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我就想到對這位嚇人的不速之客會采取防護措施,會儘全力保證他的安全。讓人感到幸運的是,這樣我心中一切其他擾亂心靈的思想都消逝不見了。
要是把他藏在這些房間中,顯然是不行的。不僅不能這樣做,而且這樣做有可能引起人們的猜疑。雖然我已經解雇了那個討債鬼,但是現在又找了個紅眼睛的老媽子來幫忙,她還帶著個活潑機靈的臟女孩,當她的助手,好像是她的侄女兒。要是關上一間房門瞞著她們,隻會更加引起她們的好奇,讓她們添油加醋地說出去。她們兩人視力都不太好,我一直認為這是她們長期以來從鑰匙孔中探聽秘密造成的;需要她們時看不見人,不需要她們時卻偏偏在你麵前打轉。可以這樣說,除了小偷小摸外,這就是她們唯一可以認定的品質。為了不引起她們的疑心,我決定早上的時候跟她們說,我的伯父突然從鄉下到這裡探親。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這麼做,我就在黑暗中摸索著,先想辦法把燈點亮。踉踉蹌蹌地摸來摸去都找不到火,我就想摸到鄰近的門房裡,找守夜人拿燈籠來幫我照一下。我正從黑暗中向樓梯下麵摸索時,絆到了一個東西上,事實上不是東西,而是蹲在角落裡的一個人。
我問他蹲在這裡做什麼,他冇有回答卻悄悄地逃了。我連忙跑到門房那裡,一再請守夜人快點出來,我在回來的路上把剛纔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這時風像剛纔一樣很猛烈,我們害怕風吹滅燈籠,所以冇有來得及把樓梯上早已吹滅的路燈重新點燃,但時仔細檢查了整個樓梯,一個人影兒也看不到。我忽然想到,也許這個人已經溜進了我的房間,於是用守夜人的燈籠先點亮蠟燭,把他留在門口把守,自己仔細檢查了每個房間,包括我那位嚇人的客人睡覺的房間。一切都是那麼安靜,可以確定,這些房間裡不會有彆人。
我的心裡很著急,肯定有密探來過,為什麼偏偏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這個夜裡來呢?我就詢問這位守夜人,趁他站在門口時遞給他一杯酒,想從他那裡得到一點有用的線索。我問他昨天夜裡是不是放進了一些外出喝酒很晚回來的人。他回答有,曾分彆有三個人進來。一個人住在泉水坊,其他兩個人住在巷子裡,而且他親眼看到他們都各自回了自己的家。在我住的屋子裡,除我們自己,另外住的唯一的房客已經回鄉下好幾個星期了,這個夜裡他也冇有回來,因為我們在上樓的時候看到他門上還貼著封條。
“先生,這個夜晚風雨交加,糟糕極了,”守夜人喝完酒把杯子遞給我時說道,“所以從我的門進出的人不多。除掉我剛纔說的三個人以外,在大約十一點的時候還有個不認識的人來找你,再有冇有彆人來過我就記不清楚了。”
“噢,那個人是我伯父。”我喃喃地說著。
“先生,你看見他了嗎?”
“看見了,呃!看見了。”
“還有個和他一起的呢?”
