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緬的風裹著邊境特有的沙塵與濕寒,刮過金翎閣斑駁的鎏金招牌時,卷落了幾片鏽蝕的金箔。一週的時間在老寨的藥香與禁錮中倏然耗儘,當文書瑤的身影出現在金翎閣門口時,連門口值守的黑衣保鏢都下意識繃緊了脊背。
她今日的裝束與往日的病弱模樣截然不同:霧霾藍的棉質襯衫領口綴著一圈淺灰暗紋,襯得脖頸線條愈發修長;外麵罩著一件同色係的中款毛呢風衣,衣襬堪堪垂到膝蓋,恰好露出筆直的小腿;黑色西裝褲熨帖地裹著腿型,10厘米的黑色細高跟踩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卻帶著壓迫感的聲響。
半框金絲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鏡片後的眼尾微微上挑,漫不經心的慵懶裡藏著幾分銳利;長髮鬆鬆紮成馬尾,幾縷碎髮垂在額前,沖淡了那份冷意,卻也讓她的輪廓更顯清瘦。左手挎著的白色手提包簡約乾淨,與她高挑纖瘦的身形相融,站在金翎閣門口的喧囂裡,像一株獨自立在泥沼中的冷鬆,疏離又惹眼。
身後的章明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黑色西裝一絲不苟,雙手垂在身側,目光卻在無形中掃過四周的暗哨。文書瑤冇理會想上前引路的小廝,徑直推開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踏入了金翎閣的混沌之中。
大廳裡煙氣繚繞,骰子撞擊骰盅的脆響、牌九落下的悶響、賭徒的嘶吼與笑罵攪成一團,混著廉價香水和劣質菸草的味道,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糜爛氣息。她的出現讓喧鬨的場子靜了一瞬,數十道目光齊刷刷投來,有詫異,有探究,還有深植骨髓的忌憚。但也隻是一瞬,很快,眾人便又埋頭紮進各自的賭局,彷彿她隻是個無關緊要的過客。
文書瑤對此毫不在意,踩著高跟鞋,不緊不慢地在大廳裡踱步。她的目光掠過桌上堆積如山的籌碼,掠過賭徒們或亢奮或頹喪的臉,最終停在一張圍滿了人的牌九桌前。
桌旁的人像是有默契般,紛紛往兩側退開,給她讓出一個空位。幾乎是她剛站定,一個侍應生就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搬來一把雕花木椅。文書瑤撩了撩風衣下襬,緩緩落座,抬手往身側輕伸了一下。
章明立刻會意,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盒女士香菸遞過去。她抽出一支銜在唇間,另一隻手摸出打火機,“哢噠”一聲,幽藍的火苗竄起,她微微低頭湊近,嫋嫋白煙從唇齒間散開,模糊了鏡片後的眼神。她抬眼,挑了挑眉,對著荷官示意繼續。
荷官點頭,手裡的紙牌翻飛如蝶。文書瑤的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麵,目光掃過自已的牌麵,又淡淡瞥過對麵幾人的微表情。一圈下來,她冇輸也冇贏,臉上始終冇什麼波瀾,彷彿隻是在打發時間。
又過了兩局,她像是徹底冇了興致,將冇抽完的煙摁滅在菸灰缸裡,起身便走,連桌上的籌碼都未曾動過。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這張桌的氣氛才真正熱絡起來,賭徒們的吆喝聲陡然拔高了幾度。
姍姍來遲的金翎閣管事張悟此刻才從後院匆匆趕來,看到文書瑤的背影,額頭瞬間滲出冷汗,硬著頭皮小跑著追上去:“瑤、瑤姐,您怎麼親自過來了,也不提前知會一聲……”
文書瑤腳步未停,甚至冇回頭看他一眼,隻淡淡撂下兩個字:“帶路。”便徑直往三樓走去。張悟不敢怠慢,連忙小跑著跟在身側,大氣都不敢出。
三樓的觀景台視野極好,檀木欄杆冰涼刺骨。文書瑤靠在欄杆上,風衣的衣襬被風掀起一角,她低頭俯瞰著樓下的烏煙瘴氣,目光最終定格在方纔那桌的荷官身上。
鏡片後的眸子微微眯起,她心底冷笑一聲:顧南風,還真是膽子大。
此時的顧南風正低頭整理著牌具,指尖的動作卻比平時慢了半拍。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已身上,那道目光裡藏著警示——方纔文書瑤坐在桌前時,一個極細微的眼神,已經在無聲地讓他撤退。他握著牌的指節微微泛白,腦子裡已在飛速盤算脫身的法子。
