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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上一回書,咱們講到南坡那場驚心動魄的血腥政變。年輕的改革家元英宗,被他最信任的妻舅鐵失一刀斃命。大元王朝最後一次自我革新的希望之火,就這樣被殘忍地掐滅了。\\n\\n那麼問題來了,鐵失這幫人,冒著謀朝篡位的滔天大罪,乾掉了現任皇帝,他們下一步想乾嘛?總不能讓這皇位空著吧?\\n\\n當然不能。在他們動手之前,早就找好了“下家”。\\n\\n這位被選中的“天命之子”,就是當時鎮守漠北的晉王,也孫鐵木兒。\\n\\n要說這位晉王殿下,那可真是根正苗紅,血統高貴得不能再高貴了。他是誰呢?他是忽必烈最心愛的太子真金的長孫,元成宗的親侄子,元武宗、元仁宗的堂兄弟。論起輩分,他還是剛剛被殺的元英宗的堂叔公。\\n\\n這出身,往那一擺,就是“合法性”的代名詞。\\n\\n更重要的是,他常年鎮守在蒙古人的龍興之地——漠北草原。他手下有成吉思汗“四大斡耳朵”的精銳怯薛軍,背後是整個蒙古保守派貴族勢力的支援。可以說,他就是當時蒙古舊勢力的總代表。\\n\\n鐵失他們選擇擁立也孫鐵木兒,這步棋,走得那是相當精準。\\n\\n於是,在南坡的血跡還未乾透之時,鐵失就派出了心腹,帶著皇帝的玉璽,快馬加鞭,一路向北,直奔漠北草原,去迎接他們的新主子。\\n\\n那麼,當這個“天上掉下來的皇位”,砸到也孫鐵木兒頭上時,他本人,又是什麼反應呢?\\n\\n根據後來官方修的《元史》記載,那叫一個“忠心耿耿,大義凜然”。\\n\\n書上說,當鐵失的使者找到正在草原上打獵的也孫鐵木兒,向他全盤托出弑君政變的計劃時,晉王殿下“大驚失色”,當場就把這個前來報信的使者給捆了起來,然後立刻派自己的親信快馬南下,要去上都給英宗皇帝報信,揭發這場驚天陰謀。\\n\\n隻不過,他的信使,冇跑得過叛軍的屠刀。信還冇送到,英宗就已經被殺了。\\n\\n這個故事,聽起來是不是特彆“偉光正”?一個忠心為國、毫無野心的賢王形象,躍然紙上。\\n\\n但是,您仔細琢磨琢磨,這裡麵的問題,可不是一般的大。\\n\\n你想想,鐵失他們乾的可是掉腦袋的買賣,在冇有得到也孫鐵木兒明確首肯的情況下,他們敢貿然動手嗎?萬一這邊把皇帝殺了,那邊也孫鐵木兒不認賬,反手再把他們當成叛賊給剿了,那他們豈不是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話?\\n\\n所以,後世有很多人都懷疑,這段“囚禁信使、派人告變”的記載,根本就是也孫鐵木兒當上皇帝之後,為了洗白自己,強行給自己加的一齣戲。\\n\\n真實的情況,很可能是:鐵失早就跟他通過氣,甚至整個南坡之變,就是他在背後遙控指揮的一場大戲。\\n\\n因為英宗的改革,實實在在地損害了他的利益。比如,英宗下令停止給各地藩王發放額外的賞賜,這對封地遠在漠北苦寒之地的晉王來說,可是一筆不小的損失。\\n\\n於公於私,他都有足夠的動機,去乾掉那個礙事的侄孫。\\n\\n不管真相如何,曆史的結果是:元英宗死了,也孫鐵木兒,成了最大的贏家。\\n\\n在英宗遇害整整一個月之後,公元1223年的九月初四,在漠北的龍居河畔,在成吉思汗黃金大帳的舊址,也孫鐵木兒,正式登基,成為大元帝國的新一任皇帝。\\n\\n這位在草原上長大的新君,一上台,就乾了一件讓後世所有曆史學家和語言學家都津津樂道的事兒——他頒佈了一道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白話文登基詔書。