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隻是胃部偶爾的、細微的痙攣。像精密儀器內部某個齒輪,在高速運轉了太久之後,發出的第一聲幾不可聞的、預示著疲勞的雜音。
陳小倩冇有在意。或者說,她處理疼痛的方式,和處理其他任何乾擾係統穩定運行的變數一樣——壓製、忽略、歸檔。她加大了常備胃藥的劑量,將不適感歸類為「工作強度導致的暫時性生理回饋」,並調高了阿雨模式中關於身體不適訊號的遮罩閾值。
她太熟悉這種運行狀態了。過去十年,尤其是最近三年,她的身體早已習慣了在持續高壓、睡眠不足、飲食高度簡化的狀態下維持高效輸出。胃痛、頭痛、頸椎的僵直,都是這台名為「陳小倩」的儀器在長期超負荷運行下,必然會產生的正常損耗。隻要不影響核心處理能力,它們就不值得被分配額外的注意力資源。
疼痛逐漸升級,從細微痙攣變成持續性的、沉悶的鈍痛,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沉在胃部深處。食慾開始銳減,吃下去的東西常常滯留在胃裡,帶來脹滿和噁心。她的體重在不易察覺地下降,原本就清瘦的臉頰線條變得更加鋒利,鎖骨和手腕的骨骼突出得有些刺眼。
她換掉了衣櫃裡那些變得寬鬆的衣服,重新購置了更小碼的套裝。站在鏡前係扣子時,指尖能清晰地觸摸到肋骨根根的輪廓。鏡中的女人眼神依舊平靜銳利,隻是臉色是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像久未見光的瓷器。
她開始更頻繁地服用止痛藥。從非處方藥升級到需要處方的更強效種類。藥片吞下去,冰冷的液體滑過食道,暫時麻痺掉疼痛的訊號,讓她能夠重新集中精力,麵對螢幕上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數據流和報告。藥效過去後的空虛和隱約的反胃感,被她視為必須承受的代價。
阿雨模式似乎也在適應這種變化。他將身體的疼痛訊號進行了更徹底的過濾和重編碼,使之不再以「痛苦」的形式乾擾意識,而是轉化為一係列需要被監控的「係統參數」——心率、血壓、藥物代謝週期、預計的有效工作時長。隻要這些參數還在可控範圍內,係統就能繼續運行。
辰星科技正在籌備對一家海外新能源公司發起關鍵性收購。談判進入了最膠著的階段,對方的財務數據存在多處令人費解的模糊地帶。許磊需要一份能在二十四小時內釐清所有疑點,並評估潛在詐欺風險的核心報告。
陳小倩已經連續工作了超過四十八小時。她的公寓書房裡,多個螢幕同時亮著,鋪滿了複雜的股權結構圖、國際會計準則條款,以及經由特殊管道獲取的對方高層海外資產資訊。空氣裡隻有鍵盤敲擊聲和她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胃部的鈍痛已經升級為一種灼燒般的絞痛,像有火在裡麵慢慢炙烤。止痛藥的效力似乎在減弱,冷汗時不時從額角滲出,又被她隨手抹去。她的思維依舊清晰,手指在鍵盤上的移動甚至更快了,彷彿要將所有注意力都壓縮進眼前這個純粹的邏輯世界裡,以對抗身體內部不斷傳來的、越來越不容忽視的警報。
然後,毫無徵兆地,一陣劇烈的噁心猛然上湧。
她甚至來不及起身,眼前驟然一黑,耳邊響起尖銳的耳鳴。身體失去控製,從椅子上滑落,膝蓋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緊接著,無法抑製的嘔吐感襲來,她蜷縮在地,乾嘔了幾聲,喉嚨裡猛地湧上一股濃烈的、帶著鐵鏽味的腥甜——
暗紅色的、黏稠的液體,噴濺在淺灰色的地毯上,像雪地裡綻開的、觸目驚心的汙穢之花。
陳小倩撐著地板,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腹腔深處撕裂般的痛楚。視野搖晃模糊,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襯衫。她看著地毯上那攤猩紅,大腦有短暫的空白。
係統的某個核心部件,出現了不可忽略的、嚴重的故障。
她試圖撐起身體,但手臂顫抖得厲害。指尖摸索到掉落在不遠處的手機,螢幕已經碎裂。她憑著記憶,用力按下快捷鍵——直接接通了阿金的緊急線路。
「公寓……需要……醫療……」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幾乎不成句。
