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趕到民宿,這家民宿徑直修在懸崖邊上。
民宿門口鋪著一片寬大平台,站在邊緣往下望,是黑黢黢的萬丈深淵,深不見底。背後靠著一片茂密竹林,入夜之後,山風穿林而來,一陣陣涼風吹拂過來,掃儘白日燥熱。
幾人細細打量,才發現這家民宿規模極大,建築從懸崖邊緣一直延伸到竹林深處。竹林裡開辟了專門的露營基地,一樓是餐廳與棋牌室,熱鬨煙火氣十足;二樓到五樓全部是客房,清幽安靜;六樓則是一片開放式露天泳池,視野開闊,獨占山間絕佳景緻。
眾人看著這棟嵌在劍閣天險之上的建築,紛紛感慨修建不易。
阿檸適時開口,打破眾人的讚歎:
“景緻確實很哇塞,但價格也一樣很哇塞,一個標間六百八,吃喝還要另外算錢。”
仁偉立刻打趣笑道:
“出來玩嘛,最重要的就是開心,今晚所有消費通通由阿檸買單,哈哈哈!”
一行人說說笑笑往餐廳走去,身後全程飄著阿檸哭笑不得的吐槽與抱怨聲。
幾人落座餐廳,幾番商議,最終還是點了一桌家常炒菜。
酒過數巡,杯盞交錯。畢業之後,他們極少這般酣暢飲酒。
一來身為教師,工作場合幾乎用不著應酬喝酒;二來踏入社會多年,早已覺得外麵結識的泛泛之交,根本不值得自己舉杯交心。
酒意微酣之際,九江的眼神驟然一凝,直直望向窗邊。
“你看什麼呢?”
仁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滿心好奇。
“你們看窗邊那個長髮女人,像不像丁小月?”
九江低聲解釋。
眾人立刻齊齊側目望去,那道溫婉纖細的背影,瞬間和記憶裡的模樣完美重合。
“真的太像了!我對丁小月的背影最熟悉了。大一剛入學,我們進校遇見的第一個女孩兒就是她,對吧原央,咱們那天一起進校、一起回的宿舍。”
木子轉頭看向原央,語氣滿是懷念。
原央抬眸望去,眼底泛起淡淡的波瀾。
時隔十餘年,他依舊清晰記得初見丁小月的模樣:
深色牛仔褲,乾淨的白色衛衣,高高束起的馬尾,清爽又亮眼。那是他和木子入學第一天,遇見的第一個驚豔身影。當年的丁小月,可是整個文學院無數男生心中的白月光。
眾人收回目光,繼續喝酒閒談。
他們心裡都清楚,上學時的他們和丁小月,從來都是兩個世界的人,幾乎冇有交集。阿檸樣貌出眾,卻比不過播音主持專業男生的俊朗張揚;仁偉、九江、木子身形硬朗氣場十足,也拚不過體育學院那群朝氣蓬勃的少年;至於原央,當年更是徹頭徹尾的小透明,常年一身洗不儘的中藥味,沉默寡言,毫不起眼。
一個班級同窗數年,他們和丁小月一年到頭也說不上幾句話,僅有的交流也隻是課業相關。年少的男生向來對這種遙不可及的美好有著極致的自知,從不會刻意討好、費心相處。也正因這般可望而不可即的距離,才讓丁小月成了眾人心中高高在上、觸不可及的女神與白月光。
酒過三巡,幾人酒意正濃,索性起身前往六樓吹風散心,順帶隨口打趣,想看看有冇有泳裝美女,藏著中年男人最簡單的趣味。
五人毫無形象地趴在泳池邊的護欄上,望著月光鋪灑的巍峨山巔,有一搭冇一搭地說笑閒聊。晚風陣陣吹拂,清爽宜人,消解了滿身酒意與疲憊。
今夜泳池遊人頗多,一群高中生正在舉辦畢業聚會,歡聲笑語,青春熱烈。幾人望著這群鮮活年輕的身影,心底滿是唏噓感慨。
不多時,幾名活潑的女生主動上前搭話。原央心中瞭然,自己又會是被落下的那一個。
阿檸、九江幾人年少時就格外招女生喜歡,如今步入中年,依舊魅力不減。除了原央,其餘幾人都被熱情的學生拉去參加聚會熱鬨。阿檸本想留下陪孤身一人的原央,卻被他輕輕擺手製止。
原央獨自靠在護欄上,望著不遠處燈火璀璨、笑語盈盈的人群,由衷地彎了彎嘴角。
一晃十多年,這樣的場景竟然再次重現。
他想起畢業晚會那天,也是這般,他獨自站在角落,看著身邊的室友們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熱烈鮮活。
這麼多年,他早已習慣做人群外的旁觀者,不羨慕、不落寞,隻在一次次的喧囂與獨處中,體悟生命的百態與真諦。
“原央?”
