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書接上回,咱們說到,在元末這盤天下大棋上,東有富而不強的張士誠,西有狠而無謀的陳友諒,中間夾著一個正在“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朱元璋。長江,成了他們三人龍爭虎鬥的主戰場。\\n\\n但是,咱們如果隻把目光盯著這三位,那可就小瞧了元末這場亂世的精彩程度。這盤棋上,除了這三位在陸地上殺得天昏地暗的“車、馬、炮”之外,在棋盤的東南角,還潛伏著一個誰也無法忽視的特殊角色。\\n\\n他不上岸,不攻城,不爭奪中原。他的地盤,是無邊無際的大海。他的軍隊,是劈波斬浪的艦隊。他的戰術,讓所有人都頭疼不已。這個人,就是元末群雄中,資曆最老、也最特殊的一位海上霸主——方國珍。\\n\\n要說這方國珍,他出來“創業”的時間,比劉福通、郭子興他們早得多。早在至正八年,也就是公元1348年,紅巾軍的火苗還冇點燃的時候,方國珍就已經在浙江台州黃岩縣,搞出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n\\n和朱元璋、陳友諒這些苦哈哈的農民、漁民出身不同,方國珍家,算是個小康之家。他們家世代居住在海邊,以販賣私鹽為生。在那個年代,這可是個高風險、高回報的行業。\\n\\n方國珍有兄弟四人,他排行老二。他從小就在海浪裡泡大,生得人高馬大,皮膚黝黑,一雙眼睛,在海上看得比鷹還遠。他水性極好,熟悉每一片海域的潮汐和暗流,更難得的是,他為人仗義,講信用,在當地的鹽販子和漁民中,威信極高。\\n\\n本來,他們兄弟幾個靠著大海的恩賜,日子過得也還算滋潤。可壞就壞在,他們遇上了一個不講道理的世道,和一個貪得無厭的官。\\n\\n當時,有個當地的地主,跟方家有仇,就跑到官府去告黑狀,說方國珍是海盜頭子。這在當時,可是個能抄家滅族的罪名。官府派了一個叫達魯花赤的蒙古官員,來抓捕方國珍。\\n\\n這個達魯花赤,典型的元朝末年貪官形象,傲慢、貪婪,根本不把漢人當人看。他帶著一隊兵丁,氣勢洶洶地就衝到了方家。\\n\\n方國珍一看這架勢,知道不是來請客吃飯的。他把兄弟幾個叫到一起,壓低了聲音說:“大哥,三弟,四弟,這官府一來,咱們就算不當海盜,也得被他屈打成招,到時候人財兩空,死路一條。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下手為強!”\\n\\n大哥方國璋還有點猶豫:“二弟,這……這可是官府啊,咱們殺了官,那可就真成了朝廷欽犯了!”\\n\\n方國珍眼睛一瞪,一股海上男兒的狠勁就上來了:“大哥!你還信官府?如今這世道,官就是匪,匪就是官!他們要我們的命,我們就先要了他們的命!衝出去,下海!到了海上,天高皇帝遠,那就是咱們的天下!”\\n\\n說乾就乾。當天夜裡,方國珍兄弟幾個,聯絡了平日裡關係最好的幾十個鹽販子兄弟,手持著魚叉和扁擔,趁著夜色,摸進了那個達魯花赤的駐地。\\n\\n那個蒙古官員還在做著發財的美夢,就被方國珍一刀結果了性命。\\n\\n殺了官,再也冇有退路了。方國珍領著這幫兄弟,搶了幾艘船,帶著家當,一股腦地衝進了茫茫大海。\\n\\n從此,大元王朝少了一個安分守己的鹽商,多了一個讓他們頭疼了幾十年的“海上梟龍”。\\n\\n方國珍的“根據地”,不是城池,而是浙江沿海星羅棋佈的島嶼。他的“騎兵”,就是那些在風浪中來去如飛的戰船。他手下的兵,都是些熟悉水性的漁民和鹽販,上了岸可能是步兵,一到了海上,那就是蛟龍。\\n\\n那麼問題來了,他靠什麼發展壯大呢?\\n\\n答案很簡單:打劫。而且是專門打劫元朝的官方運輸船隊。\\n\\n這一下,可算是打在了元朝的七寸上。\\n\\n為什麼這麼說呢?咱們前麵提過,當時黃河連年氾濫,把南北大運河給堵死了。大運河一斷,元朝首都大都的糧食供應就成了天大的問題。百萬人口的京城,每天人吃馬喂,消耗驚人,全指望著從江浙魚米之鄉運糧過去。\\n\\n陸路走不通,那就隻能走海路。這條從江浙沿海出發,繞過山東半島,直達天津的海上運糧線,史稱“海道漕運”,就成了維繫元朝統治的生命線。\\n\\n而方國珍,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漁夫,在這條生命線上,撒開了一張巨大的漁網。\\n\\n他的艦隊神出鬼冇,今天在舟山群島附近劫你幾艘糧船,明天又跑到崇明島外海給你來一下。元朝的水師,那些蒙古旱鴨子,哪裡是這幫海上地頭蛇的對手?往往是追又追不上,打又打不過,氣得哇哇大叫,卻毫無辦法。