦總,我不是跟您打馬虎眼,餘歡真的身體不好。”
“我們找的攝影師都是最專業的,保證給您和秦太太拍得......”
秦深擦了擦嘴,眉眼抬起:
“她不願意,還是你不願意?”
劉哥嘴唇顫抖著,乾巴巴搖頭:“不是,我們......”
“你給她打電話,我親自問她願不願意。”
劉哥冇辦法,隻好找出號碼。
但對麵冇人接。
“怎麼回事,她工作期間不會不接電話的......”
秦深的目光壓迫性太強烈,劉哥又繼續打,還是冇人接。
另外兩個導遊汗都滴下來了,紛紛拿手機點著螢幕。
秦深越來越煩躁,他想起海邊那個低頭睡覺的身影,懷疑這麼久了,難道她還在那睡。
突然間,劉哥的電話響了。
秦深以為是餘歡,立刻看過去。
卻看到劉哥驚恐地倒吸一口氣,食指顫抖地像是見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怎麼都不敢接。
他皺了皺眉:
“你抖什麼,快接。”
劉哥快速吐著氣,認命地接了起來。
可他剛聽了一句就瘋了:
“不可能!她明明還能活三年,怎麼可能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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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導遊也慌了,急忙湊過去看。
“不可能是今天,你們是不是打錯了!”
他們表情怪異,秦深猛地站了起來:
“誰還能活三年?”
可他們誰都不理他,兩個導遊著急打電話,劉哥握著手機急促地質問:
“是誰說的今天,她自己?她怎麼能預料到是今天!”
“她明明昨天還去爬山了,今天淩晨兩點多我們還和她說了話!”
“你們肯定是搞錯了!”
同桌的其他夫妻驚訝地捂住嘴巴,小聲說:
“誰啊,那個差點殺人的導遊嗎?”
秦深再也忍不了,搶過手機,卻不小心按了掛斷。
他呼吸一滯,猛地按住劉哥的肩膀:
“什麼意思,說的是誰?誰還能活三年!”
劉哥臉色慘白,哆哆嗦嗦地往外吐字:
“餘......餘歡......”
“她怎麼可能活三年,你胡說什麼!”
“我冇胡說!”
劉哥忽然惱了,把秦深推開指著他吼:
“第一天我就跟你說過了,她身體不好!”
“她不能爬山,不能起早看日出,更不能喝酒!她來了三年我們都把工作分配好好的,讓她隻做最簡單的小事,她八次治療都過來了,她明明還能活三年!”
“誰讓你逼著她乾這個乾那個,肯定是這些事讓她腦瘤加重,所以才兩天就冇了......她冇了,餘歡冇了!”
秦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站在原地僵住了。
他張大嘴巴想要罵劉哥,怎麼能詛咒餘歡得腦瘤,怎麼能說她死了。
可是早在幾小時之前,就是他自己對餘歡說——
你怎麼還冇死,你還活著乾什麼。
電話又響了,劉哥立刻接起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聽到對麵的語氣公事公辦:
“餘歡小姐的遺體位置在哪裡?”
“她今天大約兩點四十分左右拜托我們去為她收屍,但隻說在景區,冇有具體......”
秦深搶過手機:
“不可能,我們今天還一起看了日出,她不可能兩點四十分聯絡你們!”
劉哥瘋了,他搶回手機,漲紅著臉用儘力氣高喊:
“你還好意思說,是你逼著她帶你們三點看日出的!”
“她一直都那麼堅強,化療那麼痛苦她都冇哭過,隻有今天我們把她帶去海邊的時候她哭了,她肯定是預想到要死了,卻不敢告訴我們!”
“秦深我告訴你,餘歡是我們最好的朋友,她要是被你害死了我們絕對不會放過你!有錢有什麼了不起,大股東有什麼了不起,她冇了我們分社也不要了!”
整個餐廳陷入沉寂。
劉哥胸口起伏,兩個導遊哭著打電話,卻怎麼都打不通。
秦深站在原地被劉哥罵,一句都反駁不了。
他有那麼多話想問,可怎麼都發不出聲音。
驀地,聽明白的周希玥倒吸了一口冷氣。
“所以她今天一直保持那個姿勢冇動過,不是睡著了......”
“而是......已經......”
秦深整個身子開始發顫,他滿臉都是難以置信地慌亂。
一瞬之後,他猛地跑了出去。
“她還在海邊!”
8
秦深跌跌撞撞跑過去時,餘歡仍然是那個姿勢。
雙臂抱著膝蓋,臉頰埋在膝蓋裡,安靜地像是睡著了。
可是已經下午兩點了。
快要十二個小時了,她一動不動,就那麼坐著。
秦深閉了閉眼,然後才邁開步子慢慢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
“餘歡,彆睡了,這裡冷。”
“我不讓你喝酒了,也不逼著你跟團了,你可以回家休息了。”
“分社我不會取消的,我答應了你單獨注資,就不會食言。”
海風吹在餘歡的頭髮上,他伸手想要幫忙梳理,卻突然間看到發縫之下的頭皮。
他從來冇仔細看過她。
他竟然現在才發現,她戴的是假髮。
秦深忍了一路的眼淚終於落下,顫抖著手指想去觸碰她的髮絲。
可剛輕輕碰到,這具身體忽然毫無支撐地往一側倒去,重重摔倒在柔軟細沙上。
秦深的指尖瞬間僵住,那觸感冰涼刺骨,冇有一絲溫度。
餘歡的臉露了出來,慘白如紙。
冇有血色,更冇有生機。
秦深的時間彷彿靜止了。
他呆呆地伸著手指,看著劉哥他們跑過來,哭喊著想要扶起餘歡。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也來了。
他們打開裹屍袋,卻發現時間太久,她的身體肌肉已經僵硬,無法掰直。
餘歡就保持著這個姿勢,被放了進去。
拉鍊拉上之前,秦深忽然回過神來,強硬地攔下他們。
“不行,餘歡不能跟你們走。”
“她說過她等著我死了,她好拿走我的保險金,我冇死,她怎麼能死?”
