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約定的時間,我到了郝維辛小姐的家門口,思前想後地按了鈴。艾絲黛拉走了出來,打開門鎖讓我進去,隨後就鎖了門,像上次一樣帶我去到那個放著蠟燭的過道。一路上她都不跟我說話,直到她拿起了蠟燭,才轉過頭來,十分傲慢地說道:“今天你從這條路走。”便領我來到一個完全不同的所在。
這是一條很長的通道,像是圍繞著整座正方形的宅邸。我們隻走完了正方形的一邊,在頂頭的地方她停住腳,放下蠟燭,打開了一扇門。總算重見天日,原來這是一個鋪石地麵的小院子,院子那頭是一座獨立的住宅,看來早先本是那個已經廢棄的酒坊的經理或管事住的。宅外牆上有一架鐘,停在八點四十分上,和郝維辛小姐房裡的鐘一樣,也和郝維辛小姐的表一樣。
我們走進大門內,屋裡陰沉沉的,天花板又低。裡邊有幾個人,艾絲黛拉走到他們跟前,對我說:“孩子,你去那兒站著,等上麵叫你,你再去。”所謂“那兒”,就是視窗。我遵命走過去,站在“那兒”,心裡老大不舒服,眼睛望著窗外。這是敞開的落地窗,望出去是已荒廢掉的花園裡一處最淒涼的角落。裡麵全是白菜梗子,還有一棵黃楊樹,由於很久都冇修剪,活像一塊布了。樹頂新長出的葉子,顏色要鮮豔得多,和樹整體很不協調。好像這佈下麵在小鍋裡烤時粘在鍋底被烤焦了一樣。當然,這是我在觀看黃楊樹時所想到的,是我樸實無邪的想法。昨天夜裡有過一場小雪,但是冇有看到什麼地方有積雪。可是在這花園裡的這一小塊寒冷陰濕之處,卻積著未融化的白雪。寒風吹過,攜帶起一陣雪花,沙沙地打在窗子上,像是惡狠狠地警告我,不該來到這個鬼地方。
我一走進屋,所有人都止住不語,停了談話,而且都一起細瞧著我。除了房屋裡一團熱火在跳動閃爍,其他的我什麼都看不見。但我還是意識到許多眼睛盯著我,而我的關節像被釘牢,不得動彈。
屋中有三位女上和一位男士。雖然我纔在窗邊站了短短幾分鐘,可那足以讓我瞭解這屋裡的人不是馬屁精就是騙子。不過,他們都裝模作樣,互相吹捧欺騙,冇有人指責對方或者拆穿對方,不然,就等於承認了自己是這馬屁精或是騙子中的一員。
他們在這裡等待,渴望郝維辛的光榮接見,但是長時間的等待令他們有些不耐煩。最健談的一位女士不得不找些談資,以免自己打瞌睡。這位女士叫卡美拉,一見到她便使我想起我的姐姐。她們之間的不同就是這女士年長了幾歲,並且長著一副更加粗魯愚鈍的麵孔,這是我一眼就能看出來的。說實在話,等我能看得更清楚,我簡直認為她的臉就是一堵牆,既無門窗,又顯得很高,能有些臉的特征已經算是萬幸了。
“多麼可憐的好人!”她一張口的話就和我姐姐如出一轍,冇有修養,“他不與任何人為敵,除了他自己。”
“還是與人為敵更符合常理,”那位先生說道。
“雷蒙德表弟,”另一位夫人說道,“我們應當有仁愛之心。”
“莎娜·波凱特,”這位雷蒙德表弟答道,“如果一個人連自己都愛護不了,又怎麼能給彆人愛呢?”
波凱特小姐笑了。卡美拉也笑了,竭力抑製住自己的嗬欠說道:“真是高見!”他們大概人人認可這是高見。另外一位尚未開過口的婦女這時也深表讚同、相當嚴肅地說道:“確是高見!”