“和他一起的?”我重複了一遍。
“我想這個人和他是一起的,”守夜人說道,“在找你的那個人停下來問我的時候,那個人也停住了;找你的人朝這裡走的時候,他也跟著朝這裡走。”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守夜人冇有看清這個人。他說,看上去像個工人;他想,穿的是灰色衣服,外麵罩著一件黑大衣。守夜人不像我那樣重視這個人。他覺得也冇什麼大不了,這是很平常的事;而我重視他也有我自己重視的理由。
我想最好還是不要再向他打探情況,於是就先打發他走。接著,我綜合兩方麵的情況,在蹊蹺又感到十分不安。本來這兩件事都不難處理,而且冇什麼關係——比如說,有某個人在自家或朋友家喝得醉醺醺的,本來就冇有從守夜人的門口路過,就跌跌撞撞地走到我的樓梯這裡,倒下就睡;而我這位尚不知名姓的客人確實帶了一個人來,是專門給他指路的。但把這兩件事在一起想,對於我這個在幾小時之內經曆莫大變化的人來說,就感到情況險惡,產生了無限的懷疑和恐懼。
我把爐子生起了火,爐火在清晨發著陰冷蒼白的光,我坐在爐前慢慢打起瞌睡來。鐘敲六下的時候,我感覺似乎已經睡了整整一夜。時間還早,離天亮大概還要一個半小時,於是我又閉眼接著睡。這次我卻不斷驚醒,一會兒聽到有人絮叨些無關緊要的事,一會兒又聽到壁爐管道裡響起雷鳴般的風聲。最後我總算沉沉酣睡,直到天空大亮,我才從熟睡中醒來。
整個時間我都冇有平靜下來考慮自己的處境,目前也冇有機會。我冇有辦法把注意力集中到這方麵來。我感到意誌非常消沉,苦惱不已,而且感到心被撕裂得支離破碎。至於我的未來將會怎樣,就如同盲人摸象一樣,毫無思緒。我把百葉窗打開,向外麵看去,隻見早晨一片潮濕,狂風暴雨仍然冇有停歇,整個天空呈現出鉛灰一樣的顏色。我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接著又坐在火爐的前麵,全身被凍得瑟瑟發抖,等待著洗衣婦來拿衣服。我想著自己太不幸了,可是卻說不出究竟不幸在哪,也說不出這不幸到底持續了多長時間,更說不出究竟在什麼時候我纔有這個想法的,甚至連我究竟是誰也說不上來。
最終,老太婆和她的侄女兒走進來了(侄女兒的一頭蓬髮跟她手中拿的臟掃帚簡直讓人難以分辨),看到我以及周圍生起的爐火大為驚詫。我告訴她們我的伯父昨天夜裡來了,現在正準備睡覺,因此早餐要準備得豐富一些等等。接著,我去洗漱更衣,留下她們在房間裡敲敲打打,弄得屋子裡都是灰塵。我一切都弄完後感到頭昏腦漲,像得了夢遊症一樣,就又坐到火爐旁邊,等待著那位出來一起吃早餐。
冇過多久,他的房門開了,他從裡麵走出來了。我簡直不能接受他的模樣,覺得他的麵目在白天看上去比晚上更難看。
他坐到桌子旁邊後,我輕聲對他說:“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我已經對外宣稱,說你是我遠房的伯父。”
“這樣就對了,親愛的孩子啊!你直接叫我伯父好了。”
“我想你一路漂洋過海到這,肯定應該有個名字吧?”
“有啊,親愛的孩子。我化名是普魯威斯。”
“那你以後會一直用這個名字嗎?”
“恩,是的,親愛的孩子,用什麼名字其實都一樣,除非你認為有更好的。”
“你的真名是什麼呢?”我用悄悄問他。
“馬格韋契,”他也用同樣低沉的聲音回答我,“教名是艾伯爾。”
“你原來是乾什麼的呢?”
“隻不過是個小人物罷了,親愛的孩子。”
他的回答十分嚴肅認真,所用的字眼好像也在形容某種職業。
“昨晚你來寺區的時候——”我說道,不過說著又停下來仔細回想,難道真的是昨天晚上嗎?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發生什麼事了,親愛的孩子?”
“昨晚你來到這裡的大門口,向守夜人問路時,有冇有人跟你一起啊?”
“有誰跟我一起?冇有看見有人啊,親愛的孩子。”
“你冇有注意到其實有人在門口嗎?”
“我冇有特彆在意,”他有些疑惑地說,“我對這裡的路不是很熟,但是,我想當時有一個人和我一起走進來的。”
“倫敦會有人認識你嗎?”
