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喬做學徒的第四年,有一個星期六的晚上,一大群人聚集在三快樂船伕酒店裡,大家圍在火爐的四周,正聚精會神地傾聽著沃普斯爾先生高聲朗誦報紙上的文章。而我也夾雜在人群當中。
那是一則新聞報道,有關一件轟動一時的凶殺案的,沃普斯爾先生讀得情緒激動,似乎滿頭滿臉都染上了血汙一樣。他心滿意足地把凶殺案中的每一個令人恐怖的形容詞都讀得有聲有色,儼然把自己當成了法庭上的重要證人一般。他時而模仿受害人虛弱的呻吟:“我一切都完了。”時而又模仿凶手蠻橫的怒吼:“我一定要找你報仇。”他還繪聲繪色地學著當地醫生的語調,提供醫藥方麵的診斷證明,接著又表演了一個管關卡的老頭兒,一麵發抖一麵大哭著敘述他聽到的打擊聲。他把這證人的語氣表演的畏畏縮縮,讓我們這些聽眾聽了都懷疑起這位證人的心誌是否正常。在沃普斯爾的朗誦中,驗屍官變成了雅典的泰門,而差役又變成了科裡奧蘭納斯。他讀得津津有味,我們聽得津津有味,都樂在其中。我們在這種心情舒暢的情況下,一致裁決這是故意殺人罪。
就在這時,我才忽然注意到有一位陌生的紳士伏在我對麵高背椅的靠背上,冷眼觀察著這一切。他臉上露出輕蔑的神色,把粗大的食指放在嘴裡咬著,一邊打量著在座的每一張麵孔。
“噢!”在聽完了沃普斯爾先生的朗誦後,這位陌生人說道,“毫無疑問,我看你已經心滿意足地審理完了這個案件吧?”
在場的人都大為震驚,紛紛抬頭朝他望去,好像這個人就是凶手一樣。而他此時也望著大家,神情冷冷地,並且帶著嘲諷。
“當然,你是說他有罪,是嗎?”陌生人說道,“那你就直接說出來吧,說吧!”
“先生,”沃普斯爾先生答道,“雖然我還冇有榮幸認識你,冇有榮幸與你交談過,但是我還是要說,我認為他是有罪的。”他這麼一說我們也都鼓起了勇氣,跟著低聲附和著,說他有罪。
“我就知道你這麼認為,”陌生人說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認為,剛纔我已經說過了。不過,我現在倒是要向你提出一個問題:英格蘭有一條法律,不知道你是否瞭解,即在冇有得到證據證明前,每一個人都是清白無辜的。”
“先生,”沃普斯爾先生回答道,‘哦,作為一名英國人,我——”
“說下去!”陌生咬著自己的食指,對他說道,“請不要迴避問題,你究竟是知道還是不知道這條法律。是,還是不是?”
他站在那裡,頭歪向一邊,身子歪向另一邊,完全是一副氣勢洶洶的責問神情,伸出食指,指著沃普斯爾先生——彷彿特意指出來就是他,而不是在場的其他什麼人——然後,又繼續咬他的食指。
“你說!”他問道,“你究竟知不知道這條法律?”
“我——我當然知道這條法律。”沃普斯爾先生回答道。
“既然你當然知道,剛纔為什麼不早說呢?好吧!我再問你一個問題,”沃普斯爾先生此時似乎完全處在他的操縱之中,受著他的擺佈。“所有的證人都還冇有經過法律盤問,這一事實你可知道?”
“恩——我隻能說”,沃普斯爾先生剛開始說,話就被陌生人打斷了。
“怎麼?你不想用是或不是來回答這個問題?好,那我再問一遍。”他又用食指指著沃普斯爾,“看著我,你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所有這些證人都還冇有經過法律盤問?說吧,我隻要你說一個字:是抑或非?”
沃普斯爾先生吞吞吐吐的,不知所措。我們對他的態度開始發生轉變,敬佩之情減低了。
“你就說吧!”陌生人說道,“我來幫你,雖然你並不值得我幫忙,但我還是幫幫你吧。你應該先看看你手中拿的這張報紙,報紙上是怎麼寫的?”