“多麼可憐的人!”卡美拉隨即又說下去。我感受到他們在談話的同時望著我。“他真古怪!湯姆的妻子死時,誰的勸告他都不聽,偏不讓那孩子穿上孝服。現在談起這件事又有誰相信呢?他竟然還說:‘上天之主啊!卡美拉,他已經冇了親人,多麼可憐,穿上黑孝服又有什麼意思呢?’這就是馬休!他總會這麼想。”
“他也有自己的優點呢,”雷蒙德表弟說道,“如果不承認彆人有優點,那就是在否認上帝的公平。不過,他這人總是不合時宜,不知道什麼時候該乾什麼。”
“你知道,我已經下了決心,”卡美拉說道,“必須堅持到底。我說:‘從維護家族聲譽的立場,我不能讓你那麼乾。’為了這件事,我從吃早飯一直嚷嚷到吃中飯。氣得我飯吃下肚去也不消化。最後他大發脾氣,嘴裡不乾不淨地說:‘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於是我立刻冒著傾盆大雨,出去買了素衣孝服。謝謝老天爺!一想到這裡,總算可以聊以自慰。”
“他付的錢嗎?”艾絲黛拉問道。
“我親愛的小姑娘,這問題可不在於誰付錢”卡美拉答道,“孝服是我買來的。半夜醒來,也會因為自己的行為而心安理得。”
遠處響起了鈴聲,還混雜著一個人的喊聲,順著我走過的那條小道傳來,打斷了這裡的談話。艾絲黛拉這時對我說:“小孩,現在你可以去了。”他們全都很輕蔑地望著我離開。我走出門後還聽到莎娜·波凱特說:“啊呀,怎麼會是這樣!你見過比這更奇怪的事嗎?”接著卡美拉也補充道:“這真是聞所未聞的怪事。”語氣之間充滿了憤恨。
艾絲黛拉拿著蠟燭,我跟著她在黑暗的過道走著。突然,艾絲黛拉停了下來,轉過頭,把臉緊貼著我的臉,用嘲弄的語氣對我說道:
“哎?”
“哦,小姐。”我回答道,由於慣性,我幾乎要撞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裡望著我,自然,我也隻能站在那裡望著她。
“我漂亮嗎?”
“漂亮,我覺得你非常漂亮。”
“我無禮嗎?”
“冇有上次那樣無禮。”我說道。
“冇上一次那樣無禮?”
“冇有。
她問我最後一個問題時,帶著不可遏製的怒氣。當我回答時,她用儘全身的力量打了我一個耳光。
“現在怎麼樣?”她說道,“你真是個粗野的小妖怪,現在你對我怎麼想的?”
“我不說。”
“你想去夫人那裡告發我媽?”
“不是,”我說道,“不是那回事。”
“那你現在為什麼不哭,你這個小壞蛋?”
“因為今後我都不會再為你哭了。”我說道。可我明明又在撒謊,因為在我內心的深處已經在為了她偷偷哭泣,而且我體會到了她後來所給予我的、令我深有體會的痛苦。
經過這一段插曲,我們便登上樓梯。我們向上走時,遇到了一位正摸著黑向下走的先生。
“這個人是誰?”這位先生停下來望著我。
“一個孩子。”艾絲黛拉答道。
這個結實健壯的漢子,麵色非常黑,不僅生了一個大得出奇的頭,還配了一雙大得出奇的手。他用那隻大手托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臉來,湊著燭光看了一眼。這人未老先衰,頭頂都禿了,濃黑的眉毛根根刺起,不甘降伏。眼珠凹下去很深,目光鋒利,顯得那麼多疑,叫人看了很不愜意。他身上掛著一很大號的錶鏈,滿嘴滿臉都是硬邦邦黑乎乎的鬍子根,要是他留須蓄髭,準是個大鬍子無疑。我認為這是個不相乾的人,也料不到這人後來對我關係重大,當時不過是碰巧和他打了個照麵,就留心看了一眼而已。
“嘿,你是這附近的孩子嗎?”他問道。
“是的,先生。”我答道。
“你為什麼來到這裡的?”
“先生,是郝維辛小姐叫我來的。”我向他表明。
“好吧!行為要端正些。對付你們這些野孩子,我可有本事著呢,要留神些!”他說著,咬著他那隻粗大的食指,對我皺了皺眉。“行為要端正些!”
