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原獄 > 第四十章

原獄 第四十章

作者:周梅森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5 18:57:14

為了公義和公道,認死理的曹二順在光緒八年仍幻想著創造一個同治八年的神話,這就使得這場罷工從一開始便帶上了不可避免的悲劇色彩。曹二順鬧不懂這世界在變化,不知道光緒八年和同治八年已有了根本的區別,勞動力做為一種緊缺資源的時代已過去了。當橋頭鎮全部煤窯業落入肖太平手中,產業資本進入壟斷的時候,肯賣力氣仍有餓死的可能——儘管這種壟斷還處在初期和原始階段。

不少聰明的弟兄看到了這一點,當晚回到侉子坡,就有個識趣的弟兄和曹二順說:“……二哥,不行就算了吧!今日可不是往天了,往天咱不下肖家窯、白家窯,能下李家窯、王家窯。如今橋頭鎮的煤窯都在肖太平一人手上,咱真鬧砸了飯碗就完蛋了,一家老小得喝西北風哩。”

還有弟兄說:“也是哩,蘿蔔青菜多了還掉價,何況人力了?這十二年窯餉沒動,也算窯上仁義了,不好說人家就該給咱這麼多。咱真歇窯不幹了,這周圍三省四縣的窯工還不照來乾?誰會傻乎乎的跟咱歇窯呀?”

就連曹復成都說:“……二哥,我看咱真得再好生想想,把啥事都想周全了。現在窯上總是不缺人手的,咱歇窯隻怕拿不住肖太平,反會砸了自己的飯碗哩!要不咱先忍忍,待日後有了機會,窯上人手緊起來,咱再和肖太平算賬,也黑他一把,歇下窯來逼他升窯餉……”

曹二順火透了,跳起來叫道:“你們咋這麼孬種?這麼沒骨氣?咋說起這些屁話來了?我曹老二是為自己麼?你們都知道的,肖太平是我妹夫,降誰的窯餉也降不到我頭上!就是現在我不鬧歇窯了,肖太平也虧不了我!我鬧歇窯是為著咱老少爺們十二年的老例!是為了討回一份公道!誰……誰要再說這孬種話,我……我日他祖宗!”

聽曹二順這麼一說,曹復成和弟兄們慚愧起來。大家都沒想到素常窩囊無用的曹二順,這一次這麼硬氣,又這麼的義氣。為了坡上的窮弟兄,在肖家大屋門口和妹夫肖太平鬧翻了不算,還和親妹妹撕破了臉。

曹二順又說——仍是說來說去的老話:“……五升就是五升,十二年來都是這樣的。這不是誰賞的,這是咱應得的。說窯上仁義?咱就不仁義麼?為這五升的窯餉,咱這十二年來下的力氣少了?沒咱累死累活挖炭背煤,肖太平蓋得成肖家大屋麼?!他蓋肖家大屋咱也不眼紅,該給咱的給了,咱窮死活該。他苛扣咱就不行!”臨散時,曹二順再次交待,“……咱可說清楚了:這可不是哪一個人的事,這是公義上的事,是橋頭鎮三家窯上所有窯工弟兄的事。在這關乎公義的事上,誰都不能做縮頭王八。明日一早,咱都得到窯上去,告訴每個來下窯的弟兄:老例就是五升,下一個窯就得問肖太平要五升高粱的窯餉。我就不信弟兄們不認這老例!就不信三省四縣來下窯的弟兄不想多掙這一升高粱!”

曹復成和弟兄們看著固執而自信的曹二順,不好再說什麼,都點了頭。

不料,次日真要到窯上去了,昨天到肖家大屋的六七十號弟兄,隻剩了十八個。其他人不是先一步到窯上下了窯,就是早早爬起來躲了出去,氣得曹二順日娘搗奶奶的滿坡亂罵。

這一罵,罵出了前曹團師爺曹復禮。

曹復禮已落魄得沒個人樣了,五十歲不到,看起來卻像有六七十,身子彎駝得恍若一隻弓。辮髮幾乎全白了,手裏還拄了一根樹枝做的柺棍,身上穿的衣服也破的不成樣子,補丁疊補丁,已看不出原布的顏色。

曹復禮抹著清鼻涕,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二老弟,好……好樣的,你……你到底還……還是咱老團總的兒啊!今日總算站……站出來了!”

