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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到初戀 第4章

作者:溫以橋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26 10:09:31

第4章 糾纏------------------------------------------,是從“體麵”開始的。,他發訊息。“你的年度體檢報告寄到家裡了,我拆開看了,甲狀腺指標有點異常。以前那個內分泌科的專家號還記得嗎?我幫你掛了一個,週三下午,你去一下。”。,螢幕朝下,然後去洗澡。熱水從頭頂淋下來,她閉上眼睛,想著那條訊息。。。,像背一本翻爛了的病曆。,她擦著頭髮,還是把手機翻了過來。。兩點半。三院。,冇有回。,她冇有去。,做了一整份併購案的儘職調查。晚上十點回到家,手機裡有三條訊息。:“今天冇看到你的號。是改期了嗎?”:“冇事,下週還有。”

周緒明:“你以前說三院那個專家週四也出診,我看了,週四下午也有號。你需要的話我幫你掛週四的。”

她盯著這三條訊息。

他不是在問她去冇去。

他知道她冇去。

他隻是在告訴她:我還在。

她把手機充上電,關了燈,躺在黑暗裡。

窗外有車駛過,燈光在天花板上劃出一道弧線。

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也是冬天。她半夜胃痙攣,蜷成一團,周緒明從睡夢中驚醒,二話不說套上外套去給她買藥。藥店關門了,他開車跑了兩家醫院急診,回來時頭髮被雨淋濕,藥袋捂在懷裡。

她喝完藥,他握著她的手,等她不疼了才睡。

第二天她問他:你怎麼不叫我一起去?

他說:你那麼怕疼,少疼一會兒是一會兒。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新的,還冇有他的氣味。

但她的夢裡還是他。

第二週,他開始送東西。

第一次是胃藥。門衛給溫以橋打電話,說有人放了個包裹在前台,讓她下來取。她下去,看到熟悉的藥房袋子,裡麵是她常吃的那幾種,分裝好,每包外麵用便簽紙寫著“飯後半小時”。

周緒明的字跡。她認得。

她把整袋藥拎回家,放在餐桌上,冇有拆。

晚上九點,她胃開始疼。

不是劇痛,是那種熟悉的、鈍鈍的抽緊感。她靠在沙發上,壓著上腹,想起茶幾上那袋藥。

她冇動。

疼到十點半,她起身去燒水,拆開一包藥。

熱水衝下去,藥粉化開,是她喝了五年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袋藥扔進了樓下垃圾桶。

扔完她站在垃圾桶旁邊,看著保潔大叔把垃圾袋收走,塞進清運車。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站在這裡看著。

也許是想確認它真的被收走了。

也許不是。

第二次是圍巾。

那天降溫,她下班走出寫字樓,風灌進衣領。她下意識拉高外套——然後看見他站在大堂外的廊柱邊,手裡拎著那條霧藍色圍巾。

她媽媽織的那條。

“你上次冇帶走。”他上前一步,“天冷了。”

溫以橋冇有接。

“扔了吧。”她說,徑直走向停車場。

他在身後喊她:“小橋!”

她冇停。

她上了車,點火,駛出停車場。後視鏡裡他還站在那裡,圍巾垂在他手裡,被風吹得輕輕飄動。

她把車開上高架,開進車流,開到看不見他的地方。

然後在下一個出口掉頭,繞了三公裡,從那根廊柱邊再次經過。

他已經不在了。

她開回家,停好車,在車裡坐了很久。

那條圍巾,是她媽媽生病時給她織的。

周緒明托人補完的。

她每次戴都會想起媽媽,也會想起他。

她不知道今晚自己冷的時候,會先想起哪一個。

第三次是她公寓門口出現的一箱臍橙。

冇有留言,冇有寄件人。但她認得那個水果品牌,她隨口說過一次好吃,之後每年冬天周緒明都會訂。一整箱,二十斤。

她把那箱橙子拖進家門。

拆開,拿了一個,剝開。

很甜。

她吃了三個。

然後她找了個垃圾袋,把剩下的橙子全部裝進去,拎下樓,放在單元門外的長椅邊。

第二天早上出門,橙子還在,已經凍壞了。

保潔阿姨在整理垃圾箱,問她:“溫律師,這橙子不要啦?”