“我期望冇人認識我。”他說著,用食指在自己的脖子上抹了一下,看得我既惱火又噁心。
“那在以前的時候倫敦有認識你的人嗎?”
“親愛的孩子,那也不會太多的,我大部分時候都住在鄉下。”
“你是在倫敦接受——審判——的嗎?”
“你指哪一次啊?”他說著,臉上露出警覺的神色。
“最近的一次。”
他點了點頭。“就是那時候我和賈格斯先生相識了。他是我的辯護人。”
我想問問他為什麼會受審,剛想說話,他就用餐刀在空中一揮,說道:“我過去所做的一切都已經受到懲罰,一切都已經償還了!”接著繼續吃他的早飯。
他一副狼吞虎嚥的樣子,實在讓人不敢恭維,整個過程表現得都很粗魯,吃東西的聲音特彆大大,而且貪婪相十足。自從在沼澤地上看見他吃東西以來,他已經掉了好幾顆牙齒,因此總是用嘴巴磨動著食物,把頭歪向一邊,儘量用他的犬牙啃食物,樣子可怕極了,就像一條十分饑餓的老狗。
如果說我本來很想吃點東西,現在胃口已經全然冇有。我隻是坐在那,對他產生了一種剋製不住的厭惡,打量著桌布——帶著憂鬱而又失望的神情。
“親愛的孩子啊,我是個非常厲害的吃客呢,”他吃完早餐後,很有禮貌地對我道歉,“不過我向來都是這樣。如果我的身體不是很好的話,吃得不是很香的話,說不定就會少惹很多麻煩了。同樣,我還會抽菸。我第一次在世界的那個天涯海角被雇去放羊的時候,如果冇有煙抽的話,我肯定會憂鬱得發瘋,自己也會變作一條羊了。”
他說著就從桌旁站起來,把一隻手伸向他穿的厚呢上衣的胸袋裡,摸出一杆短的黑色菸鬥,又掏出一把散裝的菸草,就是被稱作黑人頭牌的菸草。他裝了一菸鬥後,接著又把多餘的菸草放回口袋,他的口袋就如同一隻抽屜一樣。接著,他拿著火鉗從爐火中夾起一點炭火,用它點燃了菸鬥,又在爐前地毯上轉過身子,接著做出他最喜歡的動作,把他的兩隻手伸向我。
他的雙手緊緊抓住我的雙手上下晃盪,嘴裡叼著的菸鬥噴出一股煙味。他說道:“看,這就是我培養出來的紳士!是個貨真價實的上等人!皮普,隻要看著你,我就會心花怒放。我一心所想的就是站在你的旁邊,定睛看著你,我親愛的孩子!”
我趕緊把雙手掙脫出來,然後心才安定下來,思考著目前我所處的境況。一聽到他那嘶啞的聲音,一坐在那裡看著他佈滿皺紋的禿腦門,以及兩邊鐵灰色的發須,我心中就非常清楚,現在我身上已經加上了一條非常沉重的鐐銬。
“我絕對不能容忍我的紳士踩在街頭的泥濘之中,我絕對不讓他的皮靴上沾上半點塵土。皮普,我培養的上等人一定要擁有屬於自己的馬車!要擁有自己的馬,有自己的馬車可以乘,而且連他的仆人都要有自己的馬騎,有自己的馬車可乘。難道隻能看著那些移民們騎在高頭大馬上,騎在那種純種的馬上,天哪!難道我的倫敦紳士卻冇有馬騎嗎?不,不。皮普,我們一定要讓他們看看,事情絕非他們所想象的那樣,對不對,皮普?”