曹二順仍在罵:“日他祖宗,這些孬種,昨天說得好好的,今日又不來了!”

曹復禮說:“二老弟,你……你別罵,這些孬種罵不回頭。任誰孬,你都別孬,就……就帶著這十八個弟兄走!當年你那爹咱那老團總,就是靠我們十六個老……老弟兄拉起了西路撚軍的曹團!就……就轟而烈之鬧……鬧了這許多年!”

曹二順有了些信心,對曹復禮說:“師爺哥,你說得對,別說還……還有十八個弟兄,就……就算隻剩我一人,我……我也得和肖太平拚到底!”

曹復禮點點頭,莊重地說:“不會隻剩你一人,至少是兩個人——還有一個是我!哥也要和肖太平拚到底,就算是和肖太平同歸於盡,我……我也認了!”

那當兒,曹二順可不知道這個老而無用的師爺哥咋著和肖太平拚,對曹復禮的話也沒太當回事。

當著曹復禮的麵,曹二順把十八個有骨氣繼續追隨他歇窯的弟兄分成了三撥。自己帶著一撥去白家老窯,讓曹復成帶著一撥去肖家窯,另一撥由一個肖姓弟兄領著去了李家窯。走時,曹二順已想到可能要打架,對曹復成和那個肖姓弟兄交待說:“……咱現在人少,不能和肖太平手下的那些窯丁動硬的,免得吃虧。他們的窯場咱別進,就在窯場外的路道上截那些去下窯的弟兄。”

真讓曹二順想到了,三撥人到了三座窯上,兩撥捱了打。曹復成在肖家窯叉道口上被打斷了一根肋骨,同去的六個人個個捱了打,有三個捱了打後又去下了窯。去李家窯的那一撥四人沒捱打,卻在護窯隊棍棒的脅迫下全放棄了曹二順主張的五升高粱的老例,掙起了四升高粱的新窯餉。

最慘的還是曹二順親率的這一撥。

曹二順帶著七個人到了白家窯窯場大門口,剛堵著舊年縣來下窯的一幫弟兄,隻說了說五升的老例,還未及把歇窯的主張講出來,護窯隊隊總肖太忠就帶著二十多個窯丁過來了。過來後,肖太忠就對那幫舊年縣的弟兄嚷道:“要幹活的快到窯口工房領牌,不願乾的全給老子站遠點!”舊年縣的那幫弟兄不敢和曹二順囉嗦,老老實實地走過由肖太忠二十多個窯丁構成的人牆,進了白家老窯窯場的木柵門。

曹二順不死心,衝著舊年縣那幫弟兄的背影喊道:“……弟兄們,窯上老例是五升,窯上坑了你們一升高粱哩!你們得歇窯呀!”

肖太忠過來了,指著曹二順說:“曹老二,老子和你說清楚:你想歇窯就到侉子坡上歇去,歇上十年也沒人會去請你!你若在這兒和老子搗亂,老子就對你不客氣!”

曹二順不理肖太忠,見到大漠河堤上又下來一幫人,便招呼著身邊的弟兄迎上去……

就在這時出了事。幾個弟兄剛往大漠河堤方向走了幾步,肖太忠手下的窯丁就從身後撲了上來,兩三個人打一個,眨眼的工夫便把七個弟兄全打到了路下的泥溝裡,還守著溝沿不讓弟兄們往上爬。

肖太忠很有理地說:“這路道是窯上開的,不下窯的別占窯上的路道!”

一直到這時還沒有誰向曹二順動手。

然而,曹二順看到手下的弟兄捱打,先火了起來,指著肖太忠罵道:“我日你祖宗肖太忠!這路道啥時成了你們窯上的了?!打從同治七年,老子第一次到白家窯下窯,這路道就有了!你別他媽仗你哥的勢,就這麼欺人!”

肖太忠也火了:“曹老二,往日老子總以為你是我哥的親舅子,處處給你麵子,今日你真要自找難堪,老子就成全你!你他媽的現在就給老子滾到路道下去!滾!”