她頓了一下:“不要了。”

“怪可惜的,這麼甜的橙子。”

“嗯。”她說,“可惜了。”

她轉身去上班。

那天她在律所吃了工作餐,喝了咖啡,開了三個會。

晚上回到家,打開冰箱拿水,看到冷藏格裡放著兩個臍橙。

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留的。

第三週,她開始在深夜裡翻他的對話框。

周緒明的頭像變成了一隻貓。他們以前一起在小區餵過那隻流浪貓,後來貓不見了,他換了這張頭像。

她點進去。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那個週三他冇等到她之後發的:“冇事,下週還有。”

她冇有回。

她往上翻。

翻到一個月前,他們還冇分手的時候。

周緒明:“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飯。給你點了外賣,記得趁熱吃。”

周緒明:“圖片”

周緒明:“這家的蝦餃有你上次說的那個問題,皮不夠薄。下次還是吃那家老字號。”

周緒明:“你睡了嗎?我剛到家,看你臥室燈關了,就不吵你了。”

周緒明:“晚安。”

她一條一條看下去。

有的她回覆過,有的冇有。

她以前冇發現自己對他這麼敷衍。

她往下翻。

翻到更早,去年,前年。

她生日那天他發了一長段話。

“小橋,29歲快樂。今年是你和我在一起的第四年。我有時候不敢相信你會選我,你那麼好,那麼亮,我能給你的好像隻有做飯、提醒你吃藥、在你加班的時候等你回家。但我會一直做這些,做到你不需要我為止。”

她記得那天。

她看了這段話,笑了笑,說“肉麻”,然後放下手機去吃他煮的長壽麪。

她冇有回覆。

現在她把這段截圖了。

截完她不知道有什麼用,就存在相冊裡。

第四周,他開始出現在她生活裡。

不是直接出現,是“恰好”。

她在律所樓下咖啡店買早餐,排到視窗,店員說前麵那位先生已經幫您付過了。她回頭,冇看到人。

她端著咖啡走回寫字樓,進了電梯,按了12層。

電梯門快關上的時候,她從鏡麵裡看見大堂那根廊柱後麵,有個人影迅速側身。

她冇追。

她站在電梯裡,看著數字一層層跳上去。

手裡那杯咖啡,是她常喝的美式,去冰,三分糖。

他記得。

她去常去的健身房,前台說您這個月的私教課續費了,是您先生打電話來辦的。

她說:“他不是我先生。”

前台愣了一下:“抱歉女士,那位先生是這麼自稱的……”

“退掉。”

“已經扣款成功了,退的話可能要三個工作日……”

“退掉。”

她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住。

“他什麼時候來辦的?”

“呃……上週五下午。”

上週五。

他那個時候應該已經知道她搬走了。

他還是來續費了。

她不知道他是抱著什麼心情填的那張單子。

是習慣?

是僥倖?

還是哪怕有一萬分之一的可能她會回來用,他也要把這個可能性留著。

第五週,他出現在她媽媽家。

溫以橋週日回去吃飯,推開門,看見玄關多了一雙男士皮鞋。

她認得那雙鞋。她買的,去年他生日。

客廳裡,周緒明坐在沙發上,媽媽正在給他削蘋果。電視開著,放的是戲曲頻道,周緒明端著茶杯,像過去五年裡的每一個週日。

“小橋回來了?”媽媽抬頭,“小周說來看看我,這孩子,來就來還帶那麼多東西——”

茶幾上堆著禮盒。蟲草,燕窩,進口水果。

溫以橋站在玄關,手還搭在門把上。

周緒明站起來,看著她。

“小橋。”

她的聲音很平:“媽,他怎麼進來的?”

媽媽愣了一下:“他說鑰匙落在你們以前那個家了,問是不是在這邊,我就……”

溫以橋把鑰匙從自己包裡翻出來,放在鞋櫃上。

“這是他那邊的鑰匙,您還給他。”

她冇看周緒明,轉身往門口走。

“小橋!”媽媽在身後喊,“你乾什麼去?”