文書瑤在欄杆旁站了約莫十分鐘,像是看夠了這場鬨劇,才直起身,對身後的張悟抬了抬下巴:“去地下暗牢。”
張悟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金翎閣的地下暗牢是處理叛徒和得罪文家之人的地方,向來是鬼門關般的存在。他囁嚅了一下,終究還是應了聲“是”,領著文書瑤往樓梯拐角的暗門走去。
暗門後是一道陡峭的石階,越往下走,空氣越潮濕,鐵鏽與血腥的味道也愈發濃重。石階儘頭的厚重鐵門被看守打開時,一股陰冷的風裹挾著餿味撲麵而來。
地牢裡光線昏暗,隻有幾盞昏黃的油燈掛在牆上,正中央的柱子上,綁著一個渾身是傷的男人——警方安插在此的臥底吳旭。他的衣服已被血浸透,頭髮淩亂地貼在額頭上,嘴脣乾裂起皮,眼神卻依舊透著一股不屈的韌勁。
文書瑤緩步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冇說話。吳旭緩緩抬眼,瞥了她一眼,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瑤姐,這是親自來送我上路?”
文書瑤冇回答,反而上前一步,纖細的手指驟然掐住了他的脖頸。她的指尖冰涼,力道卻不小,吳旭的臉色瞬間漲紅,呼吸變得困難。半晌,她才鬆開手,看著他劇烈咳嗽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要這麼理解,也不是不可以。”
吳旭緩過氣,閉上眼,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
“想死?”文書瑤挑眉,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我偏不讓你死。”
她說著,轉頭朝身後伸手。章明立刻遞來一根黑色皮鞭,文書瑤接過,隨手扯了扯,試了試韌性,隨即皺眉,對著張悟和兩個看守道:“換一根,要有倒刺的,最好浸過鹽水。”
這話一出,三人都打了個寒顫,看向文書瑤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恐懼。文家人的心狠,果然名不虛傳。
見三人愣著冇動,文書瑤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語氣添了幾分戾氣:“使喚不動你們?”
三人這纔回過神,連忙應著“不敢”,慌慌張張地跑出去準備。
章明依舊守在文書瑤身後,紋絲不動。她又朝章明使了個眼色,開口道:“小刀。”章明立刻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文書瑤握著匕首,抬手就在吳旭身上劃了起來,刀刃落下的速度極快,一道道血痕瞬間浮現,看起來觸目驚心,卻都精準地避開了要害。
吳旭悶哼一聲,額上冷汗直冒。就在這時,章明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一步,恰好擋住了角落裡的監控攝像頭。文書瑤的動作更快了,她迅速從風衣內袋掏出一枚比指甲蓋還小的黑色晶片,趁著吳旭因疼痛繃緊身體的瞬間,精準地塞進了他傷口的皮肉裡。
吳旭猛地叫出聲,聲音裡帶著刻意放大的痛苦。章明見事畢,緩緩退回原位。從監控裡看,隻能看到文書瑤的手上沾了不少血跡,像在肆意折磨犯人。
文書瑤繞到吳旭身後,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堅持住。”
吳旭的身體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輕輕點頭。在外人看來,這不過是他疼到極致的本能反應。
恰好此時,張悟等人拿著新的鞭子回來。那鞭子上的倒刺在油燈下閃著瘮人的光,還能看到未乾的鹽水痕跡。文書瑤接過,手腕一揚,鞭子帶著破風的聲響抽在吳旭身上,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說,你的同夥還有誰?”她的聲音冷得像冰,在昏暗的地牢裡迴盪。
吳旭咬緊牙關,任憑鞭子一下下落下,直至疼得昏死過去,也冇吐露半個字。
第二天傍晚,文書瑤再次踏入地牢。吳旭已醒了過來,嘴脣乾裂得滲血,他看到文書瑤,虛弱地抬手指向旁邊臉色煞白的張悟,聲音斷斷續續:“是……是他……”
文書瑤挑了挑眉,故作詫異:“哦?張管事?”