“報紙上怎麼寫的?”沃普斯爾先生重複了一句,看了一眼報紙,不知所措。
陌生人又接著說道,態度極具諷刺意味的態度,並且神情令人捉摸不定:“你剛纔讀的是這張報紙嗎?”
“當然是。”
“既然是就好辦了。那你就把報紙再翻開,好好看看再告訴我,報紙上是不是清清楚楚地印著犯人聲明,明明白白地寫著他的法律顧問們都要他保留辯護權?”
“我剛剛纔看到這一段。”沃普斯爾先生抗辯道。
“我不管你剛剛纔看到什麼,先生,我可冇問你剛剛看到了什麼。隻要你高興,你儘可以去倒著讀主禱文,當然,也許你早就倒著讀了。還是來說報紙吧,不,不,朋友,不是欄目的開頭,那些你都已經看過了,再往下看,再往下看。”“怎麼樣?你找到了嗎?”
“在這裡。”沃普斯爾先生說道。
“好吧,你擦亮眼睛好好讀讀這一段,然後告訴我,它是不是清清楚楚地指出犯人明明白白地聲明他的法律顧問們要他保留辯護權?說吧,是不是這樣的?”
沃普斯爾先生答道:“這裡的說法不太相同啊。”
“措詞雖然不太相同,”這位紳士尖刻地說道,“可是表達的意思是不是一致呢?”
“恩,倒是一致。”沃普斯爾先生答道。
“倒是一致,”陌生人重複道。他環視了一下週圍的人,右手像沃普斯爾先生的方向伸過去,“現在我想請諸位評判一下,這一段新聞白紙黑字地分明寫著,可是這個人絲毫不去理會它,竟然憑空想象地把一個冇有經過審訊的同胞判成有罪,事後還能回家安心地睡大覺。你們對他的良知有何評價?”
我們大家於是紛紛開始懷疑沃普斯爾先生並不是我們曾經想象的那種人,他的馬腳已經開始為人們所覺察。
“請諸位不要忘記,就是他這一類的人,”這位紳士又把手指指向沃普斯爾先生,趁勢緊逼道,“就是像他這樣的人,卻有可能會被召去充當陪審員,參與案件的審理,掌握著生殺大權。他口頭上鄭重其事地宣誓,說什麼要忠誠地為國王陛下效勞,說什麼在法庭上會公正地審理犯人,根據證據提供判決,順天行法,可他就是像剛纔那樣儘職儘責的,就在那樣的儘職儘責之後,他卻能回到家中,自顧自地安安穩穩睡大覺。”
他這麼一說,我們才深深地體會到,這位不幸的沃普斯爾的確是太過分了,如果他適可而止,停止他的自以為是,情況也許就大不相同了。
這位陌生的紳士有著一副不容爭辯的威嚴氣概,而且他的堅決的態度明顯地表現出他掌握我們當中每一個人的秘密,他高興揭露誰,誰就準得垮台。這時,他從椅子的高靠背後走出來,走到兩張高背靠椅之間的地方,正對著火爐。他就站在那裡,左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右手的食指伸進嘴裡咬著。
“據我所知,”他用眼睛環視了一下四周十分沮喪的我們,說道,“我有充分的理由斷定在你們中間有一名鐵匠,叫做約瑟夫,或者叫做喬·加傑裡。請問他是哪一位?”
“我就是。”喬說道。
這位陌生的先生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喬便走到他跟前。
“你有一個學徒,”陌生人繼續說到,“人們都叫他皮普,是嗎?他來了嗎?”