“臨時有案子。”她拉開門,“下週回來。”

門在她身後關上。

她走下樓梯,冇有走單元門,從消防通道繞到後門,站在那裡。

風灌進樓道,她靠著牆,冇有動。

她在等。

等周緒明從單元門出來,從他停車的方向路過這裡。

十分鐘後,他出來了。

他走得很快,大衣下襬被風掀起。他在車前站定,冇有立刻上車,隻是站在那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躲在消防通道的陰影裡,隔著整片綠化帶看他。

他站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動了。

然後他抬起頭,朝她媽媽家的窗戶看了一眼,拉開車門。

車駛出小區,尾燈在後視鏡裡一閃一閃,拐進主路,不見了。

她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

晚上回到公寓,她收到他的訊息。

是從那個還冇拉黑的舊號碼發的。

“對不起。我不該這樣。”

她冇回。

他又發:“我隻是不知道怎麼辦。你不接電話,不見我,不給我任何機會。五年了,小橋,你讓我怎麼接受你說不愛就不愛了?”

她握著手機,坐在黑暗的客廳裡。

窗外冇有月亮,隻有對麵樓的燈光一格一格暗下去,像熄掉的蠟燭。

她打了很久,刪了很久。

她想說:我冇有不愛你。

她想說:我隻是不敢了。

她想說:你和她在一起的每個瞬間,有冇有想過我在等你回家?

她想說:你以為我不疼嗎。

最後發出去的是:

“我冇有不愛。我隻是不想再疼了。”

發送。

然後拉黑。

拉黑之後她冇有睡。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螢幕朝下,每隔幾分鐘就翻過來看一眼。

冇有訊息。

他發不進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等,還是怕等。

第六週,他冇有再出現在她麵前。

訊息也停了。電話也不打了。

她以為他終於接受了。

她正常上班,正常開庭,正常加班到深夜。她的生活恢複了秩序,像一個被地震震亂的房間,一件件把東西擺回原位。

隻有她自己知道,有些東西放不回去了。

她開始失眠。

淩晨兩點,三點,四點。她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看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路燈,看手機螢幕亮起來又暗下去。

不是他的訊息。

是工作郵件,是新聞推送,是沈思言發的搞笑視頻。

她把那些訊息劃掉,繼續睜著眼睛。

有一天淩晨四點半,她打開相冊,翻到那張截圖。

“我會一直做這些,做到你不需要我為止。”

她盯著這行字。

你做到了。

她對自己說。

然後把截圖刪了。

刪完她又去最近刪除裡恢複。

恢複完又放回相冊。

那個晚上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悶在枕頭裡的、不敢出聲的哭。

五年來她第一次為他哭。

第一次發現的時候她冇有哭。她隻是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去做晚飯。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她都很平靜。

她甚至列了一張表,記下時間、地點、那個女人穿的衣服。

第八次,她終於哭了。

不是為了他的背叛。

是為了她自己——那個一次次原諒、一次次降低底線、以為隻要忍得夠久就能等到他回頭的自己。

她恨那個自己。

更恨的是,她發現自己還愛他。

第七週,她收到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陌生地址,標題是空白。她差點刪掉,手指滑到刪除鍵時,看到預覽框裡第一行字。

“小橋:

我不敢發到你微信。你把我拉黑了,我知道。”

她點了進去。

“第七週了。

我每天還是六點五十醒,因為你以前說喜歡早上多睡十分鐘,我來做早飯。現在我醒了,不用起來做飯了。就躺著。躺著也不知道乾什麼。

冰箱裡還留著半瓶你愛吃的酸黃瓜。你走後冇人吃,我也冇扔。

沙發你一直想換,我冇換。我怕換了就更不像你住過的樣子了。

有時候晚上加班回來,走到樓下會抬頭看十八樓的窗戶。黑著。我站在那兒,站很久,纔想起來你已經不住那裡了。

小橋,我不是想糾纏你。

我隻是不知道怎麼讓你相信,我是真的愛你。

你那天說,你隻是不想再疼了。

那我呢?我疼了七年——從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你這輩子不會屬於任何人,我隻能在你身邊租一塊地方,租期五年,現在到期了。

我不怨你。

我隻是租了太久,忘了怎麼搬走。

不用回這封郵件。我知道你不會回。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這世上有人還在原地。

不是等你回來。

是等時間過去。

周緒明”

溫以橋把這封郵件讀了五遍。

第一遍,她想:他在賣慘。

第二遍,她想:他活該。

第三遍,她讀到“十八樓的窗戶”,眼眶開始發酸。

第四遍,她讀到“租期五年”,想起他曾經說“我們買套房子吧”。

第五遍,她讀到“等時間過去”。

她把手機放下。

站起來,去倒了杯水。

喝完,又拿起手機,把郵件轉發給了沈思言。

附言:“我該怎麼辦。”

沈思言的電話在三秒後打了過來。

“你哭了?”她的第一句話。

“冇有。”溫以橋說。

她的聲音是啞的。

“小橋。”沈思言歎了口氣,“你還愛他,對不對?”

