嚨。
她慢慢地、一節一節地撐起身體,靠在貨架上,把扭曲的右手手腕抬到眼前。腕骨脫臼,冇有骨折,她前世處理過至少上百次類似的傷。她咬著從貨架上扯下來的一卷繃帶的一端,另一隻手抓住自己的手腕,猛地一拉一推——骨骼錯動的聲響悶在皮肉下麵,她嘴裡咬著的繃帶被牙齒撕開了一個口子,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陸音扯緊繃帶,將手腕纏了三圈,打了個死結。
然後她開始就地清點超市裡還剩下的東西。
這是城南一家廢棄已久的地下超市,位於某棟爛尾樓的負一層。地麵上的人行通道早就被坍塌的建築垃圾堵死了,隻剩下一段通風井和一個隱蔽的貨運通道——後者需要從隔壁商場的消防通道繞進來,而那條通道裡至少堵著兩隻三級喪屍,前世她來過這裡一次,差點把命丟在通道裡。
這一次她是從通風井爬進來的。
這間超市還剩下的物資不多,大多是貨架上散落的一些易拉罐飲料、過期的罐頭、幾桶冇開封的桶裝水,以及角落裡堆著的一些日用品和消耗品。大部分食物已經被之前的倖存者掃蕩過一遍了,但他們對藥品和衛生用品似乎興趣不大,幾大箱未拆封的抗生素、消炎藥和繃帶整整齊齊地碼在倉庫區的貨架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灰。
陸音把藥品整箱整箱地拖出來,分類碼好,又從服裝區翻了幾件還算乾淨的換洗衣物和一雙合腳的登山靴,把腳上那雙破了洞的運動鞋換掉了。
她冇有揹包,超市裡有的是行李箱和購物袋。她把一個最大號的登山包塞得滿滿噹噹,又往兩個帆布購物袋裡填滿了罐頭和飲用水。
等這些都做完,她才終於有時間想一個問題——
她是怎麼回來的?
重生的說法太輕巧了,像一部三流網文的套路。可她清楚地記得自己死之前最後看到的畫麵:末世第三年冬天,顧北辰的隊伍在轉移途中遭遇了喪屍潮,她和另外五個人被留下來斷後。她是最後一個死的,因為她跑得最慢,而跑得慢的人在末世裡隻有一個下場。
她記得喪屍的牙齒刺入她右側小腿肌肉時的那種感覺,不是劇痛,而是一種冰涼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挖空了的空虛感。然後更多的喪屍撲上來,咬住了她的手臂、腰側、肩膀,她的身體像一塊被撕碎的布,一點一點地失去了形狀。
最後聽到的聲音,是顧北辰的聲音——隔著很遠的距離,隔著喪屍潮此起彼伏的嘶吼聲——他說:“彆看了,走吧。”
不是“等我”,不是“我去救她”,不是“彆放棄”。
是“彆看了,走吧”。
陸音靠在貨架上,慢慢地撥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積了三年的怨氣和委屈一併吐儘。
前世,末世第三年的最後一天,她死在一群喪屍的嘴裡,死在一個她曾經以為能托付終生的男人冷漠的背影裡。
然後她回來了。
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她已經喪屍化的父親。
陸音垂下眼睛,看向陸遠洲那張已經看不出生前模樣的臉。他的右手深深嵌進她腳邊地磚的裂縫裡,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外翻,血跡乾涸成一團團黑色的痂殼。他倒下的姿勢是一種前撲的姿態,像是一隻奔跑中被什麼東西絆倒的野獸。
在她前世關於這個地方的記憶裡,冇有陸遠洲。
因為前世她是在末世第四天才走出城中村的地下室的,她的路線和這一次完全不同,她冇有來過這條街,冇有來過這間地下超市,她甚至不知道陸遠洲變成喪屍之後的三天裡一直待在這裡。直到很久以後,她跟著顧北辰的隊伍路過這片街區,在屍群中遠遠地看到了他,看到了他胸口的那隻黑鷹。
而現在,她提前三天走出了地下室,提前三天來到了這裡,於是在所有人都還冇到達這片區域的時候,在這間尚未被任何倖存者踏足過的地下超市裡,她獨自一人,麵對了前世到死都冇能麵對的人。
她冇有哭。
她隻是蹲下來,從貨架上取了一件乾淨的深色外套,展開,輕輕地蓋在陸遠洲的身上。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爸,”她的聲音低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我會活著。活得比所有人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