“我在這裡!”我大聲喊道。
這位陌生的紳士冇有認出我來,而其實我一下子便認出了他。我第二次到郝維辛小姐家去時在樓梯上遇到的那位紳士就是他。剛纔他還伏在靠背上的時候我就認出了他,現在我正麵對他站著,他的一隻手搭在我的肩頭,這樣我便可以仔細地端詳他,覈實他的麵貌,他黑色的麵容、深陷的雙眼、又濃又黑的眉毛、粗大的錶鏈、臉上一點一點又硬又黑的胡茬子,甚至還有他那大手上發出的香皂氣味。
“我想和您二位談一些私事,”他從容不迫地打量了一下我,然後說道,“談論這事需要一些時間,所以我看,就到你們府上去談吧,那兒是最方便的。究竟談什麼我不想現在就說,至於以後,你們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你們的至親好友都由你們自己決定,因為那是你們自己的權利,跟我冇有關係。”
在令人奇怪的沉默中,我們三人一起走出了三快樂船伕酒店,同樣也是在令人奇怪的沉默中,我們回到了家。一路上,這位陌生人會時不時地看我一眼,又會時不時地把他的指尖放在嘴裡咬一陣。到了家門口時,喬已經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此人造訪的重要性,為了表示其隆重,便先快走一步過去替他把大門打開表示對他的迎接,進門後喬在客廳裡點燃起一根發出微弱光輝的蠟燭,於是我們的交談便開始了。
開始的時候,陌生人先是在桌子旁邊坐下來,然後見他伸手把蠟燭拉得靠近一些,能夠看見他筆記本上記著什麼東西,隨後他又把筆記本收了起來。他打量著坐在黑暗中的喬和我,在分清了究竟誰是誰之後,他把蠟燭又移開了一些。
“我的名字叫賈格斯,”他自我介紹道,“是倫敦的律師,有點兒小名氣。今天我來是要和你們辦理一件不尋常的事情。首先我要告訴你們,辦理這件事不是我的主意。如果事先就問過我一下,我就不會到這兒來了,正因為事先冇有征詢我的意見,所以我就徑自來了。我是受人委托,作為他的秘密代理人來和你們辦理這件事的。整個事情就是如此。”
他感到從他坐著的那個地方並不能看清我們,於是索性站了起來,把一條腿跨過椅背,靠在那裡站著,這樣一來,他的一隻腳就踩在了椅座上,另一隻腳則踩在地上。
“現在,我要問你,約瑟夫·加傑裡,我受人委托向你提出解除你和你的徒弟,即和這位年輕人皮普之間師徒關係的請求。為了這位年輕人的前途著想,你應該不會反對他向你提出要求解除師徒和約的請求吧?你會提出什麼條件嗎?”
喬睜大眼睛,神情顯得十分驚奇,然後答道:“為了皮普的前程,我是不提任何條件的。我那樣做,天主不容。”
“好的,你的一句“天主不容”表明瞭你的虔誠善心,但是你冇有回到我的問題,”賈格斯先生說道,“我要問的是,你有什麼條件嗎?你到底有冇有什麼要求?”
喬很嚴肅地答道:“我的回答是冇有。”
賈格斯先生瞅著喬。我暗自思忖,他似乎在研究喬如此無私心雜念,究竟是不是腦袋有問題。我當時由於好奇和驚訝,氣快要喘不過來了。由於這種過分的緊張與不知所措,我再也無法對他們進行仔細地觀察了。
“很好,”賈格斯先生說道,“記住你說過的話,切記可不要過會兒就改變主意了。”
“誰說了會改變主意啊?”喬反駁道。
“我並冇有說誰說了會改變主意。你們家養了狗嗎?”
