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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塵 第十四章 鄰裏之間:修補匠的日常

作者:陌首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6-26 10:08:23

第十四章鄰裏之間:修補匠的日常

補修坊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進一股暮春傍晚微涼的空氣。

溫老正坐在工作台前,就著那盞三芯琉璃燈穩定柔和的光,仔細擦拭著那件黃銅小盒。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陸塵背著滿當當的背簍進來,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眼裏那絲緊繃的擔憂,悄然鬆開了些。

“迴來了?”

“嗯,師父。藥都采齊了。”陸塵放下背簍,先將藥材一樣樣拿出來,分門別類放在竹篩上陰幹。動作熟練,帶著一種采藥歸來的踏實感。

溫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那些藥材,尤其在幾株品相極佳的“霧鬆根”和“夜交藤”上頓了頓,最後落在陸塵微微泛紅、還沾著點草屑的臉上。

“進山還順利?”

“順利。”陸塵點頭,想到小灰,嘴角不自覺彎了彎,“還……認識了個新朋友。”

“朋友?”溫老擦拭盒子的手停了停。

“嗯,山裏的一隻小影狸,受了點傷,我幫了它一下。”陸塵盡量說得平常,沒提“天眼”和“化煞”紋的事,“它挺有靈性的,還幫我找到了幾處好藥。”

溫老“唔”了一聲,沒再追問,隻是淡淡道:“山野精靈,有緣則聚,無緣則散。幫了是好事,但別太掛心,各人有各人的緣法。”

“我曉得,師父。”陸塵應道,心裏卻想著小灰碧綠的眼睛和那聲“吱”叫。他知道,有些緣分,不是想放就能放的。

他將藥材收拾好,又掏出那幾塊“暖玉”原石碎塊,放在工作台上:“師父,您看這個。小灰……就是那隻影狸帶我找到的,摸著挺暖,雜質也少。我想著,能不能給您做個暖手的小物件,或者鑲在隨身帶的物件上?”

溫老拿起一塊,對著燈光看了看。玉石質地溫潤,內部有極淡的、絮狀的乳白色光暈流轉,確實是品質不錯的低階暖玉,長期貼身佩戴,有微弱的溫養之效。老人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微涼的玉石表麵,沉默了片刻,才道:

“品相不錯。你有心了。放那兒吧,迴頭……我教你琢玉的基本手法。這東西,得順其紋理,因勢利導,急不得。”

“哎!”陸塵高興地應了。能學到新東西,總是好的。

晚飯是簡單的粥和鹹菜。師徒二人對坐,默默吃著。屋裏很靜,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窗外遠遠傳來的、鎮上人家模糊的聲響。

“明天,”溫老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陳嬸說要拿個源能鍾來修,走得總快。你上午在家,幫她看看。下午……若是得空,去柳婆婆那兒,把我新配的藥拿迴來。”

“好。”陸塵點頭。他知道,師父這是在一點點恢複他“正常”的生活,也是讓他多接觸鎮上的人,觀察風向。

第二天上午,陳嬸果然來了。

她是個風風火火的中年婦人,嗓門大,心腸熱,一來就帶來了滿屋子的“訊息”。

“哎喲,小塵啊,可算見著你了!前陣子聽說你進山摔著了?好了沒?年輕人可得當心!”陳嬸將手裏抱著的一個半舊不新的黃銅座鍾“哐”地放在工作台上,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條凳上,就開始絮叨。

“謝嬸子關心,我好多了。”陸塵笑著應了,拿起那鍾仔細看。是市麵上常見的“民用計時-iii型”,結構不算複雜,但內部有幾個精巧的小齒輪和一副簡易的“振源”迴路,用來維持走時穩定。

“也不知咋迴事,這鍾以前走得可準了,跟鎮口老槐樹下那日晷對得一分不差!”陳嬸拍著大腿,“可打從……哎,就前兩個月開始吧,就越走越快!一天能快出小半個時辰!修鍾的老劉頭看了,說裏頭啥也沒壞,邪了門了!我可指著它看時辰做飯呢,這不準可咋整?”

陸塵一邊聽,一邊用“天眼”掃過鍾體內部。齒輪咬合正常,振源迴路也在微弱地發光、振動,但……振動的頻率,似乎比標準頻率要快那麽一絲絲。很微弱,若非他用“天眼”觀察能量波紋的細節,根本察覺不到。

頻率快了,自然就走得快了。可振源迴路是刻死的,頻率應該恆定,怎麽會變?

他不動聲色,將鍾翻過來,看底座。底座是封閉的,但邊緣有些許磨損,沾著點油膩和灰塵。他用小刷子小心清理,忽然,指尖觸到底座側麵一個極其微小的、被油汙堵塞的氣孔。

這種座鍾,為了平衡內外氣壓和散熱,通常會留一兩個極小的氣孔。如果氣孔堵了,內部溫度、氣壓微變,可能會影響振源材料的效能,進而導致頻率漂移?

