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斷指
前頭駕車的是曹承安,馬車在青石板路上疾馳,車輪碾過路麵,發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音。
車廂內,曹承川背上繫著一柄長刀,與俞寶玥相對而坐。
俞寶玥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海中反覆咀嚼著信箋上的字句,無暇顧及曹承川落在她身上打量的眼神。
——對方知道岑公子在幫她查縱火案,可能是縱火案的真凶。也許這是又一次針對她的殺局。
“對方是衝著你來的,那位岑公子未必會有事。”曹承川見她麵色實在難看,忍不住開口,“你這樣急匆匆趕去,其實並非明智之舉。”
“岑公子是為了幫我纔會身陷險境,我若坐視不理,任由他被人折辱......”俞寶玥死死攥著那張信箋,轉過頭看向曹承川,輕聲道:“那我與那些草菅人命的惡徒又有何異?我寧可自己踏進這泥潭,也絕不能讓他因為我毀了前程。”
她的聲音雖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曹承川被她眼底那股近乎執拗的狠勁震了一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車廂裡又沉默下來。
不多時,馬車在平江湖畔穩穩停下。
“到了。”前頭,傳來曹承安的聲音。
曹承川率先掀開車簾,跳下了馬車。
俞寶玥隨後也跟著下了車,才下馬車,便有一股夾雜著脂粉香氣與酒氣的夜風撲麵而來。放眼望去,便見整個平江湖麵亮如白晝,大大小小的畫舫連成一片,絲竹聲、歌唱聲、笑鬨聲順著水波在平江湖畔盪漾開來,織成一張紙醉金迷的網。
“那個便是醉仙舫。”曹承安抬手指向前方那艘最龐大的畫舫,道。
俞寶玥順著他指的方向,抬頭看向那艘燈火輝煌的畫舫,目光並冇有在那些絢爛的色彩上過多停留,她的視線越過那些衣著光鮮的尋歡客,最終定格在畫舫一樓露台邊緣的陰影處。
那裡站著一個身形略顯佝僂的男人,雖然穿著一身綢衣,但周身散發出一股陰鬱的潑皮氣,與這銷金窟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此刻,他正倚在雕花的欄杆上往下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麼等待什麼。
俞寶玥的視線落在他搭在欄杆邊上的那隻右手上——他隻有九根手指,右手無名指的位置空蕩蕩的,齊根斷了。
俞寶玥心頭一跳,信箋上那股微妙的怪異之處似乎找到了源頭,那信箋上的字跡雖然竭力看著端正了,但卻還是微微向右傾斜,她原以為是寫字人的習慣,如今看來應該是缺了一根手指,導致握筆時支撐力不足。
她忽地後退一步,將自己隱入了馬車的陰影裡。
曹家兩兄弟注意到她的異樣,同時扭頭看向她。
“俞姑娘,怎麼了?可是發現了什麼?”曹承川問。
“二公子,一樓露台上那個右手斷了一指的男人,能不能幫我抓過來,不要驚動旁人。”俞寶玥緊盯著那個方向,道。
曹承川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露台的方向,然後微微挑眉,“那不是劉九指嘛。”
俞寶玥看向他,“你認識此人?”
“城南有名的潑名頭子,聽說以前還是讀書人,中過秀才,後來染了賭癮,把家業敗光了,爹孃氣死了,他為了戒賭自己剁了一根手指。”曹承川摸了摸下巴,“後來就成了現在這樣,給錢什麼都能乾。”
俞寶玥攥緊了手中的信箋,那字確實是讀書人的字,又因為缺了一根手指向右傾斜,寫信人是他無疑了。
“那封信應該是他寫的。”俞寶玥沉聲道。
“行,我去把他抓來問問。”曹承川摩拳擦掌了一番,解了背上的長刀扔在了馬車上,便大搖大擺地踏上了畫舫。
要悄無聲息地抓人,他得看起來像是去畫舫尋芳的客人,可不能揹著長刀嚇人,且對付劉九指這種潑皮,用刀也未免過於看得起他了。
“二公子。”俞寶玥叫住他。
曹承川回頭看向他,“怎麼了?”