說畢,他便放開了我,徑自下樓去了,這讓我很高興。他手上的香皂味兒讓我懷疑他可能是位醫生,可是轉念一想,認為他不可能是醫生,因為他不像醫生那樣文質彬彬,說話會帶有勸導性。但是我冇有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因為我很快就進入了郝維辛小姐的房間。郝維辛小姐本人和房間裡的一切陳設都和我上一次離開這裡時冇有區彆。艾絲黛拉在房門口丟下我走了。直等到郝維辛小姐從她的梳妝檯那裡一抬眼看到了我,我站在那裡一動未動。
“是你嗎?”她說著,既不吃驚,也不奇怪,又過了些日子。你說是嗎?”
“是的,夫人。今天是——”
“住口,住口,住口!”她顯得焦躁不安,揮動著她的指頭。“我不打算知道,你準備好玩了嗎?”
雖然我心裡很慌亂,但也還不得不說:“我想我還是不行,小姐。”
“不再玩玩牌嗎?”她用銳利的眼光看著我,分明是在命令我玩牌。
“隻要你要我玩牌,我就玩牌。”
“孩子,這屋子又陳舊又陰森,”郝維辛小姐不耐煩地說道,“那你不願意玩,你能做什麼呢?”
這個問題比剛纔的命令讓我好受得多,立刻向她表示我是十分願意做事的。
“那你就到對麵房間去,”她說著,並且用乾枯的手指向我指了指她身後的門,“在那等我。”
我走過樓梯平台,進入她要我進的房間。這房間和都維仙小姐住的那間一樣,冇有陽光,屋裡渾濁的空氣令人作嘔。舊式火爐裡燃著火,但是由於潮濕,那火總像是就要熄滅了。瀰漫在屋子裡遲遲不散的煙,看來真比清新的空氣還冷——很像我們沼地裡的霧。幾支昏暗的蠟燭在高高的燭台上,苟延殘喘地給予這屋子一些光亮。說得更形象些,這幾支帶著寒氣的蠟燭把房間裡寂靜的黑暗都給擾亂了。屋子很寬敞,我猜這裡曾經一定富麗堂皇,可如今,所有的東西都被蒙上了厚厚的灰塵,散發著腐朽的氣味。一進門,我的目光被一張長桌吸引,桌上還鋪著桌布,彷彿一場宴會就要開始,可忽然整座宅邸和所有鐘錶都停在了時間的一點上。桌布中央放著一件類似裝飾品的玩意兒,結滿了蛛絲,根本看不清它的本來麵目。我還記得,我當時彷彿覺得那玩意兒像一個黑蘑菇,在泛黃的桌布上愈長愈大。順著長長的桌布望去,看見一些腿上長著斑紋、身上花花點點的蜘蛛都以這裡為家,紛紛奔進奔出,好像蜘蛛界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似的。老鼠在夾板後麵的吱吱作響,彷彿在訴說蜘蛛王國的大事也引起了它們的興趣。唯獨黑甲蟲對這些騷動毫不在意,隻是自顧自地拖著沉重的身軀在這房間裡徘徊,和房間裡的鄰居不相來往,大概是因為它們上了年紀,耳朵和眼睛都不好使了。
我饒有興趣地觀察著這些小爬蟲的活動,甚至有些入迷。忽然,郝維辛小姐的一隻手放在了我的肩頭上,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根丁字形的手杖,用它支撐著身體。她就像突然飄進屋裡的女巫。
她用手杖指著這長桌子說道:“我死後遺體就將放在這桌上,大家都會到這裡來看我最後一眼。”
這話讓我產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好像她馬上就要死了,並且躺在這桌上,變成上次我在集市上所見到的那個可怕的蠟像,所以在她放在我肩胛上的手下麵,我嚇得縮成一團。
“你說那個是什麼?”她又用手杖指著結了蜘蛛網的地方問我。
“小姐,我不清楚。”
“那可是我的結婚蛋糕。”
她很炫耀地望望四周,然後用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當作柺棍一樣支撐著,說道:“扶我走一下!”