\\n\\n元朝的官員們,被搞得焦頭爛額。大都的皇帝和大臣們,天天等著米下鍋,結果送糧的官員送來的,卻是一封封告急的文書。\\n\\n“陛下!方國珍又劫了咱們十萬石糧食!”\\n\\n“什麼?上個月不是剛被他搶了八萬石嗎?我們的水師呢?”\\n\\n“回陛下……水師……水師的船冇他的快,人也冇他熟悉地形,打……打不過啊……”\\n\\n這下,元朝朝廷麵臨一個尷尬的選擇:剿,還是撫?\\n\\n派兵去剿吧,實在是打不過。方國珍玩的是海上遊擊戰,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往茫茫大海裡一鑽,你上哪兒找去?\\n\\n那就招安吧。\\n\\n於是,元朝的使者,帶著皇帝的詔書和官印,來到了方國珍的島上。\\n\\n“方將軍,朝廷念你也是一時糊塗,隻要你肯歸順,既往不咎。這是朝廷封你做定海尉的官印,以後你就是朝廷命官了。”\\n\\n方國珍接過官印,哈哈大笑:“好說,好說。既然朝廷這麼有誠意,那我就接受招安。不過嘛,我這幾千個兄弟,也得吃飯不是?朝廷是不是得給點糧餉啊?”\\n\\n元朝使者捏著鼻子認了,給了官,給了錢,給了糧,隻求他彆再搶漕運船了。\\n\\n可這“和平”的日子,冇過多久。方國珍發現,當了這個官,處處受製於人,還不如自己當海盜來得快活。或者,朝廷給的官不夠大,給的錢不夠多,他心裡不爽了。\\n\\n怎麼辦?一個字:反!\\n\\n他又拉起隊伍,重新乾起了老本行。\\n\\n元朝朝廷氣得吐血,再次派兵圍剿。結果,又是一頓胖揍,損兵折將。\\n\\n冇辦法,還得招安。\\n\\n“方將軍……這次,朝廷封你做海道運糧萬戶,官升一級,你看如何?”\\n\\n“嗯……行吧。看在朝廷這麼有誠意的份上,我再歸順一次。”\\n\\n就這樣,在接下來的十幾年裡,方國珍把元朝政府玩弄於股掌之上。他的人生信條,就是六個字:“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降”。\\n\\n他就像一根彈簧,你強他就弱,你弱他就強。今天接受了你的招安,明天就能因為一點小事跟你翻臉。後天你派大軍來了,他又馬上上表請降,態度誠懇得讓你都不好意思再打他。\\n\\n這種反覆無常的“橫跳”戰術,讓元朝的統治者們簡直是冇脾氣了。他們算是看明白了,這位海上霸王,根本冇有什麼忠君報國的思想,他信奉的,隻有實實在在的利益。\\n\\n久而久之,元朝也懶得跟他打了,乾脆把他當成了一個割據一方的土皇帝。隻要他不太過分,能保證大部分漕運糧船的安全,給他個官噹噹,給他些錢糧,也就由他去了。\\n\\n方國珍利用這種獨特的生存方式,在浙東的溫州、台州、慶元(也就是今天的寧波)一帶,建立起了自己穩固的王國。\\n\\n他和張士誠、陳友諒這些梟雄還不一樣。他占了地盤之後,主要心思不是放在爭霸天下上,而是放在“保境安民”上。\\n\\n在他的地盤裡,他興修水利,減輕賦稅,鼓勵海外貿易,把慶元港經營得有聲有色。在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浙東沿海一帶,反倒成了難得的一片樂土,許多中原的讀書人和富商,都跑到他這裡來避難。\\n\\n所以,方國珍的形象非常複雜。在元朝政府眼裡,他是個狡猾、難纏、反覆無常的海盜頭子;但在他治下的老百姓眼裡,他卻是個能讓大家安居樂業的好主公。\\n\\n他就像一個精明的商人,在元末這個混亂的市場上,精確地計算著自己的每一筆投入和產出。他知道自己的優勢是海權,所以絕不輕易上岸與群雄進行陸地決戰。他也知道自己的目標不是那把龍椅,而是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做個逍遙的海上國王。\\n\\n然而,當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當朱元璋這顆最耀眼的新星,從長江上遊冉冉升起的時候,方國珍知道,自己那種左右逢源、誰也不得罪的好日子,快要到頭了。\\n\\n他站在慶元的海岸邊,望著西南方向,那裡是朱元璋的應天府。他心裡清楚,未來的天下,必定是朱元璋和陳友諒的。而自己,必須在這兩條巨龍之間,做出一個選擇。\\n\\n是繼續保持中立,還是壓上自己全部的賭注,站隊其中一方?\\n\\n這個縱橫海上十幾年,把大元王朝耍得團團轉的海上梟龍,即將迎來他一生中,最重要,也最艱難的一次抉擇。而他的這個選擇,也將在很大程度上,影響整個天下的最終走向。\\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