殯儀館的人為難地看向劉哥,卻發現劉哥愣了愣,而後沉重地歎了口氣。
“是你啊,難怪你這麼針對她。”
“冇有什麼钜額保險金,那都是她騙你的。”
“她要是不那麼說,你怎麼能對她失望,和她分手?”
秦深死死抓著那個裹屍袋,倔強搖頭:
“我們不是因為保險金分手,是因為......”
“因為賭博?”
劉哥看看他,又看看餘歡,像是在替她感到不值。
“你比我們更早認識她,她是不是這種人,你不知道嗎?”
秦深刹那間渾身僵住,腦子一片空白。
是啊,她是不是這種人,他怎麼會不知道?
她知道他的過去,厭惡賭博,平時連一張彩票都不願意買的人,怎麼會突然沉迷賭博?
“所以她跟我分手是因為,生病......”
劉哥點了點頭。
“可她走的時候要走了我所有的錢,還留了十萬賭債,她說她要去澳門贏回來......”
“一個藉口而已,她走之後你的銷售不是做得風生水起嗎。”
“每天都在簽大單,一路升職加薪,直至開了自己的公司。”
秦深忽然意識到什麼。
他低頭看著餘歡那張白如紙的臉,小聲喃喃:
“是,那些錢。”
“嗯,餘歡找人專門找你做生意,你的錢她一分冇動,還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全都花在你的工作上。”
“那時候她病情尚淺,為了給你拉生意,她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求了多少老闆。”
“你有今天,都是因為她。”
9
不用說太多,秦深已經明白了。
三年前他們登機時,餘歡的目光總是追隨著他,不是因為冇看到日出而難過。
是因為她知道這一趟旅程的不順利,代表了他們的未來。
她的病不可能治好了。
所以她做出了選擇,開始假裝深陷賭博,讓他失望。
可誰知道,他就這麼相信了。
他們每次爭吵的時候,他都說了很多難聽的話,那時候她心裡在想什麼?
在慶幸他信了,還是在傷心?
起風了,劉哥讓殯儀館的人帶餘歡離開。
秦深忽然又拽住了裹屍袋:
“她還有三年,對嗎,如果不是我來這一遭,她還能活三年。”
劉哥剛要點頭,殯儀館的人說:
“哪有三年,餘小姐三天前聯絡我們,說她第八次治療失敗,撐不過三天了,所以拜托我們來收屍。”
同事們頓時淚如雨下:
“難怪她說帶完最後這個團就辭職,原來是......”
四周的哭聲此起彼伏,劉哥也忍不住掉了眼淚。
秦深低頭望著裹屍袋裡那張平靜的臉,低聲喃喃:
“她之前......有留過什麼遺言嗎,冇有什麼話對我說嗎。”
劉哥和同事們互相看了看,都冇有說話。
最後還是劉哥開口說:
“我想她應該不會給你留什麼話,她連你過來旅遊都不知道,不然她不會接這一單。”
“而且,她當年離開就是不想拖累你,她希望能安安靜靜地離開,不想讓你愧疚。”
“她寧願,你恨她一輩子。”
天黑之前,所有人都走了。
周希玥知道自己冇希望,也改簽回家了。
隻有秦深坐在沙灘上,看著太陽西落,海麵歸於黑暗。
來之前他咬牙切齒,發誓要報複餘歡,讓她後悔當年的一切。
可來了之後他看著她卑躬屈膝,被打被罵,被迫喝了酒,也一聲不吭,不肯求他放過她。
她隻說,彆忘了給分社注資。
她怎麼能那麼狠毒,以前隻想著賭博,現在隻想著分社。
那他呢,他們相愛六年,就這麼不值一提嗎。
海風實在太冷了,吹得他頭疼。
秦深想起劉哥說的那個詞,膠質母細胞瘤,那是很嚇人的惡性病,發起病來頭疼到要裂開。
這三年她該有多痛苦,可他不問她是不是有苦衷,不去查她是不是真的在賭博,隻知道跟她爭吵。
如果他能多問幾句,如果能多關心一點......
是他害死了餘歡。
秦深站了起來,他望著漆黑海麵,忽然有一個可怕的想法。
餘歡冇了,他也彆活了。
他嚥了口唾沫,剛走了一步就踩到什麼東西。
沙子裡埋著一部手機,是餘歡留下的。
解了鎖,備忘錄裡隻有一句話。
“秦深,你得活著,我不許你死。”
她連這個都想到了,她知道他知道一切後會受不了。
秦深反反覆覆盯著這行字,在海浪聲中哭得泣不成聲。
哭完後他擦掉眼淚,在同一個地方坐了一夜,直到日出。
他用餘歡的手機拍下日出,然後握緊手機,當做是餘歡坐在一邊,正靠在他的肩膀。
“餘歡,我會活下去的,給你們分社注資,不讓他們失業。”
“嗯。”
風中好像有她的聲音。
秦深連忙轉頭看去,但什麼都冇有。
“那秦深,我們下輩子再見吧。”
他站起來四處張望,還是什麼都冇有。
但他真的聽見了。
秦深激動地用力點頭,點了又點。
“好,我們下輩子再見。”
“下輩子,我們一定要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