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學敏推開村委會會議室的門時,屋裡已經煙霧繚繞。
十幾個水產養殖戶擠在長條桌旁,有的蹺著二郎腿,有的靠在牆上,臉上都掛著不耐煩的表情。
“都到了?”丁學敏把檔案夾放在桌上,強作鎮定地坐下。
“丁主任,咱們長話短說。”
坐在最前麵的老陳先開了口,他是村裡養螃蟹年頭最長的人,說話有分量,“那個有機認證,我們商量過了,搞不了。”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附和聲。
丁學敏深吸一口氣:“老陳,話不能這麼說。
咱們已經投入了這麼長時間,現在放棄,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
“努力?
我的螃蟹產量降了三成!
你知不知道現在螃蟹價格多少?一斤少掙十幾塊!”
“就是!”
旁邊有人接話,“還不讓用改底劑,塘底都臭了,螃蟹死了多少你知道嗎?”
丁學敏翻開了麵前的檔案夾:“各位,聽我說完。
塔城那邊的螃蟹拿到了有機認證,他們的螃蟹價格是咱們的兩倍。
我這幾個月跑斷了腿,好不容易聯絡上了綠源生鮮,人家願意以市場價150%收購咱們的有機水產品,訂單都帶來了!”
他從檔案夾裡抽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一百五十萬的訂單,首付款三十萬已經在銀行了。
隻要通過認證,錢馬上分給大家。”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老陳咳嗽一聲:“訂單是好,可認證過得了嗎?
螃蟹的抽檢結果出來了冇?”
一個牧民站起來,“冇過。說是查出了違禁藥殘留。”
“什麼?!”
“你怎麼又偷偷用藥了?”
“我有什麼辦法!
塘裡都長藍藻了,再不用藥,一塘蝦全得死。”
丁學敏感到一陣頭暈。
他強撐著桌子,“認證前我三令五申,絕對不能再用化學藥劑。
咱們簽過承諾書的。”
“承諾書能當飯吃?
你那些有機方法見效慢,等起作用了,螃蟹都死光了!我一家老小靠什麼活?”
會議室炸開了鍋。
“我就說這認證不靠譜!”
“丁主任是乾部,哪知道咱們實際困難?”
“為了一張證書,要餓死我們啊!”
丁學敏看著眼前一張張激動的臉,三個月來的疲憊一齊湧上來。
有機認證是他想了很久的出路。
但真做起來,才發現每一步都艱難。
“安靜!”丁學敏提高了嗓門。
會議室漸漸靜下來。
他放慢語速,儘可能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我理解大家的困難。
但咱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訂單簽了,違約要賠三十萬,這錢村裡拿不出來,得大家分攤。”
“憑什麼我們賠錢?”有牧民嚷嚷。
“就憑合同是村集體簽的,用的是咱們合作社的名義!”
丁學敏終於忍不住拍了桌子,“當初決定申請認證,是大家舉手錶決通過的!
現在遇到困難就想撤,天下哪有這麼容易的事?”
老陳歎了口氣:“丁書記,不是我們想撤,是實在搞不來。
那些有機規程太複雜,又要記錄投喂量,又要測水質,我們一群大老粗,哪懂這些?”
丁學敏打開筆記本電腦,“我懂。這三個月,我整理了全套的操作指南,簡化成最易懂的步驟。
隻要嚴格按照指南來,認證一定能過!”
他環視一週:“王老五家的問題,我親自去解決。
但其他家,絕不能再用違禁藥。
一旦再被查出問題,認證徹底冇戲,訂單也飛了。”
“那要是按你的方法,還是出了毛病怎麼辦?”有人問。
“我負責。”
丁學敏一字一頓地說:“哪個塘出了問題,損失我私人先墊上。
但前提是,必須嚴格按照規程來,一點不能差!”
會議室裡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老陳和其他幾個老養殖戶交換了眼神,緩緩開口:“丁書記,你說到做到?”
“白紙黑字,我可以立字據。”丁學敏從包裡掏出紙筆。
“那要是認證還是過不了呢?”
“還有一次補檢機會。”
丁學敏說,“這兩個月,我吃住都在村裡,一家一家盯著。隻要大家配合,一定能過!”
王老五掐滅了第二支菸,“丁主任,我那塘……”
“我現在就去你塘上看看。
有機方法治藍藻,我有辦法。”
散會後,丁學敏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
走到門口時,老陳叫住了他。
老陳遞過來一支菸,丁學敏擺擺手,老陳自己點上了,“丁主任,你這又是何必?認證不成,頂多算個項目失敗,對你個人影響不大。
可要是真立了字據賠錢,你那點工資夠賠幾家?”
丁學敏苦笑:“陳叔,我來村裡三年了。
這次有機認證,是真正能讓大家增收的長遠之計。我不能眼看著它黃了。”
老陳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是個實在人。明天開始,我家的塘你先盯,給大夥兒打個樣。”
“謝謝陳叔。”
老陳吐出一口煙,“彆謝我。我是衝著那一百五十萬訂單。
要是真黃了,我這老臉也冇處擱。”
接下來的幾周,丁學敏幾乎住在了塘邊。
他早上四點起床,跟著養殖戶們一起配料、投喂;白天挨家挨戶檢查記錄,監測水質;晚上組織培訓,把複雜的有機標準掰開揉碎講給大家聽。
王老五的塘確實麻煩。
藍藻爆發嚴重,丁學敏查閱了大量資料,最後采用生物防治法,引進了一些特定的浮遊生物和益生菌。
頭幾天不見效果,王老五急得嘴上起泡,差點又要偷偷用藥,被丁學敏攔住了。
“再等三天,冇效果我賠你全部損失。”
第四天早上,塘水的顏色開始變清。一週後,藍藻明顯減少。
王老五盯著漸漸恢複活力的蝦塘,半晌冇說話,“丁主任,我服了。”
李大壯那邊又出了新問題。嚴格控製投喂量後,螃蟹長得慢,他急得團團轉。
丁學敏幫他調整了飼料配比,增加了天然藻類和微生物的比例,雖然成本略高,但螃蟹的體質明顯好轉。
“丁主任,這螃蟹是健康了,可長得慢啊。”李大壯愁眉苦臉。
“有機螃蟹賣的是質量,不是數量。”
丁學敏耐心解釋:“你看,現在螃蟹殼亮、活力足,這樣的螃蟹在市場上纔是搶手貨。”
最難的還是記錄工作。許多養殖戶文化水平不高,填寫日常管理記錄表成了大難題。
丁學敏想了個辦法,把記錄表改成打鉤和畫圖的形式,簡化到極致。
兩個月後的補檢日,認證機構的工作人員再次來到村裡。
抽樣、檢測、查閱記錄......
丁學敏陪著檢查人員跑了整整一天。
最後一份水樣送檢時,他的手心全是汗。
老陳遞過來一瓶水:“丁主任,儘力了就行。”
三天後,認證機構的通知到了。
丁學敏站在村委會門口,看著快遞員送來的檔案袋,竟然不敢拆開。
李大壯、王老五、老陳和其他養殖戶都圍了過來。
“拆啊,丁主任!”李大壯催促。
丁學敏深吸一口氣,撕開了檔案袋。
他舉起檔案,“過了,我們通過認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