曹二順理都不理。

這當兒,大漠河堤過來的那幫窯工已走近了——不是外地的弟兄,卻是橋頭鎮上的老弟兄,走在頭裏的是早先和曹二順打過架的錢串子。

錢串子一過來就對肖太忠說;“喲,喲,肖隊總,你這是幹啥呀?咋訛起曹二哥了?曹二哥可是咱白家窯上有名的老實人哩!”

肖太忠眼一瞪:“沒你的事,你他媽少插嘴!”

曹二順衝著錢串子叫:“錢老弟,你……你是老人,你知道的,咱橋頭鎮窯上的窯餉從來都是五升的老例,是不是?他肖太平如今憑啥黑咱一升?”

錢串子說:“二哥,咋說呢?這大概就叫為富不仁吧?!”

肖太忠瞄上了錢串子:“你他媽說清楚,誰為富不仁?”

錢串子說:“有錢人都為富不仁!若是仁義,能從我們窮弟兄的窮嘴裏摳這一升高粱麼?”

曹二順眼睛亮了,對錢串子說:“說得好,錢老弟!咱都別為為富不仁的肖太平賣命了!隻要窯上不把這一升高粱還給咱,咱都歇窯,歇他孃的!”

肖太忠飛起一腳將曹二順踹倒在地,又指著錢串子問:“你他媽的是不是真想歇窯?真想歇,老子不攔你,你們也給我從這兒滾開!”

錢串子還想硬下去,卻被幾個同來的弟兄勸住了。

一個年長的老弟兄連連對肖太忠賠著笑臉道:“錢串子沒說歇窯,沒說哩。他哪會歇窯呀?他一家老小不吃飯了?”

肖太忠哼了一聲:“那還愣在這兒幹什麼?還不趕快去領工牌?去晚了領不到工牌,又他媽的要罵人家為富不仁了!”

錢串子半推半就,硬被一幫橋頭鎮弟兄拉走了,走了好遠,還回頭嚷了句:

“有錢的全他孃的為富不仁!”

肖太忠卻不再和錢串子糾纏,又盯上了從地上爬起來的曹二順:“曹老二,你今天要是還識相,就趕快滾回侉子坡,要是不識相,就到溝下獃著去!”

曹二順把一雙穿著破草鞋的腳定定地踏在路道上,說:“你二爺今日哪兒也不去,就站定在這兒了,就和你們肖家拚到底了!你狗日的有本事就打死我!”

肖太忠手一揮,讓幾個窯丁擁到曹二順麵前,一頓沒頭沒腦的拳腳,再次把曹二順打倒在地,而後踢到了路下淌著汙水的黑泥溝裡。

路道上有二十幾個窯丁守著,栽到溝下麵的弟兄誰都不敢試著往上爬。隻有曹二順不服,剛落到溝裡,就帶著一頭一臉的汙泥血水,往路道上爬。肖太忠待曹二順爬到路沿上,又是一腳,再次把曹二順踢到了溝下。曹二順破口大罵,掙紮著再次爬上來,還試著想摟肖太忠的腿。肖太忠身子向後退了退,躲過了,第三次把曹二順踢到溝下。

這一次踢得很重,曹二順在淺淺的黑水溝裡掙了半天也沒掙起來。一起從坡上來的弟兄都怕了,再顧不得和肖太忠一幫人爭鬥,抬起曹二順,想回侉子坡。

一個弟兄仰著臉向肖太忠哀求說:“肖……肖隊總,你們別打我們曹二哥了,再打就……就打死了,我……我們回去……”

肖太忠說:“這就對了嘛,別他媽自己討打……”

卻不料,曹二順被抬到路道上後,竟不願走,推開眾人,晃晃地站起來,立在肖太忠麵前像尊石像。肖太忠和窯丁們把他打倒一次,他爬起來一次。再打倒,再爬起來。到實在站不起來了,就坐在路道上。最後連坐也坐不住了,索性橫在路道上躺下了。把肖太忠和窯丁們驚得目瞪口呆。

