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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開發區一傢俬企做品牌策劃，那兩年正趕上行業卷瘋，每天加班到淩晨一點半是常態。租的老樓藏在城中村邊緣，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磚混樓，冇物業、冇電梯，樓道燈全靠聲控，壞了一半，亮起來忽明忽暗，像隨時要斷氣的熒光管。
樓裡住的都是熟人：樓下菜市場賣菜的張叔、巷口開小賣部的王嬸、修車鋪的劉大哥、小區看門的李大爺，還有幾個和我一樣在外打工的年輕人。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每天淩晨我摸黑回家，總能跟早起出攤的張叔打個照麵，他總拍著我的肩膀說：“小夥子彆太拚，身體要緊。”我也會笑著回他，心裡覺得這破樓雖破，勝在有人氣，冇什麼好怕的。
我租的是五樓的一間次臥，二十平米，月租八百，擠得滿滿噹噹：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剩下的空間全堆著加班用的資料和行李箱。每天下班，我都要從一樓爬到五樓，每走一層，跺跺腳亮聲控燈，再藉著那點微弱的光，摸黑挪回屋裡。
那天趕一個大客戶的年度方案，從下午三點一直肝到淩晨一點四十。走出寫字樓的時候，深秋的風捲著枯葉刮過來，打在臉上像刀割似的疼。我裹緊了磨起球的外套，小跑著往出租屋趕，巷子口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光線下的積水泛著冷白的光，映得周圍的老樓更顯破敗。
走到老樓單元門口，那扇生鏽的鐵皮門被我用力一推，“吱呀”一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門一推開，一股混合著灰塵、舊木頭、潮濕牆壁和淡淡油煙的味道撲麵而來，讓人心裡發悶。我深吸一口氣，習慣性地開始爬樓。
平時我走到三樓，聲控燈就能亮透，照亮五樓的樓梯口。可那天，我剛踩上一樓的台階，就覺得哪裡不對。
樓道裡暗得離譜，比平時深夜的漆黑還要沉。平時混著月光、小賣部殘光和工地反光的微光，此刻全消失了，像有人把整棟樓的燈全關了。我心裡納悶，跺了跺腳：“啪——”
聲控燈閃了一下，隨即便滅了。再跺：“啪——”依舊冇亮。第三下跺下去，聲效震得耳膜發疼，燈終於亮了。卻不是平時那種暖白，而是慘白、冷冽，像醫院太平間的燈光，光線微弱得隻能看清檯階的輪廓，照得牆壁上的黴斑格外清晰。
我冇多想，隻當是聲控燈又壞了，繼續往上走。一樓、二樓，每跺一次腳，燈就閃一下，隨即熄滅，閃爍的頻率忽快忽慢，讓人心裡莫名發慌。走到四樓轉角的平台，我準備衝五樓，就在這時，一束光落進了我的視線。
那是一束黃色的暖光，從五樓的家門口透出來，透過半開的門縫，在台階上投下一小截圓圓的光斑。而光斑下麵，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我。
穿一件藏青色夾克，洗得發白，領口有明顯的磨痕，左袖口還有一塊補丁——那是張叔的衣服。
我和張叔太熟了。他在菜市場賣菜，每天淩晨五點準時出攤，都會路過我家樓下，看見我就喊：“小夥子下班啦？”我也總會回他一句“張叔早”。他這件藏青色夾克，穿了快五年，我見過他洗、曬、補，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子裡。
當時我又困又累，看到這個背影，心裡瞬間一暖，像是在深夜裡找到了熟悉的慰藉。我隨口打了個招呼：“張叔，這麼晚還冇睡啊？”
人冇動。
我以為他冇聽見，又往上走了兩級，距離他隻剩三四級台階，聲音抬高了些：“張叔，忘帶鑰匙啦？”
人還是不動。
我眯著眼仔細看，他站在五樓家門口，背對著我，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努力盯著門鎖的位置。我覺得有點怪：平時張叔話多，看見我哪怕手裡拎著菜，都會停下來聊兩句，怎麼今晚這麼安靜？而且，他一動不動，連肩膀都冇顫一下，像尊定格的雕塑。
我再走近一步，想著拍一拍他的肩膀，順便吐槽一句“張叔你咋不說話”。就在我踩到第五級台階，指尖快要碰到他肩膀的時候——
他轉了過來。
我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嘴角的弧度還冇來得及收回，就卡在了臉上。
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臉色紙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像冬天裡在室外凍了一夜的死人，冇有半點血色。眼睛空空的，眼珠渾濁得像蒙了兩層厚灰，冇有焦點，直勾勾地盯著我。嘴角冇有一絲弧度，隻是一條平平的線，既不笑也不怒，連半點表情都冇有，像用石膏刻出來的一樣。
他冇有迴應我的話，隻是看著我。
我渾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豎了起來，後頸的涼意在瞬間蔓延到全身，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這不是張叔。
背影是張叔。
衣服是張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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