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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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事務所已是傍晚。夕陽透過積灰的窗戶,把房間切成了明暗兩半。他反鎖上門,拉上窗簾,在那張他坐了二十年的老藤椅上坐下。然後他打開手機相冊。
最新的照片是今天下午兩點拍的——他在公交站等車。鏡頭從後方越過他的肩膀,甚至能看到站牌上的線路號。照片下方,有人用修圖軟件加了一行紅字:
“您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賬上。”
陳覺翻到下一張。是他母親的照片。他母親已過世十幾年,這張照片隻存在於抽屜底部的相冊裡,從未掃描過,從未上傳過。但此刻它就在他的手機螢幕上,畫素清晰,甚至能看到相紙邊緣的卷角痕跡。
有人潛入過他的事務所。有人親手翻過他的抽屜。有人用他的手機接收了這張照片。
他放下手機。房間裡很安靜,隻有日光燈管細微的嗡鳴聲。他第一次發覺,這個他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竟然可以如此陌生。
他起身,在中式長桌前站定片刻,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本子,一支鉛筆。
他把U盤插進電腦。
數據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過去三年,每晚21:00:00,三筆交易,三個市場,同樣的結構。4700萬,然後是5100萬,然後是3900萬。金額不同,但幽靈永遠準時。
東京。倫敦。紐約。在人類心臟跳動一次的間隙裡完成。然後,盈利的資金,就像水滴落入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拿起鉛筆,在賬本上寫下第一行分析記錄。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將夜空染成了血色。
(第一章 完)
第二章 手工賬本
數據在陳覺的電腦裡躺了兩天。
不是他不想查。是他查不動。
那三筆“幽靈交易”的底層代碼像是用他看不懂的文字寫成的——不是英文,不是中文,是數學。高頻交易演算法、跨境結算協議、暗池流動性、納秒級延遲套利……每一個術語都是一堵牆,而他手裡隻有一把算盤和一支鉛筆。
第二天晚上,他把那疊列印紙鋪滿了整張桌子,用紅筆在每一處看不懂的地方畫了圈。圈越來越多,像麻疹一樣爬滿了紙張。他坐在桌前,看著滿桌的紅圈,第一次覺得自己老了。
不是身體老。是時代老了。或者說,是時代把他這樣的人,變成了老古董。
他需要幫手。一個懂代碼的人,一個能翻譯“天書”的人。
他翻開那疊數據,在裡麵找了很久,找到了一個名字——核心演算法模塊的早期版本裡,有一段代碼的註釋是中文。註釋的末尾,有一個簽名,清晰而篤定地寫著兩個字。
林遠。
陳覺用鉛筆在這兩個字下麵畫了一道橫線。他記得這個名字。三年前,天穹資本的首席架構師林遠在車禍中喪生。當時的新聞很小,小到隻有行業媒體發了訃告,但陳覺記得。因為他查過天穹的賬,知道林遠是“金匠”係統的原始創作者。
他翻出那篇舊聞。訃告裡提到,林遠身後留下了一個獨女,叫林梔,是一名演算法工程師。
一個懂代碼的人。一個可能知道林遠留下了什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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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梔的公司在城東的科技園,一棟全部用玻璃和鋼鐵建成的大樓裡,每一層都在發光。陳覺站在門口,身上的中式對襟衫和周圍穿連帽衫、背雙肩包的年輕程式員格格不入。
前台是個紮著馬尾的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困惑——像在辨認一個走錯片場的群演。
“我找林梔。”
“林工在開會。您是?”
“正心事務所,陳覺。查賬的。”
姑娘遲疑了一下,撥了內線。她對著話筒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抬起頭,表情變了。
“林工讓我問您,”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儘量保持禮貌但難掩代勞的困惑,“查什麼賬,用什麼查?”
陳覺從口袋裡掏出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用筆。”
十五分鐘後,他坐進了一間會議室。長桌,白牆,牆上一塊巨幅曲麵屏,上麵跳動著實時K線圖和數據流。空氣裡有咖啡和塑料絕緣層的味道。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