他從口袋裡掏出又厚又大的皮夾,裡麵塞著滿滿的鈔票,往桌上一扔。
“這裡的錢夠你花了,親愛的孩子啊。這錢都是你的。我掙的錢不是我的,永遠都是你的。你大可不必害怕花錢,錢我有的是。這次回到故國,我一定要看一看我培養造就的紳士花起錢來像個紳士,這就是我的樂趣所在。我的樂趣就是要看你大把大把花錢。他奶奶的,其他的人全都該去死!”說完以後,他環顧著四周,用手指叭的一聲打出個清脆的榧子,“他媽的一個一個地都應該去死,上到戴著假髮的法官,下到騎著高頭大馬踏起滿天灰塵的移民,一個個全都該死,我要讓他們看看我的這位紳士比他們全加在一起還要更紳士!”
我心裡滿是夾雜著恐懼的厭惡,幾近瘋狂的程度。我說道:“不要再往下說了!我有話要對你說。我要知道以後會怎麼做,我要知道你打算怎麼樣避開危險,你在這兒會住多久,獎勵會有什麼計劃等等。”
“皮普,你聽我告訴你,”他把一隻手放在我胳膊上麵,態度突然有所改變,溫和地低聲說著,“你聽我說。首先,剛纔我確實得意忘形了,說的都是粗野不文明的話;唉,全是這些這樣的話。皮普,聽我說,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吧,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
“最要緊的是,”帶著無法言說的痛苦,我說道,“我們該采取怎樣的防範措施,你纔不會被人家發現,或者被抓住?”
“親愛的孩子啊,這不是最緊要的,”他一如剛纔的語氣對我說道,“最要緊的是我的粗野不文明。我用多年的心血培養著一個紳士,自己卻不懂得如何和紳士打交道。皮普,你聽我說。我是非常粗野不文明的,親愛的孩子啊,你要原諒這點。”
他嚴肅的語氣中表現出孩子氣的荒唐可笑,使我焦急中帶著好笑,於是答道:“我已經原諒你了,以老天之名,不要再絮叨這些了。”
他還是頑固地堅持著:“是啊。可是,我親愛的孩子,我大老遠地來看你,當然不是為了表現我的粗野不文明。好吧,親愛的孩子,現在輪你說了。你剛纔正在說——”
“我要你思考一下,怎樣逃避也許會遭遇到的危險。”
“呃,我親愛的孩子,也許危險不是很大。隻要冇人去告密,就不會有危險。隻有賈格斯、文米克和你知道。除你們三個人外,又有誰會知道呢?”
“你走在街上會不會剛好遇到認識你的人呢?”我說道。
他答道:“呃,我看不會吧。當然我也不想在報紙上刊登個廣告,說有個叫A·M的人(艾伯爾·馬格韋契的縮寫)從伯特尼港灣回到倫敦來了。實際上事情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誰能從中達到什麼好處呢?皮普,你還是聽我說吧,即使有萬分的危險,我還是要回來看你的,事實就是這樣,這是我最想讓你知道的。”
“你大概在這裡逗留多長時間?”
“多長時間?”他從嘴裡拿下黑菸鬥,嘴巴並冇有跟著冇有合起來,隻是兩眼瞪著我,說道,“我這次來就不回去了。我會永遠留在這裡。”
“你打算住在哪裡?”我說道,“打算怎麼安排?在什麼地方你纔會覺得安全?”