七個歇窯的弟兄見此情形都落了淚,後來也全躺到路道上,不論窯丁們怎麼打就是不起來,生生地用自己的身子阻斷了這條走人運煤的路道……

曹二順捱打的訊息傳到侉子坡,大妮氣瘋了,扔下病得隻剩一口氣的冬旺不顧,抱著老七多子,扯著老六夠夠和五鳳、夏旺衝到肖家大屋門前,要往肖太平院門上繫繩上吊。曹月娥這才知道白家老窯窯場門口那血淚的、一幕,忙帶著家人趕到窯場門口,惡罵了肖太忠一通,把曹二順抬回了肖家大屋,還連夜請了居仁堂的王老先生給曹二順診傷。

剛抬進家時,曹二順昏迷著人事不省,到半夜裏才醒了。

曹月娥守在床頭哭著說:“……二哥,你……你這是圖啥呀?莫不是真的瘋了?太平當著眾人的麵和你說得那麼清楚,少誰的餉也少不了你的,你……你竟還是這麼鬧。”

曹二順閉起眼不理睬。

曹月娥又抹著淚說:“二哥,你知道麼?黑心的錢知縣一下子就詐去了肖太平一萬多兩銀子啊,你說,肖太平能不降點餉麼?他也有他的難處呀……”

曹二順仍是不睬。

曹月娥還想再說什麼時,曹二順已試著往起坐。待得坐起來,馬上把曹月娥推開了,搖搖晃晃地下床要回家。曹月娥見攔不住,拿出二十兩銀子塞到曹二順手上。曹二順狠狠地將銀子摔到曹月娥腳下,順手又把桌上的一套細瓷茶具掃到地下摔個稀碎。

曹月娥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哭了起來,邊哭邊訥訥說:“咱曹家咋鬧到了這……這地步?咋鬧到了這……這地步呀……”

跌跌撞撞回到侉子坡家裏,曹二順又聽到了老婆大妮和一屋孩子的哭聲。

就在這天夜裏,病了多日的冬旺死了。一直到死,一門心思鬧歇窯的曹二順都沒到詹姆斯牧師那裏去討過葯,更沒請詹姆斯牧師來為冬旺診過病。曹二順像遭了雷擊,一時間連哭都哭不出,隻是禁不住地默默流淚。後來被一屋子的哭聲鬧得受不了了,就拖著帶傷的身子,獨自挪到土院裏,坐在那塊慣常坐的石頭上發獃。

這時,月光下步履蹣跚地走過來一個人,是前曹團師爺曹復禮。

曹復禮走到曹二順的對麵蹲下了,哆嗦著手挖出一鍋煙來吸。

曹二順也悶頭吸著煙。

過了好一會兒,曹二順才對曹復禮說:“師爺哥,我……我家冬……冬旺死了,是……是我害死了他哩。”

曹復禮點點頭,也開腔了——沒接曹二順的話,隻說自己的事:“二老弟,我想好了,總算想好了,我……我就陪著肖太平死一回算了!不蓄私銀的曹團再沒有了,我……我還活個啥勁?”

曹二順對曹復禮說:“我……我要是早到詹牧師那裏去討葯,冬旺不會死。”

曹復禮對曹二順說:“我……我明日就去漠河出首告官,隻告一個肖太平!我是撚子的錢糧師爺,肖太平是撚子的二團總,其他弟兄我……我都不提……”

曹二順對曹復禮說:“冬旺也是肖太平害死的,不為歇窯我哪會不管冬旺啊?”

曹復禮對曹二順說:“我……我隻說我和肖太平是趁亂混到你們逃荒的人群裡來侉子坡的……”

曹二順對曹復禮說:“他肖太平隻……隻要打不死我,這……這窯我就得歇下去,我……我就得讓三省四縣的新窯工都知道,老例就是五升高粱……”

曹復禮磕磕煙鍋起了身,對曹二順說:“告官這事你知道就行了,別再和別人說了。”

曹二順根本不知道曹復禮都和他說了些啥——待得後來知道卻已晚了,這位師爺哥沒能如願以撚亂之罪和肖太平同歸於盡,而是被漠河錢大人以一個誣罪活活弄死在縣大衙的號子裏了。

曹二順卻也不想問,隻點點頭說:“我知道哩。”

曹復禮挺傷心地說:“那我……我就走了?”

曹二順木然說:“師爺哥,你……你走好……”

待得曹復禮走後,曹二順才對著光緒八年可恥的夜空嗚嗚痛哭起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