“倒是養了一條狗。”
“那麼記住:自誇雖然好,誠信卻更高。記住這句話,你看行嗎?”賈格斯先生又重複了那句至理的話,並閉上眼睛朝喬點了點頭,彷彿他原諒了喬做的什麼錯事似的。“好了,言歸正傳,來談談這位年輕人吧。我來到這裡要說的就是,他有可能獲得一大筆遺產。”
聽到這裡,喬和我都驚得喘不過氣來,隻有麵麵相覷。
“本人就是受委托來通知他,”賈格斯先生說道,伸出手指斜著指向我,“他有望繼承一筆相當大的財產。除此之外,這份財產目前的所有人希望這個年輕人脫離他當前的生活環境,並且離開這個地方,去接受上流社會的教育,簡而言之,就是要把他作為大筆遺產的繼承人來培養。”
天啊,我的夢想實現了,我瘋狂的幻想竟然變長了清晰的現實。郝維辛小姐,一定是使我走向了一條幸運的道路。
“現在,皮普先生,”這位律師對我說道,“有些話我必須現在跟你說清楚。首先,受委托人的委托,我帶來了一個要求,即是,你要永遠使用皮普這個名字。僅僅接受這麼一個簡單的條件你就獎獲得一大筆遺產,我想你是不至於反對的。如果你有反對的意見,現在還有時間,你可以先把它提出來。”
這時,我的心跳動得飛快,甚至在我的耳際也響起了不斷的震動聲。我激動得不知所措,好容易才結結巴巴地說了句不反對。
“我想你也是不會反對的!好了,現在我必須讓你知道第二點,皮普先生,對於這位慷慨解囊的恩主的名字,我必須嚴守秘密,直到他覺得適當的時候可以告訴你你纔會知道,我被授權向你說明,當事人會在他認為適當的時候親自來告訴你的。不過至於你將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我也無可奉告了,因為我對此並不知道,也冇有人知道。也許要等到多年之後,也許當事人自己也不知道適當的時間是什麼時候。現在,我要清楚地告訴你:在你今後與我的交往中,你不允許問及此事,哪怕是暗示一下,或者企圖運用其他的辦法去調查我的當事人的身份等等,這些行為統統都是不允許的。如果你心中不免地存在疑慮,那就讓這個疑慮存在好了。這些禁忌並不是出於什麼毫無道理的緣由,這個緣由也許是重要的,十分有根據的,也許隻是一時的高興所致,但是不管怎樣,無論是出於什麼緣由,你都不允許問及。條件已經講明,接下來的是你要做的就是必須接受這些條件並遵守這些條件。這便是我受當事人的委托、按照他的指示要處理的事務,此外再不負其他責任。我的委托人就是那位準備給你大筆遺產的人,這個秘密也隻有他本人和我知道。再說,能使你青雲直上,這個條件並不難接受。不過,如果你有反對意見,現在還有時間,你可以提出來。好,說吧。”
我又一次結結巴巴、好不容易地表示我不反對。
“我想你也不會反對的!那麼,皮普先生,我已經跟你商定好了條件了。”雖然他口口聲聲稱呼我皮普先生,對我的態度也開始有了些改進,但我能夠聽出他仍然脫不了那一副趾高氣揚的懷疑姿態,時不時地閉上雙眼,向我伸出手指頭,點點戳戳地說話,似乎表示他知道我的所有底細,隻要他高興,他就可以一一點破我的所有秘密,叫我聲名俱毀。“下麵我們就具體的細節安排進行協商。你得明白一點,雖然我用的是遺產這個詞,並且不止一次地用到它,但實際上你還不僅僅有這筆遺產。在我手裡已接受了他存的一大筆現款,足夠供給你維持生活並且接受良好的教育。你可以把我當成你的保護人。“噢!”我正準備向他道謝,他又說道,“不過我還得告訴你,我為他服務他是給我報酬的,如果冇有報酬我是不會白乾的。考慮到你環境的變更,你必須受良好教育以與你以後的地位相稱,必須充分意識到立即抓住這有利時機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我向他表示其實我從前就一直渴求有這個機會。
“皮普先生,不要再提你過去的什麼渴求了,”他責備我道,“現在到此為止,隻要你現在渴求這一切就夠了。我想你也是準備立刻找一位合適的老師開始受教育吧,是不是這樣?”
我結結巴巴地說是的,就是這樣。
“那就好。我來問問你的意見,不過我有必要先告訴你,先征求你的意見不一定是明智之舉,我隻是受人委托。你有聽說過哪位不錯的老師嗎?”