“嬸子,這鍾平時放哪兒?”

“就放我雜貨鋪櫃台上啊,靠著牆。”

“那邊……潮氣重不重?或者,有沒有靠近爐子、熱源什麽的?”

“哎!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陳嬸一拍腦袋,“前陣子不是總下雨麽,鋪子牆角有點返潮,我就把這鍾往裏挪了挪,正好挨著櫃台底下那個小暖爐——天冷的時候烘手用的!後來天暖了,爐子就沒咋用了,可鍾還擱那兒……”

陸塵心裏有數了。暖爐的餘熱,加上牆角可能的潮氣悶著,堵了氣孔,內部環境變化,影響了振源。他找來細針,小心疏通那個氣孔,又將鍾體內部用軟布清理了一遍,確保沒有積灰影響齒輪。

然後,他啟動振源迴路,用“天眼”仔細觀察。頻率……漸漸穩定下來了,雖然比標準值還是稍快一丁點,但已屬正常誤差範圍。

“修好了,嬸子。”陸塵將鍾擺正,指標開始穩穩走動,“以後別把它放太悶太熱的地方,偶爾用軟布擦擦灰,透透氣就成。”

“這就好了?”陳嬸又驚又喜,湊過來看,“哎呀,真好了!這走得……多穩當!小塵,你可真有本事!比那老劉頭強!”

她掏出幾個銅子兒要塞給陸塵。陸塵推辭,陳嬸硬塞他兜裏:“拿著!該收的錢就得收!你師父不容易,你這也大了,該攢點錢……哎,說到這個,”她忽然壓低聲音,左右看看,雖然屋裏沒別人,“小塵啊,你跟嬸子說句實話,鎮上最近這些個怪事……井水啊,爐火啊,還有我這鍾……到底咋迴事?是不是……真像有些人說的,得罪了山神土地,還是風水出了啥問題?”

陸塵心裏一緊,臉上卻盡量維持平靜:“嬸子,您別聽人瞎說。井水可能是地下水源有點波動,爐火……興許是今年柴火或者炭不太好?鍾就是放的地方不對,悶著了。哪有什麽神神鬼鬼的。”

“是嗎?”陳嬸將信將疑,但看陸塵一臉老實,也不像撒謊,便歎口氣,“唉,也是,咱平頭百姓的,想那麽多幹啥。就是這心裏啊,不踏實。你說好端端的,日子咋就感覺沒以前順當了呢?”

她又絮叨了一會兒東家長西家短,才抱著修好的鍾,千恩萬謝地走了。

陸塵站在原地,看著手裏那幾個還帶著陳嬸體溫的銅子兒,心裏沉甸甸的。陳嬸的話,代表了鎮上大多數普通人的困惑和不安。他們不知道真相,隻能胡亂猜測,而猜疑,往往是恐慌的開始。

下午,陸塵正準備去柳婆婆那兒拿藥,補修坊的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來的是王叔和阿石。

王叔看起來比上次更加憔悴了,臉上沒什麽血色,走路也有些喘,被阿石攙扶著。他手裏提著那個舊熔爐,就是之前陸塵修過、說“提了氣”的那個。

“溫老,小塵,又來麻煩你們了。”王叔的聲音有些虛,勉強笑著。

“王叔,您快坐。”陸塵連忙搬來凳子,又看向阿石。阿石低著頭,沒看他,隻是悶聲把父親扶坐下。

“這爐子……”王叔指著熔爐,苦笑,“上次小塵你修過後,好了幾天,火旺得很。可這兩天,又‘疲’了,打塊熟鐵都費勁,還總冒黑煙,嗆人。我尋思著,是不是我用法不對,又給弄壞了?”

陸塵接過熔爐。入手很沉。他開啟爐膛檢查,內部“聚火”源紋依舊完好,他上次修補的痕跡清晰可見。但當他用“天眼”仔細探查時,心又沉了下去。

爐膛內部,那些原本該穩定燃燒、釋放熱力的能量節點,此刻顯得“暗淡”無力。不是源紋壞了,而是流過源紋的能量本身,變得“稀薄”、“遲滯”了。就像一條河,河道沒變,可水流量小了,還帶著泥沙,自然衝不動水車。

是地脈能量供給的問題,更嚴重了。而且,這次似乎還帶上了一點“雜質”,導致了黑煙。

“王叔,爐子沒壞。”陸塵斟酌著用詞,“可能是……最近用的炭,或者鼓風的風箱,有點不太對?我幫您再把裏麵清理清理,上點油,看看能不能好點。”

他沒法說真話,隻能做點表麵維護。清理了爐膛積灰,給幾個活動關節上了點防鏽的油。做完這些,爐子的“疲”態似乎好了一點點,但治標不治本。

“唉,麻煩你了,小塵。”王叔歎著氣,又咳嗽了兩聲,“這身子骨也是,一天不如一天。打鐵是祖傳的手藝,到我這……怕是真要斷了。”