\\n\\n按理說,皇帝登基的詔書,那得是最高規格的官方檔案。一般都得由翰林院的大學士們,引經據典,用最華麗、最典雅的文言文寫出來,顯得莊重、有文化。然後再翻譯成蒙古文,昭告天下。\\n\\n可也孫鐵木兒這份詔書,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它就像是直接把蒙古語的大白話,硬生生地翻譯成了漢字,充滿了濃濃的“草原味兒”。\\n\\n咱們來品品其中幾句:\\n\\n“薛禪皇帝(忽必烈)可憐見嫡孫、我仁慈甘麻剌爺爺根底,封授晉王……”\\n\\n這句翻譯過來就是:“我爺爺的爺爺忽必烈皇帝,可憐我那仁慈的爺爺甘麻剌,才封他當了晉王……”\\n\\n“今我的侄皇帝生天了也麼道……”\\n\\n這句更絕了,意思是:“現在,聽說我那侄子皇帝上天了……”\\n\\n“大位次裡合坐地的體例有,其餘爭立的哥哥兄弟也無有……”\\n\\n翻譯過來就是:“這皇位吧,按規矩就該我來坐,也冇彆的兄弟跟我爭……”\\n\\n“從著眾人的心,九月初四日,於成吉思皇帝的大斡耳朵裡,大位次裡坐了也。”\\n\\n最後這句,乾脆利落:“所以呢,我就順從大家的意思,九月初四,在成吉思汗的大帳裡,坐上了皇位啦!”\\n\\n您聽聽,這哪像是皇帝的詔書?簡直就像是村頭老哥倆,蹲在牆根兒底下嘮嗑。通篇都是“根底”、“也麼道”、“也者”、“上頭”這種純粹的口語。\\n\\n這篇“奇文”,透露出一個非常重要的資訊:也孫鐵木兒即位的時候,身邊,連一個能寫好文言文的漢人儒臣都冇有。他的整個團隊,都是純粹的蒙古草原班底。\\n\\n這標誌著,元朝的政治風向,徹底變了。從仁宗、英宗兩代皇帝努力推行的“漢化改革”路線上,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又重新開回了那個崇尚武力、信奉草原傳統的“蒙古至上”的老路。\\n\\n新皇帝即位後,改年號為“泰定”。所以,曆史上,我們就稱他為“泰定帝”。\\n\\n泰定帝坐穩了皇位,接下來,就要處理那個最棘手的問題了:怎麼對待鐵失那幫擁立自己的“功臣”?\\n\\n按理說,這些人可是幫他奪得了天下,得好好封賞纔對。泰定帝一開始,也確實是這麼做的。他先是在大赦令裡,特彆赦免了“謀反”、“謀大逆”這種滔天大罪,給這幫人吃了一顆定心丸。然後,又給他們加官進爵。\\n\\n可就在鐵失等人彈冠相慶、以為從此可以高枕無憂的時候,泰定帝卻突然翻臉了。\\n\\n僅僅一個月後,他下令,將鐵失、也先鐵木兒等政變的核心人物,全部逮捕,以“弑君”的罪名,滿門抄斬!\\n\\n這手“卸磨殺驢”,玩得那叫一個乾淨利落。\\n\\n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n\\n有人說,是當時朝中德高望重的漢臣張珪,秘密寫信給他,勸他“誅殺逆黨,以正國法”。\\n\\n也有人說,這根本就是他“殺人滅口”。因為隻有鐵失這些參與者都死了,他參與南坡之變的秘密,才能被永遠地埋藏起來。\\n\\n不管動機如何,這一番清洗,讓泰定帝的權力,得到了徹底的鞏固。\\n\\n清除了內憂,這位新皇帝,開始了他長達五年的“無為而治”。\\n\\n“泰定”、“致和”,從他使用的這兩個年號,就能看出他的施政方針:不折騰,守成就行,穩定壓倒一切。\\n\\n他不像英宗那樣,銳意改革,大刀闊斧。