話音未落,章明就上前將張悟捆了個結實。張悟嚇得魂飛魄散,掙紮著大喊:“三小姐!不是我!我冇那個膽子啊!”
文書瑤冇理會,從包裡掏出一顆白色藥丸,捏開他的下巴塞了進去。藥丸入口即化,張悟很快就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臉色發青,慘叫聲撕心裂肺。
文書瑤卻隻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慢條斯理地擦著手,彷彿在看一出鬨劇。就在這時,章明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眼資訊,低聲道:“三小姐,吳旭……冇氣了。”
文書瑤眼皮都冇抬,淡淡吩咐:“扔河裡去。”
章明領命,帶著人趁著夜色將“屍體”抬出金翎閣,扔進了附近的瀾滄江。他們剛走,暗處的顧南風就一頭紮進冰冷的江水裡,將吳旭撈了上來,連夜趕往邊境,與在此接應的陸行遠等人彙合。
吳旭被緊急送往醫院,數小時的搶救後,終於脫離了危險。醫生從他皮肉裡取出了那枚微型晶片,晶片裡的資訊讓陸行遠和隊員們的臉色瞬間凝重——一行清晰的字跡赫然在目:【3月25號,晚20.30
猛拉交界處紅房子
交易純度95%“藍磚”
口令
茉莉花開】。
此外,晶片的附屬儲存器裡,還存著一段塵封的視頻:當年代號“海鷗”的姚宛如被吊在廢棄倉庫,身下是熊熊燃燒的火焰,慘叫聲與火焰的劈啪聲交織,直至畫麵徹底化為焦黑。“海鷗”的死亡真相,終於血淋淋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與此同時,海城緝毒大隊的審訊室裡,氣氛壓抑得近乎凝固。
山貓的屍體躺在解剖台上,海蛇則被牢牢銬在審訊椅上,臉色慘白如紙。單向玻璃外,陸行遠雙手抱臂站在正中,目光銳利如鷹;趙虎攥著拳頭,眼神裡的戾氣幾乎要溢位來;林悅端著改裝的觀察鏡,捕捉著海蛇臉上的每一個微表情;程夏的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螢幕上滾動著海蛇的所有履曆;張知深整理著話術,隨時準備進場突破;夏成林檢查著監聽設備,確保冇有死角;吳昊則在一旁梳理文武宗和李戌的口供,時不時抬頭看向陸行遠。
“開始吧。”陸行遠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
張知深推開門走進審訊室,拉開椅子坐在海蛇對麵。他冇有立刻發問,隻是平靜地看著對方,目光溫和卻帶著極強的穿透力。海蛇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山貓死了。”張知深率先開口,語氣平淡,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海蛇的心湖。
海蛇的身體猛地一顫,喉結滾動了一下,冇吭聲。
“文武宗落網,李戌也全招了,你覺得你還能撐多久?”張知深的聲音依舊平緩,“我們知道你隻是顆棋子,‘夜鶯’纔是核心,還有那個藏在文家背後的‘先生’。”
提到“夜鶯”和“先生”,海蛇的臉色更白了,嘴唇哆嗦著:“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是嗎?”張知深微微前傾身體,“那你聽聽這個。”
他抬手示意,程夏立刻操作,審訊室的音響裡響起文武宗的供述——他不僅私通南邊毒販拓展“藍磚”銷路,還攬下了拍賣場挾持文書瑤、致使她中槍的罪責。
“你看,連文武宗都清楚,坦白纔是唯一的出路。”張知深的聲音添了幾分壓力,“文書瑤那一槍是她自已打的,文武宗是背鍋的,山貓也是。你替‘夜鶯’和‘先生’扛著,他們會來救你嗎?”
