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就到了盛夏。
地裡的果樹開始顯出高低了。
司馬義·買買提蹲在地頭,用粗糙的手小心地托起一根掛滿小青果的枝條,對旁邊路過的鄰居說:“瞧,李乾部說的那個疏果法子真管用。
果子不多不少,長得勻稱。”
他這片果樹,葉子油綠油綠的,果子結得雖不算密密麻麻,但一個個都結實。
澆水、施肥、打藥,他都嚴格按照培訓課上的來,一點不敢馬虎。
他站起身,望向旁邊兒子穆薩家的地。
兩片地緊挨著,差彆卻紮眼。
穆薩正滿頭大汗地提著水桶,對著幾棵有點蔫的樹猛灌。
“見鬼了,天天澆水,怎麼還這個死樣子!”
他的果樹,果子稀稀拉拉,有幾棵葉子都快掉光了,樹枝上爬著些蚜蟲,他也不管。
之前李超提醒他該打藥了,他擺擺手:“蟲子能吃幾個葉子?不打!”
更慘的是帕爾哈提。
他為了催長,偷偷撒多了化肥,結果好幾棵樹的根燒壞了,葉子焦黃,果子冇坐住幾個,風一吹就往下掉。
他蹲在自家地裡,看著彆人家枝頭沉甸甸的青果子。
司馬義·買買提走過來,指著他的樹說:“帕爾哈提,你這肥下得太狠了,根壞了。”
“你懂什麼!
我的樹,我愛咋弄咋弄,管好你自己。”
小賣部門口,艾克拜爾·米提看著自家地裡那稀稀拉拉的果子,又看看司馬義家那片綠,心裡不是滋味,嘴上卻硬:“早結果不一定好,後勁足才行。
我那苗,是晚熟品種!”
旁邊有人嘀咕:“拉倒吧,你買的就是那便宜苗,跟我家一樣。
你看人家司馬義·買買提,當初聽李乾部的,買分院苗,嚴格管,現在果子就是多。”
另一個農戶接話:“就是,我家有幾棵也跟穆薩家似的,水灌多了,現在爛根,果子都快掉光了。
悔不該當初圖省事。”
穆薩挑著空水桶路過,聽見議論,把扁擔往地上一頓:“嘰嘰歪歪什麼。
果子多有個屁用,到時候賣不上價,白忙活。
我這是養樹,明年才發力!”
司馬義·買買提聽了,也不爭辯,隻是彎腰撿起自家地裡掉落的幾個小僵果,搖搖頭:“李乾部說了,今年管不好,樹體弱了,明年更夠嗆。”
幾戶當初完全冇按標準管理,甚至瞎搞的,果樹長得還不如之前試種的那一小片示範園。
李超跟著艾尼支書下地檢視,走到這些地塊時,那幾家農戶要麼躲著不見,要麼就蹲在地埂上悶頭抽菸,不吭聲。
艾尼指著眼前這對比鮮明的景象,嗓門提得老高:“都看見了吧?
啊?當初一個個脖子硬得跟驢似的,誰的話也不聽。
一晃冬天就來到,刀子似的北風在九連颳了三天三夜。
溫度計的水銀柱跌破了零下三十五度。
當太陽重新露臉,九連的果農們衝進自家果園,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大麵積的果樹遭了凍害,枝條發黑髮脆,碰一下就劈啪斷裂。
這時候,差距就顯出來了。
技術分院培育的那些樹苗,凡是聽了勸、老老實實按規範做了防寒的,十棵裡能活八棵。
而那些年初被外來商販忽悠,買了所謂優質苗的農戶,地裡已經是一片死寂。
這些苗子根本扛不住這樣的極端低溫,凍死率超過六成。
穆薩和帕爾哈提幾家最慘,幾乎是寸苗不留,站在地頭,眼前隻有一片刺眼的枯樹枝。
帕爾哈提的老婆坐在地埂上,拍著大腿哭:“全完了……買苗的錢是借的,這下拿什麼還啊!”
穆薩蹲在自家地頭,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蒂在凍土上摁滅了一個又一個。
天氣一回暖,更糟心的事發生了。
那些外來苗子,冇經過正經檢疫,早就帶著病根。
越冬的蟲卵孵化了,黑壓壓的蚜蟲爬滿了殘存的嫩芽。
根腐病也蔓延開,腐爛的氣味隱隱約約飄在風裡。
這病、這蟲,不認地界。
不僅禍害了那些已經損失慘重的農戶自家地塊,還像瘟疫一樣,爬過田埂,蔓延到了相鄰那些規範種植區。
連一向最謹慎、完全按照分院指導操作的司馬義·買買提家,果園邊緣的幾十棵樹也出現了病葉和蟲害。
司馬義蹲在樹下,看著葉片背麵密密麻麻的蚜蟲,臉色難看極了。
他站起身,望向穆薩家那片死寂的果園方向,重重歎了口氣,眼神複雜。
損失已經造成,現在該找誰?
農戶們這才慌慌張張翻出當初商販留下的名片、電話。
打過去,全是空洞的“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跑去村口那家當初商販擺過攤、大家都去交過訂金的小賣部,老闆王老六兩手一攤:“入冬前就冇影兒啦!
我還當他賺了這一筆,開春還來呢。”
穆薩急得嘴角起泡,忽然想起個事。
當初他猶豫要不要買這優質苗時,他一個在鄰鎮的遠房親戚庫爾班拍著胸脯說:“哥,放心買。
我家也種了,長得可旺了。這品種冇問題!”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打電話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通。寒暄冇兩句,穆薩就問起苗子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隻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庫爾班才吞吞吐吐地說:“哥……那個……其實我家……冇種那個苗。”
穆薩腦子“嗡”的一聲:“那你當時……”
“那人……那人給了我五百塊錢,讓我……讓我那麼說的。
說隻要有人問,就說種得好……”
庫爾班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愧疚:“我對不住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