“你的刀,能借我嗎?”俞寶玥問。
曹承川揚了揚眉,“請便。”說完,便大步上了畫舫。
畫舫二樓的雅間裡並未點燈,但外頭畫舫上的燈火和湖麵倒映的月光交織著,透過半卷的珠簾和雕花窗欞傾斜進來,竟將屋內照得亮堂堂的。
岑蘭舟被粗麻繩縛著雙手,端坐在房中的椅子上,他神色平靜,彷彿並不是身處險境,而是在自家書房裡小憩。
“公子,喝口水潤潤嗓子吧。”一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男人彎著腰,恭恭敬敬地把茶盞遞到他嘴邊。
岑蘭舟微微偏開頭,冇搭理他。
那男人也不敢惱,又捏了塊果子送到他麵前,賠著笑臉道:“那要不要吃些果子墊一墊?這果子可是醉仙坊裡的招牌,外頭輕易都吃不著的......”
岑蘭舟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行了行了,你且退到一邊去,彆招我們家公子煩了。”趴在窗台上的硯台回頭看了一眼,擺擺手轟他退到一旁,然後又探著身子往外頭張望,嘴裡忍不住嘀咕道:“那劉九指什麼毛病,把人抓了來扔到這裡就不管了?他怎麼還不回來打折您的腿啊,一直站在露台那裡東張西望的,等什麼呢?”說著,他忽地看向方纔那個殷勤伺候的男人,“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男人搖搖頭,對上硯台的眼神,打了個寒顫,忙點頭道:“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劉九指多收了一份錢,說除了打折這位公子的腿之外......還想給他配門親事。”對上硯台危險的視線,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配門親事?!”硯台忽地拔高了嗓門。
這是怎麼了!誰都能給他家公子配親了嗎!這幫潑皮簡直吃了熊心豹子膽!
那鼻青臉腫的男子縮了縮腦袋,不敢吱聲了。
硯台氣呼呼地扭頭去看窗外,正準備繼續去盯著劉九指的動靜,目光掃過露台,卻是忽地愣住,“誒?劉九指呢?人怎麼不見了?”
劉九指被抓到了俞寶玥麵前。
曹承川單手捏著他的脖頸,將他整個人都提起來,重重地扔在俞寶玥麵前。
“砰”地一聲悶響,劉九指腦門磕在地上,眼冒金星。他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在曹承川這種練家子麵前連掙紮都顯得有點可笑。
“你......你們可知道老子是誰!竟敢在老子的地盤......”劉九指撐著膽子罵罵咧咧地想站起來。
曹承川給了他一腳,又把他踢趴下了。
“劉九指?”俞寶玥開口。
劉九指被叫破名號,僵了僵,一抬頭對上俞寶玥的臉,看清她的樣子,麪皮也僵住了......
“你認識我。”俞寶玥看著他,打量著他的神色,“可是我並冇有見過你,是有人給你看了我的畫像嗎?”
劉九指咬牙不吭聲。
“岑蘭舟在哪裡?”俞寶玥問。
劉九指扭過頭,一言不發,一臉硬氣的樣子。
俞寶玥也不再同他廢話許多,直接抬手揮刀,精準地削去了他右手的小指。
劉九指萬冇想到這個看起來嬌嬌弱弱的美人下手如此凶殘,他甚至愣了一下才感覺到劇烈的疼痛,幾息之後才捂著鮮血淋漓的右手慘嚎出聲。
“現在,你叫劉八指了。”俞寶玥看著他,道。
劉九指跪在地上,痛得直打顫。
“岑蘭舟在哪裡?”俞寶玥又問了一遍,聲音甚至是溫和的。
劉九指整個人都激靈了一下,看著手中握著大刀的少女,眼中帶了滿滿的驚恐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