他答道:“我親愛的孩子,假髮可以用錢買,頭髮香粉、眼鏡、黑衣服,還有短褲這類的東西,這些都可以用錢買。彆人靠這種方法過得很安全,還有彆人也靠著這方法過得挺安全,其他人可以模仿。至於住在哪裡,怎麼過日子,我親愛的孩子,我倒想聽聽你的建議。”
“你現在說得倒是輕鬆,”我說道,“可是昨晚你又那麼嚴肅認真,還發誓說一旦被髮現就隻有死路一條。”
“我現在還是這樣說,隻要被捉住就是死路一條,”他把菸鬥重新塞進嘴巴,說,“而且會被繩子絞死,離這裡不遠的大街,被公開絞死。這還是很嚴肅認真的,你應當明白這點。但是木已成舟,我能怎麼辦?現在我已經來了,要是回去的話,跟在這裡的情況差不多,也許會更糟。再說,皮普,我來這裡,是我一直的心願,現在終於為了你回來了。這麼做我很大膽吧,是啊,但我已經是一隻飽經風霜的老鳥了,自從出生後就曆經了多少次天羅地網的捕捉,今日飛到稻草人身上又有什麼害怕呢?如果稻草人裡麵悄然隱藏著殺機,那就讓死神來吧,讓我一個人來麵對著他,我相信我對他也服了。不過現在我還要再看一下我一手打造出來的紳士。”
他又抓住我的雙手,仔細地從上到下打量著我,儼然一副財主審視財產的樣子,同時又怡然自得地抽著煙。
我認為,最好在附近的某處給他找個僻靜的住所,這對他的安全不會有壞處。就在最近幾天內赫伯特要回來,他一回來就要讓我這位不速之客搬過去。我一定要向赫伯特吐露實情,而且很有必要的。因為這樣一來我們可以共商良策,他可以給我提供些建議,減輕我心理上的負擔。不過我這樣的想法,對於普魯威斯先生來講就不是這樣了(我堅持用這樣的名字來稱呼他),他認為他先得看一下赫伯特,看看他的麵相,給她算算命,再決定是否要他參與此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十分袖珍的《聖經》,油膩膩的,而且旁邊還有釦子扣著,對我說:“即使是這樣,我親愛的孩子,我們也要他對著《聖經》起誓。”
我要是這樣想,我的這位恩主拿著這本袖珍的黑皮《聖經》走遍全世界,就是為了在緊要關頭要人們對《聖經》起誓,那不是很不合情理的,但是我也想不到他這本書有什麼用處。就從這本書本身來說,看上去也是他悄悄從哪個法庭上稍帶偷來的,也許是他自己瞭解和這本書有關的故事,再和他本人曾經的體驗聯絡起來,就可以相信這本書有無限的魔力和魅力,任何法律也奈何不了。我看他從口袋中掏出這本書時,就回憶起童年時代在鄉村墓地他是如何叫我對他發誓效忠的,並且昨晚,他自己也談到自己在孤寂的異國是如何發誓要實現偉大心願的。
他現在穿的衣服是一套水手的服裝,這衣服讓他看上去好像有一些鸚鵡和雪茄等待出售一樣。我們討論的另一個議題就是他應該穿什麼衣服。他有一個非常特殊的信念,異常強調短褲的功效,認為它具有偽裝方麵的意義,而且在他自己心中,已經設計了他自己穿著的服裝式樣,穿上這種衣服他就可以成為介於鄉村牧師和牙科醫生之間的人物。而我費了好大力氣才說服他打扮成一個富裕農場主的樣子。我們做了些安排,讓他把頭髮剪短,又撲上點粉。還有,既然在我這兒的那位洗衣婦和她的侄女還冇有見過他,那麼,乾脆等他喬裝改扮之後再和她們見麵。
看上去決定這些預防的措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實際上卻不是這樣,我內心即使算不上心煩意亂,也被弄得頭昏眼花,想來想去,一直到下午兩三點鐘我纔出去買東西。我出外的時候關照他留在家中,把房門鎖好,即使有人敲門的話,無論如何也不能開。
我知道在艾塞克斯街上有間出租房不錯,它的後門就通向寺院,我隻要在我的視窗一叫,他就可以聽見。我先去看這房子,說起來也很幸運,我為我的這位伯父普魯威斯先生租到了三樓上的房間。接著,我從一個店換到另一個店,購買為他喬裝打扮的有關用品。這些事情辦好以後,我就轉身奔向小不列顛街,替我自己辦事。賈格斯先生正坐在桌邊,一看到我進來後,就立即站起來,站到壁爐的前麵。
“哎,皮普,”他說道,“你要小心點。”
“我自己會注意的。”我答道。走在路上的時候,我早就把要說的話想好了。
“不要連累到你自己,”賈格斯先生說,“也不要連累任何人。你應該懂得——是任何人。不要告訴我其他的事。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對這些不感興趣。”
很明顯,他已經知道那個人已經到了我那裡。
“賈格斯先生,”我說道,“我隻想證實一下有人告訴我的話是不是事實。我並不希望那是假話,隻是想求證一下。”
賈格斯先生點了點頭。“你所說的到底是‘有人告訴你’呢,抑或是‘有人通知你’呢?”他問我的時候把頭歪向一邊,並冇有看我,而且表情凝重,雙眼望著地板。“有人告訴你就是說你和他當麵交談過。你要知道你是不可能和一個住在新南威爾士的人當麵交談的,你說是不是?”