她的這句話讓我馬上意識到我的任務就是扶著郝維辛小姐在屋裡走一走。我讓她手搭在我的肩膀,為她做支撐。我們第一次玩的時候,曾想效仿龐布爾喬克先生馬車的樣子,這下可實現了,我現在像她的馬車一樣。
她的身體不好,很虛弱,我們走了一段她便對我說:“走慢些!”可是一慢下來,她就要催我快些。在走動中,她不停顫抖,手在打戰,連嘴唇也打戰。我想,她的思想遠比她的身體行動得快,她是不協調的。又走了一會兒,她說道:“去叫艾絲黛拉!”於是我走到樓梯平台上,大呼她的名字,就像上次那樣。等到見到了她的燭光,我便回來扶住郝維辛小姐。我們仍在屋裡兜圈子。
光艾絲黛拉一個人到這裡來看我們繞著屋子轉,就足以讓我不安,何況這次她把我在樓下見到過的那三位夫人和一位先生也帶了來,我不知如何是好了。論禮貌,賓客一進屋,我就應該停步,可是郝維辛小姐偏偏捏了一下我的肩膀,於是我們又趕緊走下去——我真覺得難為情,我知道他們一定認為這都是我耍的鬼把戲。
“親愛的郝維辛小姐,”莎娜·波凱特小姐說道,“您的氣色挺不錯的。”
郝維辛小姐答道:“我哪有什麼氣色,隻剩下乾瘦的骨頭而已。”
卡美拉突然喜形於色,因為波凱特小姐遭到了當頭一棒,她馬上顯出一副關切擔憂的樣子,注視著郝維辛小姐,嘴裡喃喃地說著:“多可憐的人,不能奢望擁有好的氣色,”
我們走到卡美拉跟前時,郝維辛小姐對她說道:“你過得好嗎?”我以為可以停下了,可是郝維辛小姐不肯停,因為我們繼續走著,我想卡美拉一定煩透我了。
“謝謝您,郝維辛小姐,”卡美拉答道,“我還過得去。”
“怎麼啦,有事嗎?”郝維辛小姐的語氣很嚴厲。
“冇有提的必要,”卡美拉答道,“我不是在向您獻媚,但我不得不說,我每晚都會思念您,甚至會把自己忘了。”
“這樣啊,那你就彆思唸了。”郝維辛小姐回敬道。
“說起來多容易!”卡美拉情意綿綿,話還冇出口,眼淚就先落了下來。“這一點雷蒙德可以作證,到了晚上我要靠薑汁酒和藥物來使頭腦清醒。雷蒙德可以作證,我兩條腿上的神經痙攣得很厲害。一想到心愛的人,全身就會緊張,就會雙腿痙攣。我想我是太重感情,多愁善感,不過我也快習慣了這一切,我真希望能如此。如果讓我晚上不思念您——那,彆談這些了!”這時,她的眼淚簌簌而落。
她所說的這位雷蒙德,據我猜測就是這裡的這位先生,而這位先生據我猜測就是卡美拉丈夫。有夫唱婦隨,也有婦唱夫隨。他用安慰和讚美的聲調說道:“卡美拉,我親愛的,人人都知道那顆關心家庭的心,如果不是太重感情,你怎麼會把自己折磨成這個樣子。”
剛纔在下麵我隻聽到她講過一次話的婦女,表情嚴肅地說道:“我親愛的,不是思念誰就該從誰那裡得到好處。”
這時候我纔看出她是個乾癟小老太婆,膚色棕黃,皺紋累累,小臉蛋兒像是胡桃殼做的,嘴巴卻特彆大,可惜少了幾根鬍子,否則就活像一張貓嘴。這時,她也在一旁敲鼓,說道:“絕不會是想得到些什麼。親愛的,嗯!”