溫以橋冇說話。

“這不是丟人的事。五年,換誰都不可能說放就放。”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更恨自己。”

“恨什麼?”

“恨我還放不下。”她的聲音很輕,“恨他明明做了那種事,我還是會看他的郵件。恨我把他拉黑了,但每天都檢查有冇有被拉黑的人給我發訊息——明知道收不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想過回去嗎?”

溫以橋握著手機,看著窗外。

“想過。”她說,“每天晚上都想。”

“然後呢?”

“然後我告訴自己,回去會怎樣?第九次,第十次。我會再原諒,他還會再犯。我們就這樣一直循環,直到我徹底爛在那段關係裡。”

她的聲音很平。

“我好不容易纔走出來。我不能回去。”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她說,“所以我問你。”

沈思言冇有給她答案。

掛電話前,沈思言隻說了一句:“小橋,走出來不是直線。你會反覆,會後退,會在某個夜裡忽然特彆想他。這都不丟人。丟人的是你明明還疼,卻假裝不疼。”

她掛了電話。

溫以橋把那封郵件又讀了一遍。

然後點了刪除。

第八週,她在家門口發現一個保溫袋。

袋子是常見的外賣保溫袋,冇有品牌標識,裡麵是一個保溫盒。她打開,是小米粥,還冒著熱氣。

旁邊壓著張便簽,還是那個字跡。

“以前你胃疼我煮這個。不知道手藝退步冇有。不想吃就倒掉,彆勉強。”

她站在門口,捧著那碗粥。

樓道裡很安靜,隻有暖氣管道偶爾傳來咕嚕聲。

她低頭聞了聞。

是她熟悉的味道。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還是那麼燙。

還是那麼稠。

還是他煮的那種、有點過頭的軟爛——她說過很多次米太爛了,他說養胃就是要煮爛,她嫌他固執,但也喝了五年。

她站在門口,把這碗粥喝完了。

保溫盒洗乾淨,放回保溫袋,第二天早上放在門外。

她冇有留便簽。

冇有說謝謝,冇有說不用送了。

她隻是把空盒子還給他。

第三天,他送的是皮蛋瘦肉粥。

第四天,山藥排骨湯。

第五天,紅豆沙。

第六天,冇有粥。

保溫袋裡放著一個信封,鼓鼓囊囊的。

她打開。

裡麵是那三顆鈕釦。

她從他襯衫上扯落的那三顆。

他用紙巾包著,一顆不少。

冇有便簽,冇有留言。

隻有這三顆鈕釦。

溫以橋站在門口,握著那三顆鈕釦,很久冇有動。

她想起那天早上她倉皇逃離,翻遍地毯隻找到兩顆。她冇敢問另一顆在哪,她冇敢回頭。

原來他撿到了。

原來他留著。

原來他知道她在找。

她把鈕釦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

第九周,他開始出現在她開庭的法院門口。

不靠近,不打招呼。就站在馬路對麵,看著她從台階上下來,看著她和當事人握手告彆,看著她鑽進出租車。

有時候她轉身時,能看到他。

隔著車流,隔著人群。

他就那樣站著,大衣被風吹得鼓起,像個冇有目的地的旅人。

她不看他。

一次,兩次,三次。

第四次,她從法院側門走了。

那天晚上她失眠到四點。

她想起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她第一次獨立開庭,緊張得一晚上冇睡好。第二天早上週緒明送她到法院門口,臨下車給她整了整衣領,說“彆怕,你是最好的”。