因為我除了畢蒂和沃普斯爾先生的姑婆外,根本就冇有聽說過有其他的什麼老師,所以我的回答是否定的。
“據我的瞭解,有一位老師,我想他很適合來教育你。”賈格斯先生說道,“你要明白,我的意思並不是向你推薦他,因為我從來不推薦任何人,我隻是很中肯地覺得他很適合來教育你,我所說的這個人就是馬休·波凱特先生。”
啊,一聽名字我就知道他所說的人是誰了。他是郝維辛小姐的親戚。卡美拉先生和卡美拉夫人也曾經提起過這個馬休。到郝維辛小姐死的時候,穿著新孃的衣服躺在那張喜宴桌上,這位馬休就會站在她的頭那邊。
“你聽說過這個人?”賈格斯先生敏銳地瞥了我一眼說道,然後閉上雙眼,好像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告訴他我曾經聽到過這個名字。
“噢!”他說道,“你聽到過這個名字!不過,我真正要你回答的是你覺得這個人如何”
我說,或者應該說我想說,我非常非常感謝他的推薦——
他又是不等我說完便打斷了我,慢悠悠地搖晃著他的那顆大腦袋,說:“不,彆著急,我年輕的朋友!你要好好想一想!”
可是我什麼也想不起來,於是便又說我非常非常感謝他的推薦——
他又冇有等我講完便又打斷了我,搖晃著腦袋,一邊皺著眉又一邊微笑著對我說:“不,我年輕的朋友,不,不,不。你這話說得倒是不錯,不過這樣是不行的。你太年輕,彆想用那個詞來討好。不能用推薦這個詞兒,皮普先生,想想,換一個詞。”
於是,我改正說,我非常非常感謝他提到馬休·波凱特先生——
“這還差不多!”賈格斯先生說道,滿臉滿意的神情。
我還補充說我會十分高興找這位先生試試。
“好吧,去試一下最好還是上他家裡去。你生活中的一切我都會替你安排好,你可以先去看望一下他老人家的兒子,他人就住在倫敦。那你是打算什麼時候啟程回倫敦呢?”
我看了一眼喬,他似乎站在那裡呆望著什麼,一動也不動,然後我說我隨時都可以動身。
賈格先生接著說道:“首先你得增添幾件新衣服,是要新衣服,而不是工作服。咱們就商定下星期的今天啟程吧。這段時間你會需要錢的,我給你留二十個金幣你看怎樣?”
說著他十分冷靜地掏出了一個長長的錢袋,把金幣一塊塊數出來放在桌上,然後把它們推到我手邊。到了現在,他才終於第一次地把腿從椅子上放了下來。他把錢推給了我之後,便叉開雙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坐在那裡晃盪著錢袋,同時往喬看過去。
“喂,約瑟夫·加傑裡,你是怎麼了?你那是在發愣嗎?”
“是的!”喬答道,態度非常堅定。
“你剛纔說過你冇有什麼要求的,你還冇有忘記吧?”
“是的,我剛纔說過,”喬說道,“現在我還是這麼說,並且我永遠也這麼說。”
“不過,”賈格斯先生搖晃著他的錢袋說道,“如果我告訴你,我的當事人委托我給你一筆補償金,你又怎麼說呢?”
“補償金?補償什麼?”喬問道。
“補償你的損失啊,補償他從此後不能再給你工作所造成的損失。”
喬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肩頭,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使我感到他此時就像一個女人似的。在此之後我日子裡,每每回想氣他,我就會感到,喬就好比一柄蒸汽錘,剛中帶柔,既能一錘壓死一個人,又能一錘下去恰到好處地輕觸到雞蛋的殼上而不損害到雞蛋。喬說道:“皮普能夠有機會離開鐵匠鋪去過幸福的生活,我是求之不得,高興都來不及,冇有話可說。可是,皮普和我永遠都是最好的朋友,他的離開確是鐵匠鋪的損失,可如果你以為錢可以補償這孩子離開給我造成的我的損失——”
哦,可憐的喬,你是那樣溫厚善良,在那時我竟然那般下定決心地要離你而去,並且對你又是那般的忘情忘義。現在,你的身影彷彿又出現在我的眼前,你用鐵匠強壯的臂膀遮住你的淚眼,寬闊的胸脯上下起伏,你的聲音低沉以致難以發出。哦,親愛的善良的喬,此時此刻,我彷彿依然能夠感覺到你的手輕輕地放在我的肩頭,那帶著略帶顫抖的愛撫。那愛撫就像天使在撲打著羽翼,現在回憶起來仍令我對你肅然起敬!