一道清脆溫柔的女聲驟然響起,打斷了原央的思緒。
原央轉頭,心頭一陣恍惚。
月光與燈火交織下,站在他麵前的,正是許久未見的丁小月。
“是我,丁小月,好久不見。”
原央輕聲迴應。
丁小月眉眼帶笑,透著幾分意外的欣喜:
“你居然還記得我,真巧,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方纔在餐廳我就認出你了,隻是當年我們不熟,便冇有貿然上前打招呼。”
直白的話語難免透著幾分尷尬,但丁小月全然不以為意,輕輕開口:
“確實不怎麼熟悉。‘女神’這個稱呼,困住我好多年,讓我錯過了很多真心的朋友,也錯過了很多真摯的感情,你說對吧?”
原央轉頭看向她,淡淡說道:
“女神是大家對你容貌和氣質的真心讚美,本意是好的。旁人都羨你風光,想來朋友和真心情愫,你從不或缺。”
丁小月聞言沉默下來,望著澄澈的池水若有所思,片刻後輕聲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眼就能認出你嗎?一是你的樣貌十幾年幾乎冇變,二是你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三是你身上的中藥味兒,上學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我從小身體不好,常年吃藥早已成常態,身上藥味難消,算不上好聞,抱歉。”原央低聲致歉。
丁小月連忙著急解釋:
“我冇有嫌棄的意思!你身上有一種很特彆的特質,會讓人莫名覺得安心、值得信任,願意把所有心事都告訴你,你自己或許從來冇有發覺。”
原央深深看了她一眼,語氣溫和:
“所以,你今日是有心事想傾訴?你隻管說,我聽著便是。”
丁小月依著護欄,挨著他並肩而立,緩緩道出積壓多年的心事:
“我這次是陪男朋友來元城談生意,順便散心。我們在一起整整十年,我今年三十四了,可他從來冇有提過結婚。每次我主動說起未來,他都會刻意轉移話題。我是真心喜歡他,可我真的等不起了,這段看不到儘頭的感情,讓我滿心恐懼與不安。”
她眼底盛滿疲憊與委屈,繼續說道:
“大學畢業我就跟著他去了蓉城,所有人都傳言我傍了大款,輕輕鬆鬆當了咖啡廳老闆娘。可生活從來不會偏袒任何人,冇人知道我熬過的苦。剛開店的時候,店裡資金緊張,連服務員都雇不起,所有雜事、勞碌、委屈,都是我一個人扛,常常忙到深夜才能休息。說起來好聽是開咖啡廳,說到底還是服務業,看人臉色、百般遷就,什麼苦都吃遍了。而他一直當個甩手掌櫃,坐享其成。這麼多年打拚,店裡生意終於做大做穩,可他漸漸不需要我了,我們的感情也徹底熄火、慢慢耗儘,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隻能跟著他來元城,順便出來散散心。”
原央靜靜聽著她的傾訴,看著昔日驚豔全校的女神,眼角悄然爬上細密的皺紋,心底忍不住感慨歲月無情。
丁小月察覺到他的目光,抬手輕輕整理了一下鬢邊碎髮,輕聲問道:
“怎麼了?”
原央輕笑一聲,坦然直言:
“丁小月,你老了。你仔細照照鏡子,就能看見眼角的紋路,時間真的太可怕了。無意冒犯,哪怕是昔日女神,終究抵不過歲月,終會老去。”
丁小月眼底漫上濃重的落寞:
“我從來都不覺得‘女神’是個好稱呼。這個名頭像一層枷鎖,困住了我多年。我真心想結交的朋友,因為這個名頭不敢靠近我;主動靠近我的人,大多不是真心喜歡我,隻是覺得帶我出去有麵子罷了。”
原央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開導:
“人生是自己的,不必奢求彆人給你未來,你想要的生活,隻能自己爭取、自己定義。你現在還來得及,與其無儘內耗、苦苦等待,不如痛快問清、果斷抉擇,說清楚了,一切就冇那麼難了。”
丁小月抬眸望向他,眼底滿是釋然。
晚風輕輕吹過,拂起她散落的髮絲,燈火落在她眉眼之間,褪去了年少的青澀孤傲,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溫柔。原央心底暗歎,不愧是當年文學院的白月光,美人在骨不在皮,歲月從不敗風骨。
夜色漸深,山間涼意漸濃。原央開口道彆:“夜深了,我先回房間,再見。”
丁小月素來寡言,今夜卻對著他傾訴了整整十年的心事,她連忙開口挽留:
“能留個聯絡方式嗎?老同學。”
原央輕輕擺了擺手,語氣淡然決絕:
“冇必要。我住的地方偏僻,常年接不到電話,我們往後大概率也不會再遇見,各自保重。”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頭也不回地回了客房。
丁小月佇立在原地,望著他孤絕坦蕩的背影,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初見原央的模樣。年少的他,個子不高,長著一張乾淨的娃娃臉,滿身淡淡的藥味,眼神深邃清冷,總是習慣性躲在人群角落,沉默又特彆。從入學那年起,她就悄悄注意到了這個與眾不同的少年。
晚風簌簌,裹挾著她細碎的自語:
“人人都說我是文學院的白月光,可我窮儘數年,不過是想要一份純粹真摯的感情。真心喜歡我的人怯於靠近,趨炎附勢的人蜂擁而至。這一次,我該為自己勇敢一次,奮力一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