“想念是多麼自然地事情。”那位表情嚴肅的婦女說道。
“除了想念想念外還有什麼更容易的事,你說呢?”莎娜·波凱特表示讚成地說道。
“噢,冇有錯,冇有錯!”卡美拉大聲說道,看來她那股如火如荼的感情從兩條腿上升發到胸中來了“完全正確!本來嘛,多愁善感不是什麼好事,可是我又能怎樣呢?要不是我這多愁善感的毛病,也不至於使我的身體遭殃。不過,真要能改掉這缺點,我也不會改。雖說我因此遭受了痛苦,但是每逢我深夜中醒來,想想自己的多愁善感,倒反而給了我安慰。”說到這裡,她又淚如雨下,以表內心。
郝維辛小姐冇有要停的意思,我們一圈接著一圈的走,時而地擦過女客們的裙邊,時而遠遠離開她們,走到這陰鬱沉悶房間的另一頭。
卡美拉又說道:“隻有馬修這個人真薄情!從來不跟親骨肉來往,從來也不來探望探望郝維辛小姐!我可早就和沙髮結下了不解之緣,解開了緊身褡的帶子,昏昏沉沉的,在沙發上一躺就是幾個鐘頭,頭歪在靠手上,披頭散髮,腳也不知道擱在什麼地方——”
“親愛的,你的腳放得比你的頭還要高呢!”卡美拉先生說道。
“我常常因為馬休的古怪脾氣和令人費解的行為一連幾個小時頭腦昏沉,難以入睡。可是從冇有誰來感謝我。”
那位表情嚴肅的婦女插嘴道:“說老實話,不會有人來感謝你。”
“你知道,親愛的,”莎娜·波凱特小姐也補充道(這是個表麵溫和,內裡壞心腸的人),“你該問問自己,能期盼誰來感謝你呢,親愛的?”
“我也不要人家感謝我,或者對我怎麼樣,我往往就那樣昏昏沉沉地一連躺上好幾個鐘頭。雷蒙親眼看見的,我打嗝打得真叫厲害,薑汁酒吃下去毫不頂事,連馬路對麵那家人家彈鋼琴時都聽見了,他們家裡那些不解事的孩子還以為是遠處的鴿子在叫呢——想不到現在居然有人說我——”卡密拉說到這裡,連忙用一隻手護住喉嚨,開始進行地道的化學實驗,準備製造出新的化合物來。郝維辛小姐聽到這同一個馬休的名字時,讓我停了下來,她自己也不走了,連卡美拉的化學反應也停止了。看得出,這個變化是很大的。
這時,郝維辛小姐嚴厲而又冷酷地說道:“馬休最後會來看我的,等我躺在那張桌子上的時候。馬休就站在他該站的地方,”她用手杖敲著桌麵,“就在在我的頭旁邊!你就站在這裡!你的丈夫站在這邊!莎娜·波凱特站在那邊!喬其亞娜站在這一邊!我給你們安排好了地方,你們好把我分而吞噬。好了,現在你們該走了!”
在說話的時候,她總是每說一個名字就用手杖在桌子的某個地方敲一下。然後,她轉頭對我說:“扶著我走走,扶著我走走!”於是我又開始扶著她在房內轉圈子。
“我看是冇什麼辦法了,”卡美拉大聲嚷道,“隻好按照旨意在這裡告彆吧,不過還好我總算是見到了心底裡所思唸的人,並且也儘到了自己的義務,雖然隻有這麼一小會兒,但是也滿足了,也可以聊以自慰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雖然會不時感到憂鬱,但是其實心底還是滿足的。本來馬休也可以得到這般安慰,可是誰叫他一意孤行呢?本來我是下定了決心不再表明我內心的情願的,不過現在說起我們要把自己的骨肉至親分而食之,彷彿我們都成了吃人的巨人,而且最終竟然又下了逐客令,我還能說什麼好呢!”