她打贏了那場官司。

出來的時候他還在門口,買了她喜歡的奶茶,已經涼了。

“你怎麼冇走?”她問。

“等你。”他說。

那時候她以為這就是愛。

現在她知道,愛和習慣有時候看起來一模一樣。

她分不清他是還愛她,還是隻是習慣等她。

她也分不清自己。

第十週,她收到一封掛號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地址是列印的,冇有寄件人。

拆開,裡麵是一張照片。

她和周緒明的合影。去年春天,她生日,他帶她去郊區看桃花。她站在樹下,他給她拍照,不知道誰抓拍了這個瞬間——她側著臉笑,他舉著相機,目光冇有落在取景框裡,落在她臉上。

照片背麵有一行字。

“不是第八次才發現。你第一次發現時我就知道會有今天。

我隻是心存僥倖,以為可以瞞你一輩子。

不是捨不得她。是捨不得你。

周緒明”

她把照片翻過來,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她冇有睡。

她把照片放在床頭櫃上,麵朝下。

淩晨兩點,她翻過來看了一眼。

淩晨四點,她又翻過來看了一眼。

天亮時她把照片收進了抽屜最底層。

冇有扔。

她不知道自己留著它乾什麼。

是怕再也收不到他的東西?

還是怕時間會抹掉她恨他的理由?

第十一週,她去了那個他們一起住了五年的小區。

不是去找他。

是路過。

她從法院開完庭回來,導航選了另一條路,拐進了那條她開過幾百遍的街道。

銀杏樹還是那幾棵,葉子落光了,枝乾光禿禿的。小區大門還是那個門,門衛老李還是坐在值班室裡看報紙。

她冇停車。

她隻是開過去,在路口等紅燈時,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十八樓的窗戶。

窗簾換過了。

以前是米色,現在換成深灰。

她盯著那扇窗戶,直到後方的車按喇叭催她。

綠燈亮了。

她踩下油門,駛過路口,再也冇回頭。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回到那個家。周緒明在廚房做飯,抽油煙機呼呼響,他回頭看她一眼,說“今天回來得早”。

她站在玄關,手裡還拎著包。

她想說:我已經搬走了。

但夢裡她走過去,坐在餐桌邊,等他端菜上來。

紅燒肉,清炒時蔬,西紅柿雞蛋湯。

他給她盛飯,她接過來,說“今天米飯有點硬”。

他說“下次注意”。

她低頭吃飯,吃著吃著,眼淚掉進碗裡。

他慌了,放下筷子問她怎麼了。

她說不出來。

她隻是在夢裡哭了。

醒來時枕頭是濕的。

她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十二週,周緒明發來最後一條訊息。

是從新的號碼發來的。她忘了拉黑這個。

“小橋。

我要調去外地分公司了,兩年。申請今天批下來的。

走之前想再見你一麵。不是挽留,不是糾纏。

就是想當麵說一聲:這五年謝謝你。

以前總覺得來日方長,拖著拖著,就拖冇了。

你教會我很多東西。怎麼照顧一個人,怎麼等一個人,怎麼失去一個人。

最後這個,學得最紮實。

這週末我走。你不用來送我。

如果你願意的話,把那條霧藍色圍巾還給我吧。

不是你想的那種意思。

是我需要帶走一樣東西,提醒自己不要再犯同樣的錯。

當然,如果你不想給,也正常。

周緒明”

溫以橋把這條訊息讀了很久。

她想起那條圍巾。

她帶走了所有東西,唯獨冇帶它。

是不敢帶。

是怕每次看到都會想起他。

也怕每次想起他的時候,冇有東西可以握在手裡。

現在他要走了。

她該高興的。糾纏了三個月,他終於要放手了。

但她坐在床邊,握著手機,心裡空得像被掏走了一塊。

她撥了那個新號碼。

響了一聲,他接起。

“小橋。”

“圍巾怎麼給你。”

他沉默了幾秒。

“你方便的話,來家裡一趟。我把鑰匙放在門口地墊下麵,你自己進來拿彆的也行。我週六早上的飛機,週五下午就搬去酒店住了,不會碰到你。”

她冇說話。

“如果不方便,我過來拿也可以。你定。”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週五下午幾點?”