可是在那個時候,我卻由於貪戀未來是幸福,不希望再重蹈以往走過的人生窄道,所以當時我勸喬不必那般難過,請求喬放寬心,想起喬說的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的話,所以我接著他的話安慰他說我們會仍然是好朋友的,會是永遠的最好的朋友。喬用另一隻手腕擦拭著眼中忍不住留出來的淚珠,他的手那樣大,彷彿連眼珠都要擦出來似的,然後再也說不出彆的話來。
這一切賈格斯先生都看在眼裡。在它看來,喬似乎就是一個白癡的鄉巴佬,而我就是這個白癡的守護人。看到這裡,他又把那已不再晃動的錢袋在手中掂量了幾下說道:
“約瑟夫·加傑裡,我再說最後一遍,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彆跟我耍手段,這筆補償金是我的當事人委托我給你的,隻要你說一句願意接受,這便是你的,假使相反,你說——”說到這裡,他突然停止了話音,因為他猛然看到喬做出了一個嚇人的動作,樣子就像一個凶惡的拳擊手似的,他驚訝得不得不停止了話音。
喬叫喊道:“如果你到我家裡來就是為了像這樣戲弄我侮辱我,那你就站出來,如果你要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你就過來!這就是我要說的,你自己看著辦,你要麼收起你那一套,要麼就站起來伸出你的拳頭!”
我立即把喬拉到一邊去,他才平心靜氣下來。隨後親切而有禮貌地對我說,他決不能允許彆人在他自己的家中把他當狗使喚、任人宰割,同時這也是以一種禮貌的方法告誡對方。賈格斯先生見到喬剛纔的樣子就被嚇得站了起來,一直退到了門口。他再也冇有進來的想法了,於是就站在那裡對我們說他得先告辭了,他說道:
“皮普先生,就先這樣吧。我想,如果你要成為上流社會的人,你還是趁早的離開這裡為妙,越快越好。彆忘了跟你商定好的下個星期的今天出發,到時候我會派人給你一張印有地址的名片。你去倫敦時可以到驛站雇一輛馬車直接到我那裡。你要知道,我並冇有彆的什麼企圖,無論如何,我隻是受人之托。我隻是受人所托,替人辦事罷了。這一點你必須弄明白,你必須弄明白,也還請你的朋友也明白這一點。”
接著他又朝我們兩人伸出了手指。我想大概他本來還有什麼話要說的,可是又因為生怕喬乾出危險的事兒,隻有一走了事了。
過了一會兒,我猛然想到一件事,於是馬上拔腿追上去,一直追到了三快樂船伕酒店。我知道他有一輛雇來的馬車就停在那兒。
“對不起,賈格斯先生,我有些事得打擾您一下。”
“唔!”他轉過臉來說,“什麼事?”
“賈格斯先生,我想,我得按照您的指示辦事,這樣事情纔會比較圓滿順利,所以我想請問您一下,在我離開之前,我是否可以跟我認識的一些熟人告彆呢?依照您的意思,您覺得可以嗎?”
“我不反對。”他馬上答道,似乎冇有太明白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指村子裡認識的人,而是指鎮上認識的人。”
“不,我不反對。”他答道。
在對他表示了謝意之後,我又趕緊往回跑去。當我跑到家門的時候看到我喬已經鎖上大門,離開了客廳,隻見他坐在廚房裡的火爐旁邊,兩隻手耷拉在兩隻膝蓋上,出神地望著正在燃燒著的火紅的煤塊。於是我也走過去坐在爐火前麵,也對著那堆煤塊發呆,我們就這樣無言地端坐了好一段時間。
此時姐姐倚靠在有軟墊子的圈椅上,椅子放在火爐的一個角上,畢蒂也坐在爐前乾著針線活兒,喬就坐在她旁邊,而喬的旁邊是我,我正在我姐姐的對麵。我越是盯著發紅的煤塊發呆就越不可能看喬一眼,沉默的時間拖得越久,僵局也就越難打破。
終於,我實在忍不住了,說道:“喬,你給畢蒂說了嗎?”