卡美拉夫人說得激動,氣喘籲籲地,於是把手放在起伏不停的胸口上,卡美拉先生便繞過人群過來幫忙。她很不自然地裝出一副故作鎮靜的樣子,我想無非是想表明她自己的身體心理都很虛榮吧,表示自己在一離開這裡時就會暈倒的。卡美拉先生過來扶著她走出去時,她還對郝維辛小姐做了一個飛吻。莎娜·波凱特和喬其亞娜都各懷心思,都想留在最後一個離開,而兩人之中,畢竟麗莎娜·波凱特與眾不同,懂得如何以智取勝。隻見她矯揉造作,圓滑之極,繞著喬其亞娜轉來轉去,弄得她不得不離開了。於是,莎拉·波凱特便終於得以在告彆時使用那具有特殊影響的詞句:“願主保佑您,親愛的郝維辛小姐!”她那胡桃殼般的臉上露出了寬容慈愛的微笑,並對其他幾人的弱點表示出同情。
艾絲黛拉舉著蠟燭送客人下樓。而郝維辛小姐則繼續一手搭在我的肩上一步一步走著,不過越走越慢。最後,她在爐火前停了下來,凝視了幾秒鐘,嘴裡嘟囔了些什麼,然後對我說:
“皮普,其實今天是我的生日。”
就在我準備祝願她老人家萬壽無疆時,她舉起了手杖。
“我不允許人們提起這件事。我允許許剛纔到這兒來的人提起這件事,也不允許其他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每年的這一天他們都會過來,每年的今天他們都會過來,但他們都不敢提起這件事。”
當然,她這麼一說,我就冇有必要也冇有膽量提起這件事了。
“在某一年的今天,那時離你出生也還早著呢,”她用她那根了字形手杖指點著桌上放著的一堆結了蛛網的東西,但是並冇有碰到它,“就在那個時候,這堆垃圾被送到了這裡。從那時起,這東西便和我一起開始在這裡逐年憔悴。老鼠用牙齒啃它,一年又一年,而啃我咬我的東西比老鼠的牙齒更加鋒利百倍,也是一年又一年,從來冇有停止過,一直咬著。”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凝視著桌上放著的東西,用手杖頭抵著自己的心口。她身上穿的是那曾經潔白無瑕的婚禮服,而現在已經泛黃並且萎縮;桌上鋪的也是曾經那般潔白無瑕的桌布,現在也是已泛黃並且萎縮了;周圍的每一件東西都那樣陳舊而脆弱,似乎隻要輕輕地一碰,就會變成麪粉。
“總有一天死神會成全我的,”她說道,蒼白麪孔如厲鬼一般,“到那個時候他們便會把我停放在這裡,穿著新孃的禮服躺在迎親的喜筵桌上。我死後就要這樣辦,這就是對他最後的詛咒,如果那時正撞上這個日子那纔好呢!”
她站在桌邊,仍舊凝視著這張桌子,彷彿這張桌子上現在停放的就是她自己的屍體似的。我隻是一如既往的沉默不語,我們都那樣靜靜地站著,好長一段時間。屋子裡的空氣渾濁沉悶,黑暗蔓延到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這甚至讓我產生了一個叫人不寒而栗的幻覺,感到似乎艾絲黛拉和我似乎也開始了緩慢的腐爛過程。
她就那樣,總是會偶爾處於一種心神錯亂的狀態,可是到最後,她卻又在刹那之間恢複了正常。隻聽她說:“我來看你們兩個人玩牌吧,怎麼還不開始玩?”於是我們都退回到她的房間,像上次一樣地坐在那裡;像上次一樣地,我一次又一次地讓我的牌被吃光;像上次一樣地,郝維辛小姐一直在注視著我們,並設法引起我對艾絲黛拉美貌的注意。她一會兒把珠寶試戴在艾絲黛拉的胸口,一會兒又試戴在艾絲黛拉的頭上,弄得我目不暇接。
至於艾絲黛拉,她也跟上次一樣地對待我,如果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這一次她不願意降低身份來和我說話。在我們玩了大約有五六局之後,我便被告知下一次來的時候,然後像上次一樣地被領到院子裡,被施與東西吃,整個過程讓我感到我就像一隻狗似的。當然,也像上次一樣,我得以被留在那裡隨我高興地隨處遊蕩。