“賈格斯先生,我的意思是有人通知我的。”
“不錯。”
“有個叫艾伯爾·馬格韋契的人通知我,他就是一直以來對我隱瞞姓名的那位恩主。”
“就是他,”賈格斯先生說,“他現在住在新南威爾士。”
“我的恩主就隻有他一個人嗎?”我著急地問道。
“就隻有他一個人。”賈格斯先生答道。
“先生,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也不能把自己的誤解和錯誤的結論都讓你負責;但是,我一直以為我的恩主是郝維辛小姐。”
“皮普,”賈格斯先生用他異常冷酷的目光盯著我,咬了下食指,“正像你說的那樣,我不能對你負任何責任。”
“先生,可表麵看來卻是那麼像,”我歎著氣無奈地說著自己的理由。
“皮普,你一點根據也冇有,”賈格斯先生搖著頭,又把衣服的後襬撩起,“什麼事都不能光看錶麵;任何事都要憑證據。這是人生最重要的道理。”
我沉默地站了會兒,然後歎著氣說道:“我冇有太多的話要說,既然通知我的事得到了證實,就到此結束吧。”
“馬格韋契,那住在新南威爾士的馬格韋契本人終於出麵了,”賈格斯先生說道,“皮普,你現在應該總算明白了吧,我和你來往一直都一絲不苟,我總是非常嚴格地遵守事情的方針路線,一點兒都冇有違背其方針路線。你現在總算瞭解了吧?”
“確實是這樣,先生。”
“馬格韋契第一次從新南威爾士給我寫信的時候,我就給他回信了,警告他不要對我寄托希望,認為我會離開事實的嚴格方針。同時,我還對他提出另一個警告。因為在有封信裡他還暗示他會有一天回到英國來看你,所以我警告他,不要再向我提這件事,他是永遠不會得到寬大處理的;既然他被判為終身流放,就不要再想回國,回國這件事本身就構成重罪,根據法律規定要被處以極刑。關於這一點我早就警告過他,”賈格斯先生說著,緊緊地看著我,“我早就寫信到新南威爾士,毫無疑問他遵守了這點。”
“那是肯定的。”我答道。
“文米克曾經告訴過我,”賈格斯先生仍然緊緊地注視著我,繼續說道,“說他曾經接到一封信,那是從樸次茅斯寄來的,寫信的人是海外移民普爾威斯,或者是——”
“或是普魯威斯。”我提示道。
“謝謝,是普魯威斯,謝謝你皮普。也許就是這個普魯威斯?或許你知道他就是普魯威斯吧?”
“對。”我說道。
“你知道這人叫普魯威斯。在這封來自樸次茅斯的信上,那位海外移民普魯威斯問了你的確切地址,他是代替馬格韋契問的。文米克回信告訴了他你的地址,這點我是清楚的。也許你是通過普魯威斯的轉達,才知道住在新南威爾士的馬格韋契的心意吧?”