海蛇的心理防線開始鬆動,額頭滲出冷汗,眼神裡滿是掙紮。
陸行遠推門走進來,手裡捏著那枚海鷗徽章,將其放在桌上,推到海蛇麵前:“認識這個嗎?”
海蛇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海鷗’的徽章,你猜是誰給我們的。”陸行遠的聲音帶著冷硬的穿透力,“姚宛如就是她的母親,你們虐殺了她母親,現在又想利用她,你覺得她會放過你們嗎?”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徹底刺破了海蛇的心理防線。他猛地抬頭,眼神裡滿是恐懼與絕望:“我說!我說!夜鶯真名叫白阿水,北緬人,35歲,身高178cm,是個孤兒,會變聲還是計算機高手!他手裡有文武宗挪用公款和販毒的全部證據!還有……還有他提過‘實驗室’‘藥劑’之類的話,彆的我真不知道了!”
審訊室外,隊員們的神色愈發凝重。程夏立刻切入係統,根據“白阿水”這個名字展開排查,很快便有了結果:“頭兒,查到了!白阿水有個相好叫陳鑫,30歲,海濱市人,在金華大酒店做前廳經理!”
陸行遠立刻轉身:“趙虎、林悅,跟我去海濱市;程夏,繼續追蹤白阿水的蹤跡,他現在應該已經逃回境外老寨了;張知深,留下來再審海蛇,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夏成林、吳昊,盯緊紅房子的交易點,準備收網。”
眾人齊聲應下,行動迅速展開。
海濱市金華大酒店的前廳,陳鑫正低頭整理著入住資訊,看到突然出現的陸行遠三人,臉上滿是茫然。當陸行遠拿出白阿水的照片時,陳鑫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他不是船員嗎?怎麼會是毒販?”她的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眼眶瞬間紅了,“我們認識三年,他說他跑遠洋運輸,每個月纔回來一次……”
陸行遠看著她崩潰的模樣,沉聲道:“他一直在騙你,白阿水是毒販組織裡的核心技術人員,手上沾了不少血。”
陳鑫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臉哭了起來,斷斷續續地交代了白阿水的習慣——他每次回來都會去城西的老碼頭取一個包裹,而且最近一次聯絡時,提過要回境外老寨“聽令”。
而此時的北緬金翎閣,文書瑤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色。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章明發來的訊息,內容是海蛇的招供和白阿水的蹤跡。她看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隨即刪除了資訊。
身後的門被推開,文書林的聲音傳來,帶著慣有的溫和,卻藏著不容拒絕的佔有慾:“瑤瑤,最多再給你一週時間。”
文書瑤轉過身,臉上立刻換上柔弱順從的模樣,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卻冷得像冰:“知道啦,哥哥。”
她知道,章明是文書林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可冇人知道,章明早就是她的反向棋子。而邊境的顧南風已就位,琛哥身邊的周昱安也在蟄伏,陸行遠的隊伍正朝著紅房子和境外老寨合圍。
這場周旋與複仇的棋局,纔剛剛進入最凶險的中盤,而她要做的,就是在文家三兄弟的變態控製慾裡,撕開一道足以掀翻整個毒網的口子。
文書恒的電話恰在此時打了進來,語氣裡帶著偏執的關切:“姐姐,大哥說你快回來了?我已經在實驗室給你配了新的藥膏,能讓你身子舒服些,也能……讓你乖乖待在我身邊。”
文書瑤握著手機,唇邊的笑意愈發詭異:“好啊,阿恒,我等著。”
掛了電話,她看向窗外邊境的方向,眼底翻湧著瘋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