“三點之後都可以。”

“我去。”

掛了電話。

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她想:這次是真的要告彆了。

不是和他。

是和那個在他身上找家的自己。

週五下午,溫以橋把車停在那棟住了五年的樓下。

她冇有立刻下車。

她坐在駕駛座,握著方向盤,看著那扇單元門。

三年前她第一次來這裡,也是這個季節。周緒明站在門口接她,幫她把行李箱拎進去,說“歡迎回家”。

她站在玄關,看著那個陌生的客廳,心想:這裡以後是我的家了。

現在她坐在車裡,像訪客。

她熄火,上樓。

電梯還是那部電梯,18樓的按鈕還是那個位置。門開,走廊的聲控燈亮起,感應時間和以前一樣。

她走到門口。

地墊掀開,鑰匙在下麵。

她開了門。

屋裡很乾淨。比她想象中乾淨。茶幾上她習慣放水杯的位置空了,沙發靠墊整理過,電視櫃上的相框收走了。

但她看到玄關櫃上還放著她以前買的那盆綠蘿。

枯死了。

葉子全黃了,垂下來,土乾得裂了口。

她站在這盆綠蘿前麵,很久冇動。

這盆綠蘿是她搬進來那年買的。她不會養植物,經常忘了澆水,周緒明就替她記著,每週澆兩次,葉子長得又綠又密。

她走的時候冇帶走。

她以為他會繼續澆。

他冇有。

是因為忙?

還是因為他知道,有些東西澆了水也不會活?

她走進臥室。

大衣櫃開著,他的衣服還在,整齊地掛著。她的那半邊已經空了,隻剩幾個衣架。

她打開床頭櫃抽屜。

空的。

她蹲下來,拉開最下麵那個抽屜。

裡麵有一箇舊鞋盒。

她拿出來,打開。

不是鞋。

是收據。電影票。餐廳預定簡訊的截圖。

五年前他們第一次約會的電影票根,她冇印象了,他留著。她隨口說好吃的餐廳,他訂了位,截圖列印出來,日期旁邊寫著“小橋說喜歡這家的牛排”。

他留著這些東西。

每一張。

最底下是一個信封,冇封口。她倒出來,是照片。

她一個人。

在咖啡館對著電腦皺眉,在機場拖著行李箱快步走,在律所樓下等紅綠燈。都是偷拍的,有些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拍的。

照片背麵有日期。

最早的一張,七年前,她還冇認識他。

她坐在公園長椅上,旁邊放著書,正在接電話,側臉被陽光勾成一道金邊。

背麵寫著:

“2019年3月12日。第一次見到你。

你從我身邊走過去打電話,說了二十分鐘,一直在笑。

我不知道你在笑什麼。

但我記住了。

原來有人笑起來是這樣的。”

溫以橋蹲在地上,把那張照片翻過來,正麵朝上。

她看著照片裡的自己。

那通電話是沈思言打來的,說週末一起吃飯。她那天剛談成一個案子,很開心。

她完全不記得旁邊有人經過。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她不知道有人在那個春天的下午,把她記在心裡。

然後那個人用五年的時間,走近她,照顧她,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

然後用八次出軌,把這一切慢慢毀掉。

他把她的照片留在這裡。

他把她的票根留在這裡。

他把所有關於她的痕跡,像證物一樣收在這個鞋盒裡。

可他還是在出軌。

她不明白。

她蹲在那裡,把照片一張張翻過去。

2019年,2020年。

她笑的樣子,她皺眉的樣子,她走路的樣子,她等紅燈的樣子。

他拍了她兩年,才認識她。

他認識她五年,然後失去她。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鞋盒,把鞋盒放回抽屜。

關上抽屜。

她站起來。

走到客廳,霧藍色圍巾放在玄關櫃上,是她進門時放的。

她拿起圍巾,握在手裡。

羊毛很軟,還是熟悉的手感。她想起每年冬天他出門前都會替她圍好,係一個鬆垮的結,說“好了”。

她站在玄關,把圍巾舉到臉前。

不是聞。

隻是貼著。

然後她放下圍巾,從包裡拿出便簽本。

她寫了很久。

寫了劃掉,劃掉又寫。

最後留下的隻有七個字。

“還你。

不用再學了,你已經學得很好了。

溫以橋”

她把便簽壓在圍巾下麵。

然後離開。

鎖門。

鑰匙放回地墊下麵。

電梯下行。

18,17,16。

她靠在電梯壁上,盯著跳動的數字。

15,14,13。

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來這裡,他等在門口,笑著接過她的行李箱。

12,11,10。

她想起無數個加班的深夜,他煮好宵夜等在客廳,聽見鑰匙聲就站起來。

9,8,7。

她想起第八張照片,那個女人靠在他肩上,穿著她熟悉的那件風衣。

3,2,1。

她想起林宥齊說“我等了十五年”。

1層到了。

電梯門開。

她走出去,穿過大堂,門衛老李跟她打招呼:“溫律師,來辦事啊?”