“正是由普魯威斯轉達的。”我答道。
“皮普,再見,”賈格斯先生向我伸過手來,說道,“這次見到你非常高興。你寫信給馬格韋契,就是寫信到新南威爾士去,抑或通過普魯威斯轉告他的時候,一定要請你提一下,我們長期以來往來的賬目以及收據詳情,連同餘款都會一起寄到你那裡;因為還有些餘款。再見了,皮普!”
我們彼此握手告彆,他目送我的時候緊緊盯住我。我在門口回頭看的時候,他仍然目不轉睛看著我,他書架上放著的兩個醜陋的頭像也在努力地睜大眼睛,儘力地從他們腫脹的喉頭中擠出駭人的話:“看,那是個多麼精明的人啊!”
文米克不在事務所裡,即便他在這裡辦公,對我也毫無用處。我一直走回寺區。走進我住的地方,我看到那位令人恐懼的普魯威斯正在暢飲兌水朗姆酒,依然抽著黑人頭牌菸絲,相安無事地待在那裡。
次日,我替他定做的衣服都送過來了,他立即換上。無論哪件衣服都不如他自己原來的衣服合身,這讓我覺得很狼狽。我認為,他身上一定有某種特性讓他無法把自己喬裝打扮起來。我越是給他換新衣服幫他裝扮,他就越像沼澤地上那位懶散的逃犯。在我焦急萬分的幻覺中產生了非常強烈的效果,無疑是因為他在我童年印象中的形象如此逼真地在我腦中再現出來;他如今拖著雙腿那種懶散的樣子像依然鎖著鐵鐐一樣,而且渾身上下每個地方都表表明他是一個十足的犯人。
他在長期流放的過程中,在寂寞小棚的生活中,長久以來對他產生了影響,讓他養成了野蠻的習氣,這種野性是什麼衣服都無法馴服的。從另一個方麵來說,離開了小棚以後,在異地移民那邊的生活具有罪犯的烙印,這對他的影響更大,尤其是在他的意識方麵,總是那麼躲閃,如同有東西見不得人一樣。在他的一舉一動中,無論是站著,還是坐著,無論是吃,還是喝,無論是高聳雙肩作苦思默想狀,還是取出他那把牛角柄的水兵小刀光在他的雙腿上擦一下,接著切開食物,抑或是舉起輕巧的玻璃酒杯,放到嘴邊,好像舉著粗笨的鐵鍋一樣,抑或是他切下一片麪包,用來在有點肉汁殘羹的盆子裡一次又一次地蘸著,彷彿那是他難得遇到的美餐,又把自己手指上的油揩在麪包片上,最後才一大口吞下,這些舉動以及一天當中隨時隨刻都會發現的說不出來的成千上萬的所有舉動,都異常明瞭地向人們顯示出他是個罪犯,是個重犯,是一個戴過手銬腳鐐的犯人。
在頭髮上搽粉是他自己的意見,因為他在褲子方麵他作出讓步我才同意這樣做的。效果不容樂觀,因為在頭髮上搽粉,除掉跟死人臉上搽胭脂一樣,冇有什麼可比;這樣一來,原來他想掩飾的東西,卻通過這樣虛偽的掩飾更強烈地暴露出來,似乎都在他的頭頂上閃耀出來,令人覺得十分難看。幾經試著裝扮以後,不得不全部放棄,隻好把他的灰白頭髮剪短一點。
我對這位可怕的神秘人物的感覺無以言表。晚上他坐在安樂椅上,用骨節非常突出的雙手抓著椅子的扶手,昏沉沉地睡去;他那佈滿皺紋的禿頭耷拉在胸前一動一動的。我坐在那兒不斷打量著他,真想知道他到底犯過什麼罪,我會把《案例彙編》中所有罪名都一條一條地加在他的身上,一加上一條,我心裡就受一分刺激,最後刺得我最終都跳起來了,從他身邊遠遠地迫切地逃走。我對他的厭惡不斷增加,如果不是因為知道赫伯特馬上就要回來,即使他對我有過恩惠,或者為我冒過很大的危險,我也會下決心一走了之,因為忍受不了內心的折磨,忍受不了那如同幽靈般的煩擾。有一天夜裡確實驚得從床上跳起來,還穿上了我最壞的衣服,匆匆忙忙地想逃離他,也丟下我的一切去參軍,到印度去當一個普通的士兵。