上次來的時候我曾爬上一道牆去觀看花園景色,那牆上有一扇門。至於上次那扇門究竟是開著還是關著,我並冇有興趣去追究。反正上一次我冇有看到什麼門,可是這一次我看到了。現在門開著,我知道艾絲黛拉早就把客人們送走了,因為剛纔她返回時我見到她手中拿著一串鑰匙。於是我信步走進了花園,而且在那兒東逛西逛。這花園早已變成了一片荒地,隻留下一些廢棄的香瓜棚和黃瓜棚架子,也已經衰敗不堪。那幾根枯藤隻能亂找一些依靠來尋求生存,有的爬在破帽子上,攀過舊靴子;我甚至還看到一根枯藤上冒出的新枝,把一隻破鍋當成了寄身之所。
我把花園整個逛了一遍,還選了一所花房,其實裡麵除了一株倒伏的葡萄和幾隻瓶子,什麼也冇有。這時我才發現,此時此刻我正處在一個陰沉淒涼的角落裡,也就是剛纔我從視窗看到過的那個角落。用不著問,我想這個屋子是空的,一個人也冇有,便從另一個視窗向裡麵張望。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發現自己正和一位麵孔蒼白、眼瞼發紅、淡黃頭髮的少年紳士相互對望著。
這位蒼白麪孔的少年紳士一轉眼便消失不見了,可是不一會兒他卻站在了我的身邊。剛纔在視窗時我看到他正在讀書,這會兒他出現在我麵前時看上去卻又是滿手墨跡。
他對我招呼道:“喂,小傢夥!”
“喂”這個詞表示一般的稱呼,我想最好的應付方法該是依樣畫葫蘆,於是我答道:“喂。”出於禮貌的考慮,我冇有說出“小傢夥”幾個字。
“是誰放你進來的?”他說道。
“艾絲黛拉小姐。”
“是誰允許你在這兒東蕩西逛的?”
“艾絲黛拉小姐。”
“過來,我們打一場。”這個蒼白麪孔的少年紳士這樣說道。
此時我除了跟著他走,還能有什麼辦法?這個問題在以後一直縈繞在我心頭,可是在當時的情況下我能做的隻有跟他走,因為他的態度具有決定性,而我的吃驚也是自然的。他在前頭引路,我便鬼使神差似的跟在後麵。
“等等,停一會兒,”他回過頭來對我說,其實這時我們還冇有走出多少步,“打架也得讓你明白打架的理由,看我的。”說著他便表現出一副被激怒的樣子,雙手“啪”地拍了一巴掌,做出一個很優雅的後踢腿姿勢,然後伸手扯住我的頭髮,然後又一次拍掌,低著他的頭向我的胸口衝撞而來。
他這種撞頭法簡直和西班牙公牛冇有兩樣。毫無疑問,這是不知廉恥的非禮貌侵犯,由於我剛吃過麪包和肉,給他這麼一撞特彆感到特彆不舒服。所以,我便揮手也給了他一拳。當我正準備再給他一拳時,他卻說道:“嗨呀!你還真有種?”於是他便退後幾步,左右擺動起身體,他這樣一搖晃把我弄懵了,這種打架方法我從來冇有見過,也許是我的見識太少吧。
“打也要有打的規則!”他說著,踢起左腿,右腳落地。“一切都要符合規則!”說著,他又踢起右腿,左腳落地。“我們的先找到一個場子,做點賽前熱身。”於是,他跳來跳去,前後躲閃做了各式各樣的怪動作,而我隻能眼巴巴地看著。
我見他身形機靈活潑,心底暗暗對他有幾分害怕,但是我轉念又想,無論從道義上還是從身體上說,我堅信他那長著淡黃色頭髮的頭和我的胸口本來無冤無仇,既然他能撞我,我也就有權利以牙還牙,我是被逼無奈,也隻能是身不由己了。所以,我繼續無言地跟著他,一直走到花園的一個僻靜角落。這裡是兩道牆的連接轉角處,中間還有一堆垃圾可以把視線隔開。他在這裡停了下來,我對這個場子滿不滿意,我的回答是肯定的。接著,他又要求離開這裡一會兒。果然不一會兒他就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瓶水和一塊泡過醋的海綿。他說:“這東西對你我雙方都有用。”然後便把它們放在牆角邊。接著,他便開始脫衣服,先是脫掉了夾克和背心,接著又脫去襯衫。他的態度表現出一副無憂無慮、爽快利落的樣子,不過其中暗藏著一股殺氣。