“哦,皮普,還冇有呢。”喬仍然望著火爐,兩手緊緊地抓住雙膝不放鬆,彷彿他得到了這兩個膝蓋企圖逃跑的秘密情報似的。接著他說道:“皮普,還是你自己告訴她吧。”
“不,喬,我想,還是你幫我講比較好吧。”
於是喬說道:“皮普馬上就要成為一個有錢的紳士了,願上帝保信他吧!”
聽到這兒畢蒂馬上停下手中的針線活兒,看著我。喬抱著兩個膝蓋也望著我。於是我也望著他們兩個人。片刻之後,他們兩人便開始衷心地向我道賀。但是我還是能夠感到在他們的祝賀中夾雜著那麼一點兒傷心,這使我頗為不快。
我利用這個時機讓畢蒂知道,也是通過畢蒂讓喬知道,因為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作為我的朋友,也就應該為我著想,嚴格遵守義務,做到不打探訊息,推測誰是我的恩人,因為不要議論我的長長短短。我告訴他們,隻要耐心等待,一旦時機成熟,真相便自然會顯露出來,因而目前什麼都得守口如瓶、秘而不宣。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我將有可能繼承一位不知姓名的神秘人的遺產。畢蒂一麵重新拿起活兒做起來,一麵對著火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並且表示她會特彆提防的。喬依然抓著雙膝不放,說:“噯,噯,皮普,我知道的,我也會特彆提防的。”接著他們又再次恭賀我,又一再表明他們做夢也冇有想到,我居然真的成為上流社會的人了,不過說實在的,這話我一點都不愛聽。
在這之後,畢蒂花了很大工夫,飛了好大力氣,才讓我姐姐瞭解了一些關於我的情況。不過,依我所見,畢蒂完全是白費力氣。我姐姐隻是笑著,不斷地點著頭。畢蒂說一句“皮普”,她也跟著說一句“皮普”,畢蒂又說一句“財產”,她又跟著說一句“財產”。我於是覺得,這不過就像在競選時的叫喊一樣,大家這樣講,我也這樣講,並冇有什麼實在意義。說實話,我根本無法用文字描繪出她那內在的、令人無法瞭解的心態。
如果不是親身經曆,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我真的是絕對不會相信,然而縱使我怎麼不相信這確實是事實,喬和畢蒂竟然又開始有說有笑輕鬆自若了,隻留得我一個人怏怏不樂,鬱鬱寡歡。當然,我並不是對我如此大的幸運還感到不滿,如果要是有什麼不滿也是對我自己的佈滿,不過我自己也說不上對自己不滿的真正原因。
不管怎樣,每當我坐在那裡,胳膊肘杵在膝蓋頭上,手撐著腦袋,凝望著爐火,聽著他們正談論著我的離家,談論著我走了他們該怎麼辦,還有其他的什麼等等。隻要他們有一個人看著我(因為他們時常瞅著我,特彆是畢蒂),雖然神情顯得那麼愉快,可是我還是感覺似乎受到了侮辱,感到似乎他們不信任我似的。其實老天都知道,我自己也打心底裡清楚,他們無論在言語上或是在動作上都冇有表現出這個意思。
每當到了這個時候,我便會站起來走到門外四下環視。因為隻要廚房的門打開便可以看到遠處的夜景,而通常在夏天的夜晚為了室內通風的需要,門總是開著的。那天,我抬頭仰視著天空的繁星,感到這些星星都是那樣的可憐,那樣的下賤,因為這些星星所照射的不過是我曾生活其間的鄉村野景。
我們坐下來吃晚餐時,晚餐是麪包乳酪和啤酒,我說道:“今天是星期六了,從今天晚上算起,再有五天就是動身的前一天了,五天一轉眼就會過去的。”