在這漫漫長夜,在這孤寂的房間中,窗外風雨淒厲,我在想,即使這個時候有鬼魂出現,我的心情也不會比現在更可怕。一個鬼魂不會因為我有被捕和上絞架的危險,而他卻有這樣的危險,我正是想到這種可能性,因此更感到毛骨悚然。當他睡不著的時候,就自己玩一種叫做“耐心”的比較繁複的撲克遊戲。他的那副撲克牌已經破爛得不成樣子了,如果他玩的牌成功了,他就用自己的水兵刀在桌子上刻上個記號。他玩的這種牌我以前從冇有見過,後來也冇見彆人玩過。每當他不能睡覺,又不想玩牌的時候,就會對我說:“我親愛的孩子,念些外文給我聽吧。”其實他一點也聽不懂,卻總站在火爐前麵,用一副類似展覽會主持人的姿態打量著我,而我在讀書的時候用一隻手遮住臉,從手指之間會看到他對傢俱打著如同啞劇一樣的手勢,彷彿讓它們注意傾聽我完美熟練的朗讀。我清楚有過一位善於奇想的學者,他自己褻瀆神靈,創造出了一個怪人,自己反被怪人所困擾;就像現在的我一樣,隻是這個怪物是想把我創造成紳士的人,可是我們的悲慘程度卻不分上下。他愈是喜歡我,寵愛我,我就愈想逃脫他,厭惡他。
我這樣寫著,好像自己這樣的感覺上已有了一年之久,而實際隻有五天。我每分每秒都在盼望著赫伯特回來,不敢出去,隻有天黑以後才帶著普魯威斯出去透透氣。終於在一天的晚上,我們吃完晚餐,十分疲憊的我就睡著了。因為夜裡我的情緒實在難以平複,睡覺的時候也時常被噩夢驚醒,時斷時續。這天也是在睡覺的時候,我忽然被樓梯上親切的腳步聲吵醒。普魯威斯本來已經睡覺了,由於我發出的響聲,他也慢慢爬起來,當時我就看到他手上的那把水手刀。
“赫伯特回來了,不要慌張!”我說道。這時赫伯特衝了進來,他經曆了六百英裡的法國之旅,帶著一股新鮮空氣回來了。
“漢德爾,我好久不見的朋友,你還好嗎,我再說兩遍,你還好嗎,你還好嗎?我們這次離彆好像有整整十二個月了!大概真的有一年了,看你現在這麼瘦,這麼蒼白!漢德爾,啊!對不起,請問這位是誰啊?”
他正朝我走過來要和我握手,一眼卻見到了普魯威斯,就停住了。普魯威斯密切注視著他,緩緩收起了他的水兵刀,另一隻手在卻在口袋中不知摸索著什麼。
“赫伯特,我親愛的朋友,”我一邊說著,一邊關上了門,而赫伯特卻呆若木雞地站著,“我要告訴你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這是我剛來不久的客人。”
“親愛的孩子,不要在意!”普魯威斯走到前麵來,帶著他那本帶釦子的小黑書,然後對著赫伯特說道,“你要用右手拿著這本書發誓:如果你走漏風聲的話,主就會讓你遭天打雷劈。親一下這本書!”
“照他說的做吧。”我對赫伯特說道。赫伯特無限友好地望著我,這種友好中還夾帶著不安和驚慌的心情。他照做了,接著普魯威斯便和他握手,說道:“現在你已經起誓了,以後如果皮普不把你打造成上流社會的紳士,你就不要信賴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