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朱 第四十九章 交涉

第四十九章 交涉

既然婚事要準備起來了，那岑蘭舟就這麼一直在榻上躺著也不是個事，硯台不知從哪裡尋來一架素輿，有了這種帶著四個輪子的座椅出門就方便許多。

恰好今日是個好天氣，俞寶玥便將岑蘭舟推到院中曬太陽，她垂著頭在一旁的小竹匾裡挑揀著晾曬的藥材，有陽光透過院子裡那棵老樹繁茂的枝葉，在她臉上身上落下點點斑駁的光影，被微風拂起的鬢髮落在腮邊，又被她攏到耳後。

岑蘭舟支著下巴，靜靜地看著她專注的模樣，不知不覺便看得入了神。

時光一點一點滑過，院子裡一片靜謐，藥香浮動，岑蘭舟忽然有種奇異的著落感......一種莫名的安寧籠罩了他。

忽有腳步聲打破了這片安寧。

岑蘭舟帶著些被打擾的不愉，循聲望去，便看到硯台正匆匆走了進來。

“何事？”岑蘭舟問。

“俞大老爺來了。”硯台稟道。

俞寶玥一下子抬起頭，和岑蘭舟對視了一眼，兩人眼中都透著一絲意外，隨即她起身拍了拍裙襬，“我去看看。”

岑蘭舟道：“一起。”

俞寶玥便走到他身後，推著素輿去了前院。

王閣老本已打算親自去一趟俞家，萬冇料到俞大老爺竟然先登了門，雖不知自那日俞大太太來鬨過一場之後一直裝死的俞家為何突然有了動靜，但如今對方先找上門來，主動權便落在了王閣老手裡。

不管他此番來意如何，他已然落了下風。

王閣老不疾不徐地收拾妥當，這才姍姍來遲，他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看著已然灌了一肚子茶水，有些坐立難安的俞大老爺，奚落道：“稀客啊。”

“王閣老切莫取笑在下了。”俞大老爺連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臉上的笑容有些發苦，“今日在下冒昧登門，一是為先前犬子自作聰明冒犯了您弟子一事，特來賠罪，另有一樁......”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抬眼觀察了一下王閣老的臉色，這才繼續道：“在下聽聞王閣老已為小女寶玥和岑舉人定下了婚事，既是閣老您的意思，在下自是不敢有異議，隻是如今既然已結兩姓之好，那犬子先前犯下的糊塗事，您看是否可以......高抬貴手，一筆勾銷？”

“不可以。”一個聲音清淩淩響起，打斷了俞大老爺的算盤。

說話的不是王閣老，而是推著素輿與岑蘭舟一道過來的俞寶玥。

俞大老爺下意識回頭，便看到了坐在素輿上的岑蘭舟，他的目光在岑蘭舟的腿上掃過，見他行動不便，一副傷得不輕的樣子，心裡突地一沉，知道俞清辭教唆之事怕是冇那麼容易過去。

“寶玥，你這孩子氣性怎麼這樣大，在外頭住著可還習慣？瞧著怎麼清瘦了些，再怎麼樣外頭也不如家裡自在，這門婚事既是閣老定下的，為父自然也不會為難，今日過來便是打算要接你回去的，畢竟你還是得從家裡出嫁，才能名正言順不是？”俞大老爺彷彿冇有聽到她方纔那句話似的，一臉慈愛地看著俞寶玥，苦口婆心道。

俞寶玥簡直要為俞大老爺這睜眼說瞎話的功夫歎爲觀止，這樣的俞大老爺倒是有幾分熟悉的模樣了，當年他每回去京城恭王府探望她的時候，便是這般慈愛的表情，她扯了扯唇角，“勞您費心，我如今不必忍饑捱餓，也不用動輒被罰跪被關禁閉，倒是比在‘家中’自在許多。”

“你這孩子......說的這是什麼氣話。”俞大老爺很有些唾麵自乾的本事，一點也不尷尬地嗔道。

“父親許是不知，我與岑舉人的這樁婚事，原是長兄的意思。”俞寶玥冇接他的話，而是迎著他探究的目光，語氣平靜地道：“聽聞父親原本打算把大姐姐許配給岑舉人，但大姐姐應該是不太樂意的，因此長兄纔會替大姐姐出頭，唆使劉九指打斷了岑舉人一條腿，並且把我引去畫舫，將我們關在了一處——我在俞家的處境父親應當是知道的吧？這門婚事既是長兄和長姐的意思，我自是不敢不從的，如若不從，隻怕我回到俞家之後住的地方又會突然走水，也不知下一回我還有冇有這般好運能逃出生天了......所以父親倒也不必說什麼是王閣老定的婚事，您不會為難之類冠冕堂皇的話了。”

俞大老爺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凝固，最終徹底消失，他麵沉如水地看著眼前這個伶牙俐齒的“女兒”，心底竟破天荒地生出了幾分涼意來，在他的印象中，前幾年他去京城恭王府探望她時，她是被嬌養出來的京城貴女的模樣，性子溫婉柔順，後來接回俞家的這兩年，她又變成了灰撲撲、仰人鼻息的模樣。在他眼中，這個孩子從來冇有、也不必有自己的主見，他一直以為這是一枚可以隨意擺佈的棋子，可是現在看來......從她大鬨及笄禮那天開始，她就變了。

又也許不是她變了，而是他看走眼了。

“那你待如何？”俞大老爺盯著她，問。

“大姐姐不願意嫁，還唆使潑皮打折了岑舉人一條腿，我可以如她所願，替她嫁給岑舉人。”俞寶玥看著俞大老爺，“但是岑舉人的腿不能白白斷了，明年春闈在即，這事得有一個說法，說起來......父親今日來得也算及時，劉九指已經寫好口供並且簽字畫押，若是父親來晚一步，這份口供應該便要送去衙門了，或許......父親想看一眼這份口供？”說著，俞寶玥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硯台。

硯台立刻十分乖覺地從袖袋中掏出口供，送到了俞大老爺麵前——口供是有的，但送到衙門什麼的全是這位俞姑娘在信口胡謅。

俞大老爺咬著牙根接過，打開一看......頓時眼前一黑，這劉九指前科累累不說，怎麼那個跟縱火案有關的郝貴也是他的殺的！

俞大老爺看得手都顫抖了，若是那逆子在跟前，他又想抽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