“是的,時間過起來很快的,皮普,”喬一邊喝酒一邊說話,所以聲音聽起來甕甕的,“五天一轉眼就會過去的。”
“是的,過起來真快得不得了。”畢蒂說道。
“喬,我在想,星期天的時候我要到鎮上去定做新衣服。我準備告訴裁縫做好後放在那裡等我自己去穿,要麼就讓他們送到沃普斯爾先生家裡。我想如果我要是回來穿,這裡的人們準會瞪著大眼瞅著我,那可真讓人討厭。”
“皮普,喬你彆這樣說,說不定哈布爾先生和夫人想看一下你這位新紳士的派頭呢。”喬說著,把麪包連同乳酪一起放在他的左手掌中用心地切著,同時看了一眼我那還未嘗過的晚餐,彷彿回憶起當年我們總是比賽誰吃得快的情形。“還有沃普斯爾也準會想瞧瞧你,三快樂船伕酒店會把這當作大喜事呢。”
“喬,這就是我做不希望的,他們總是會小題大做,什麼粗俗的下賤事都乾得出,我可受不了那樣。”
“唔,皮普,你說的那些倒是真的!”喬說道,“要是你忍受不了——”
畢蒂此時正坐在我姐姐旁邊端著盤子喂她吃飯。她問我道:“那你想不想穿起來給加傑裡先生、給你姐姐、還有給我看看呢?你會穿起來給我們欣賞一下的,對嗎?”
“畢蒂,”我有些不滿地答道,“你腦子動得真快,我可冇法和你相比。”
(“她腦子動得總是那麼快。”喬說道。)
“畢蒂,你要是多等一會,就會聽到我說,我打算在某一天的晚上把衣服包好帶到這裡來,很可能就在我動身的前一晚。”
畢蒂冇有再說什麼。我寬宏大量地原諒了她,然後不一會兒便和喬及畢蒂交換了親切的晚安,上樓睡覺去了。走進自己的小房間,我先坐下來打量了四周好一會兒,心想這是一個多麼卑微的小房間,而不久我就將與它告彆,我的身份已經提高,而且永遠不會再住到這裡。不過,正是這個小房間給了我多少饒有興味的兒時回憶。這時,我的沉思又墜入混亂之中,簡直使我惶恐不安。這間卑微的陋室和我即將去住的華屋相比,哪一間更好呢?這裡的鐵匠鋪和郝維辛小姐的家宅,哪一個更好呢?還有畢蒂和艾絲黛拉,又是誰更好呢?
我這間小屋從早到晚都受到明亮的太陽照射,即使晚上也還保持著溫暖。我站起來打開窗,立在視窗向外眺望,忽見喬從黑洞洞的屋門走出,在外麵兜了一兩個圈子;然後我又看到畢蒂也走出來遞給他菸鬥,併爲他點好了煙。我知道他向來不在這麼晚的時候抽菸,是不是有什麼不快,或是由於什麼其他的原因?
喬站在門口,就站在我的正下方,抽著菸鬥。畢蒂也站在那裡,和他悄悄地談論著什麼。我知道他們談論著我,因為我聽到他們用愛惜的口吻提到我的名字,而且不止一次。即使我能很清楚地聽到他們談話,我也不想再聽下去。於是,我從視窗退回,坐在我床旁邊的一張椅子上,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陣傷感。這是我生活轉向光明未來的第一個夜晚,而就是此晚我卻感到從來冇有過的孤寂。
向著打開的視窗望去,我看到一縷縷輕煙從喬的菸鬥中徐徐升起,在半空飄浮,立刻在我腦海中便想到這就像是喬對我的祝福——它不是硬迫使我接受,也不是想對我表演一番,這縷縷輕煙就那麼瀰漫在我和喬共同呼吸的空氣之中。想到這裡,我吹熄燭火,翻身上床。可是這張床現在也讓我感到很不舒服,雖然睡在床上,可是再也不能進入像以往那樣的酣睡甜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