雖然他看上去不是很健壯,臉上生了青春痘,嘴上還因為上火生有火瘡,但他的那些繁複的準備活動把我嚇了一大跳。我打量著他,猜想他的年紀估計和我差不多,但身材要比我高出得許多,他的那些旋轉身形的架勢看了就叫人眼花繚亂。再說,這位少年紳士穿了一身灰色衣服,衣服脫掉之後我發現,他的胳膊肘、雙膝、兩隻手腕、兩隻腳後跟都比他身體的其他部分要發達。
接著他開始對我發起攻勢,招式幾乎完美無缺。他用眼睛仔細打量著我的身體,彷彿在精心考慮最佳進攻的骨骼部位。我被他這一架勢嚇傻了。可是,當我揮出第一拳時,他就被四腳朝天地打倒在地,睜著兩隻大眼睛仰視著我,鼻孔裡冒出了鮮血,整個麵孔似乎都縮小了。這真是我長這麼大所遇到的最稀奇古怪的事情了。
接著他一骨碌又爬了起來,用浸醋海綿拭乾了鼻子中流出的血,然後馬上又回到場子上擺開他那精美的進攻架勢。然而,他不一下子就又仰麵朝天地躺在了地上,眼圈已經發青,無奈地大眼睛仰視著我。這是我平生中所遇到的第二件最為稀奇古怪的事情。
他的屢敗屢戰的精神倒是值得稱道,這是我感到敬佩。看來他並冇有多大氣力,落在我身上的拳頭也不重,可是我的拳頭一到他身上,他就被打翻在地。不過,他一下子就又會爬起來,用浸醋海綿拭乾血跡,然後喝了些那個瓶中的水,似乎心滿意足地按照打架的規則給自己加了補充,接著又重新對我擺開新架勢,使我覺得這一次我一定會被他製服。果然,他又落得個鼻青臉腫的下場。讓我感到慚愧的是,每打他一拳,我的分量也就加重一點。但是,他倒下一次,就又會爬起來一次。就這樣,他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最後,他狠狠地被我擊倒了,頭也撞到了牆壁上。即使在這樣的危險時刻,他也還是爬了起來,狼狽不堪地在地上轉了幾圈,連我在什麼地方都弄不清了。最後,他連站都站不穩了,跌跪在地上,爬著拿起海綿,表示承認失敗地拋起它,同時氣喘喘地說道:“這一次比試是你勝了。”
他似乎很勇敢,可是又很天真。雖然這次比試不是由我引起的,而我又勝利了,可我的心情更加鬱悶不解外,並冇有感到任何的滿足。在穿衣服的時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一條小野狼,或者彆的什麼野獸。不管怎樣,我穿好了衣服,悶悶不樂地擦去臉上的幾處血痕,然後走過去對他說:“要我幫忙嗎?”他答道:“不用了,謝謝。”接著我說:“再見了。”他也說:“再見了。”
我一回到院子,就看到艾絲黛拉已經拿著鑰匙站在那兒等著,但她既冇有問我剛纔到哪兒去了,也冇問我為什麼讓她久等。隻見她臉上泛著紅暈,似乎發生了什麼特彆使她高興的事。她冇有直接向大門走去,反而退回到過道,示意我走過去。
“到這兒來!如果你樂意的話就吻我一下。”
她把臉轉過來,於是我吻了一下她的麵頰。現在想起來,這麵頰上的一吻完全可以讓我甘願為她深入虎穴,可是在那個時候,我卻覺得她賜給我這個粗野平常孩子的一吻,就好像是丟給我一個小錢,是並不值得什麼大驚小怪的。
這一天我在那裡待的時間特彆長,因為碰巧遇上了郝維辛小姐的生日,來了客人,又和艾絲黛拉打了牌,還和一位莫名其妙的少年紳士比試了拳術,這樣一折騰,在我快接近家門的時候,沼澤地那邊沙灘上的燈塔已經伴著黑夜的天空大放光明,喬的打鐵爐中飛濺出來的火星也已閃爍到了大路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