“爹,您別瞎說。”阿石悶聲道,眼眶有些紅。

陸塵看著王叔灰敗的臉色,又看看阿石強忍難過的樣子,喉嚨發堵。他知道王叔的病,多半也和鎮上源能衰敗、生機流失有關。可他什麽也做不了,至少現在,不能用“那個”方法。

“王叔,您放寬心,好好將養,身體會好的。”他幹巴巴地安慰。

王叔搖搖頭,沒說什麽,讓阿石付了錢(比市價少,陸塵推辭不過),又謝了幾句,才被阿石攙著,慢慢走了。

送到門口,阿石迴頭,飛快地看了陸塵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低低說了句“走了”,便轉身跟上父親。

那眼神複雜,有關切,有困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陸塵站在門口,看著父子倆相互攙扶、有些踉蹌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裏像壓了塊石頭。阿石是他最好的朋友,可如今,隔閡已生。而王叔的身體……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就在這時,柳婆婆挎著藥籃,從另一邊巷子拐了過來。看到陸塵站在門口出神,老婆婆腳步頓了頓,走過來。

“小塵。”

“柳婆婆。”陸塵迴過神,連忙招呼。

柳婆婆沒進屋,隻是站在門口,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補修坊的院牆、地麵,又落在陸塵臉上。她臉上皺紋深深,眼神卻依舊清亮,帶著一種行醫多年沉澱下來的銳利和通透。

“你師父的新藥配好了,在我那兒。一會兒自己去拿。”柳婆婆聲音平緩,“另外……有句話,你幫我帶給你師父。”

“您說。”

柳婆婆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幾乎隻有氣音:“告訴你師父,他這病……‘虛不受補,外強中幹’。用的藥,吃的食,包括這院子裏的‘氣’,都仔細著點。有些東西,看著是‘補’,實則是‘毒’,灌進去,反而死得更快。讓他……仔細掂量。”

說完,也不等陸塵反應,老婆婆挎著籃子,佝僂著背,慢慢走了。

陸塵僵在原地,渾身發冷。

柳婆婆這話……是什麽意思?她看出什麽了?是在說師父的身體狀況,還是……在暗指別的?

“虛不受補,外強中幹”……是說丹藥和地脈精氣嗎?“院子裏的‘氣’”……難道她察覺到了補修坊周圍能量的微妙變化?“看著是補,實則是毒”……是在警告他,繼續用“非正常”手段救師父,最終會害死師父?

這個認知讓他遍體生寒。柳婆婆隻是個凡人藥師,可她行醫一輩子,見識過太多生死,對“氣”“血”“本源”的理解,恐怕比許多低階修士還要深刻。她或許不懂源能,但她能“感覺”到生命力的異常流動。

連她都察覺了……那蘇清禾呢?周巡察使呢?

陸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不能慌。柳婆婆沒有明說,也許隻是提醒。隻要他不再妄動,謹慎行事,或許……

他轉身迴屋,正要跟師父說柳婆婆拿藥的事,目光卻被工作台角落一件東西吸引住了。

是那個之前客人遺忘的、損壞的“八音盒”。他前幾天修好後,一直放在那兒,等客人來取。

此刻,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正好落在八音盒黃銅雕花的表麵。盒蓋微微開啟一條縫,裏麵那組精緻的、被陸塵修複的“音簧”,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不同屬性的微光。

他鬼使神差地走過去,輕輕開啟盒蓋,用手指撥動了那個代表“啟動”的小小機括。

叮——

清脆、空靈、帶著某種異域韻律的曲調,如水般流淌出來,瞬間充滿了這間堆滿舊物、有些沉悶的補修坊。

曲調很陌生,婉轉中帶著一絲蒼涼,像在訴說一個遙遠的故事。正是溫老曾說過的,北邊“瀾歌城”的風格。

陸塵靜靜聽著。音樂有種奇異的力量,讓他紛亂的心緒,漸漸平複下來。他想起山林的風,想起小灰碧綠的眼睛,想起自己成功修複琉璃燈和八音盒時的成就感。

修補……調和……順應……

也許,他該把注意力放迴這些“正道”上。好好跟師父學源紋,認真修好每一件器物,仔細研究藥方,慢慢調養師父的身體。至於那些危險的念頭、地下的河流、全鎮的生機……不要再去想,不要再去“看”。

他閉上眼睛,讓音樂包裹自己。

然而,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補修坊重歸寂靜時,那股沉甸甸的壓力,又無聲無息地迴來了。

窗外,天色將晚。棲霞鎮的燈火次第亮起,依舊黯淡。

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當做不存在的。

就像這八音盒的曲子,再美,也終有曲終人散的一刻。

而生活,還得繼續。在越來越濃的夜色裏,在越來越重的猜疑中,在越來越近的……倒計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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