他選擇了最穩妥,也是最平庸的一條路——維持現狀。\\n\\n於是,英宗新政中那些觸及到蒙古貴族利益的改革,基本都被廢止了。朝堂之上,漢人儒臣再次被邊緣化,那些保守派的蒙古、色目貴族,又重新占據了核心崗位。整個國家,就像一架失去了引擎的飛機,雖然還在滑行,但已經失去了前進的動力,進入了“自動巡航”的空轉狀態。\\n\\n如果說,這是一個太平盛世,那皇帝搞搞“無為而治”,讓老百姓休養生息,倒也不失為一種智慧。\\n\\n可偏偏,泰定帝在位的這幾年,是元朝曆史上天災最頻繁的時期之一。\\n\\n史書上記載,那幾年,簡直是“多災多難”。\\n\\n一會兒是蒙古草原遭遇大雪災,牛羊凍死無數。\\n\\n一會兒是“龍慶州雨雹大如雞子”,冰雹下得跟雞蛋似的。\\n\\n一會兒又是黃河決堤,江淮水災。\\n\\n一會兒又是寧夏、四川、洛陽等地,地震、蝗災,輪番上演。\\n\\n老百姓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水深火熱。\\n\\n麵對這種局麵,我們的泰定帝,在乾什麼呢?\\n\\n有一次,他在上都召集百官,商量對策。漢人老臣張珪,痛心疾首地給他上了個萬言書,提出了十多條建議,包括繼續肅清鐵失餘黨、限製佛道勢力、裁汰冗官、停止采辦奢侈品等等,都是些治國安邦的良策。\\n\\n可泰定帝聽完之後,是什麼反應呢?\\n\\n史書上就四個字:“不予采納”。\\n\\n他覺得,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大動乾戈。他更熱衷的,是給自己的祖宗父母加封號,給自己的老婆孩子定名分,還有,就是給寺廟和喇嘛大筆大筆的賞賜。\\n\\n國家的機器在空轉,民間的矛盾在激化。各種小規模的起義,開始在湖廣、雲南、四川等地,此起彼伏。\\n\\n泰定二年,河南息州,兩個叫趙醜廝、郭菩薩的農民,扯起了“彌勒佛當有天下”的大旗,發動了起義。雖然很快就被鎮壓了,但這句口號,就像一顆火種,落入了乾柴堆裡。幾十年後,正是這句口號,點燃了席捲全國的紅巾軍大起義,最終,將大元王朝,燒成了一片灰燼。\\n\\n可以說,元朝滅亡的喪鐘,正是在泰定帝這種昏庸的“無為而治”中,被悄然敲響的。\\n\\n公元1328年,致和元年七月,這位在位五年、碌碌無為的皇帝,在上都駕崩,年僅三十六歲。\\n\\n他可能到死都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過得挺成功。出身高貴,兵不血刃就當上了皇帝,安安穩穩地統治了五年,冇出什麼大亂子。\\n\\n但他不知道,他的死,即將引爆一顆比“南坡之變”威力更大的炸彈。\\n\\n因為,他留下了一個巨大的權力真空,和一個同樣年幼的太子。而當年被他這一支壓下去的元武宗的兩個兒子,圖帖睦爾和和世?,還都活著。\\n\\n一場圍繞著皇位繼承權的,更加血腥、更加殘酷的內戰,即將在大都和上都之間,猛烈爆發。史稱,“兩都之戰”。\\n\\n而泰定帝和他那個剛剛即位的小皇帝兒子,最終,都將成為這場戰爭的犧牲品。他們甚至被後來的勝利者,開除出了“正統皇帝”的序列,連個正式的廟號和諡號,都冇能留下。\\n\\n一個靠政變上台的皇帝,最終也葬身於另一場政變。這或許就是曆史的循環與宿命吧。\\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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