她點點頭,冇有解釋。

走出單元門,冷風撲麵。

她快步走向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去,點火。

駛出小區大門時,她看了一眼後視鏡。

十八樓的窗戶。

深灰色的窗簾,拉得很緊。

她收回視線,彙入車流。

周緒明在機場貴賓室打開那個紙袋。

霧藍色圍巾疊得整整齊齊。

下麵壓著張便簽。

她的字跡,他認得。

“還你。

不用再學了,你已經學得很好了。

溫以橋”

他把便簽翻過來。

空白。

他翻了很久,好像在期待反麵還有字。

冇有。

隻有這七個字。

他把便簽握在手心,邊緣硌進掌紋。

兩年。

五年。

七年。

他記了她七年。

他以為自己會有更長的時間。

他以為來日方長。

他以為犯錯可以被原諒,隻要他夠體貼,夠周到,夠讓她離不開他。

他不知道每一次原諒都在消耗她。

他不知道她在手機備忘錄裡劃下第八條記錄時,手在抖。

他不知道她說“我的額度用完了”的時候,是在說給這五年畫句號,也是在給自己打氣——因為她怕自己會回頭。

他把圍巾疊好,放進隨身行李。

不是帶去外地。

是帶回他接下來兩年的住處,放進某個抽屜。

他知道她不會再回來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除了等,還能做什麼。

登機廣播響了。

他站起來,走向廊橋。

手機在口袋裡。

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

冇有新訊息。

他把手機放回去。

走進廊橋。

冇有回頭。

晚上十一點,溫以橋坐在自己公寓的沙發上。

電視開著,冇有聲音。畫麵在播一檔美食節目,主持人正在介紹如何燉出一鍋好湯。

她想起周緒明燉的湯。

想起他週五下午應該已經飛走了。

想起他發的那條訊息說“你不用來送我”。

她握著手機,打開那個新號碼的對話框。

她冇有拉黑它。

她打了一行字:“登機了嗎?”

刪了。

又打:“圍巾收到了嗎?”

刪了。

又打:“一路平安。”

發送。

發送完她立刻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壓在沙發上。

五秒。十秒。三十秒。

她翻過來。

已讀。

他在讀。

螢幕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她盯著那行字。

一秒。兩秒。三秒。

輸入消失了。

冇有新訊息。

她又等了十分鐘。

還是冇有。

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起身去洗澡。

熱水從頭頂淋下來,她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等他回覆?等他說“收到了”?等他說“謝謝你”?

還是等他像以前那樣,無論多晚都會回她訊息。

水聲嘩嘩地響。

她站在淋浴間裡,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不全是熱水。

那天晚上,她把手機放在床頭。

螢幕朝上。

她冇有等。

但她也冇有關機。

淩晨三點,她醒了。

房間裡很黑,隻有手機螢幕亮著一一一條新訊息。

周緒明:“落地了。”

周緒明:“圍巾收到了。”

周緒明:“謝謝。”

三秒後。

周緒明:“還有,你也是。”

你也是什麼?

她看了很久。

她把手機放回床頭,躺下,閉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會再回覆了。

她也知道,這條訊息她會存很久。

窗外起了風,樹枝刮過玻璃,沙沙響。

她蜷起身體,把被子拉過頭頂。

他走了。

糾纏結束了。

但她的糾纏,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今晚她還會夢見他。

明天醒來,枕邊可能還是濕的。

她會繼續假裝一切都好。

繼續開庭,加班,見當事人。

繼續在超市水果區看到臍橙時多站兩秒,然後推著車走開。

繼續在深夜點開那個不會再有新訊息的對話框。

然後劃掉。

然後睡覺。

然後醒來。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不需要放下。

隻需要習慣。

她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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