失去意識前最後的感覺,是身下地毯粗糙的纖維觸感,鼻端濃重的血腥氣,以及一種奇異的、近乎解脫的平靜——終於,可以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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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首先感知到的是醫院特有的、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種冰冷金屬的氣息。頭頂是白色的天花板,單調乏味。身體被柔軟的被子覆蓋,但左手手背紮著針,冰涼的液體正通過輸液管一滴滴進入血管。
她微微偏頭,看到阿金像一尊沉默的鐵塔,立在病房門口內側。他看到她醒來,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然後拿起對講機,低聲說了句什麼。
很快,醫師和護理師進來了。一係列的檢查、詢問、記錄。醫師是個五十歲左右、神色嚴肅的男人,他拿著厚厚的檢查報告,坐在她床邊,語氣儘量平和,但眼神裡帶著不容錯辨的凝重。
「陳小姐,根據胃鏡、病理活檢和全身
ct
的結果……」醫師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我們確診是胃腺癌。而且……發現得比較晚,已經出現了淋巴和肝臟的轉移。」
這幾個詞像冰冷的鉛塊,一字一句砸進寂靜的病房空氣裡。
陳小倩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震驚,冇有恐懼,冇有崩潰。她隻是靜靜地聽著,彷彿醫師在宣讀一份與她無關的、關於某台陌生機器故障的技術報告。
「目前的情況,常規手術意義不大。我們建議立刻開始化療聯合標靶治療,配合可能的區域性放療,目標是控製腫瘤進展,延長存留期,提高生活品質。」醫師詳細解釋著治療方案,複雜的藥物名稱、治療週期、可能的副作用……
陳小倩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因為虛弱而低微,但異常清晰平穩,打斷了醫師關於「積極治療」的闡述:
「如果,不用這些方案,」她問,目光直視著醫師,「我大概還有多久?」
醫生明顯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病人在得知如此噩耗後,第一個問題會是這個。他皺起眉頭:
「陳小姐,我理解這很難接受,但現在不是放棄的時候,現代醫學……」
「請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陳小倩打斷他,語氣冇有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基於我目前的狀況,如果隻進行姑息止痛和支援治療,不做激進抗癌治療,平均存留期大概是多少?」
醫生沉默了片刻,與旁邊的腫瘤科主任交換了一個眼神,最終歎了口氣:
「如果放棄根治性治療,隻進行最佳支援治療……可能……六個月到一年。個體差異很大,取決於腫瘤進展速度、身體狀況和對症治療的效果。」
陳小倩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她在心裡迅速換算了一下:大約
180
到
365
天。時間不長,但……似乎也夠了。
她抬起頭,目光恢復平靜,「我選擇放棄化療和標靶治療。隻接受姑息止痛,和其他必要的支援治療,讓我……儘量舒服一些就可以。」
「陳小姐!請你慎重考慮!」
醫生有些急了,「你還這麼年輕,就算晚期也並非完全冇有機會,新藥和新的治療手段……」
陳小倩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般的決絕,「我知道激進治療的成功率,也清楚過程會帶來的痛苦和……尊嚴的損耗。」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審視自己這個決定背後的邏輯。
「既然這台機器已經到了設計壽命的儘頭,強行維修、更換零件,隻會增加無謂的、劇烈的損耗和噪音,最終結果也未必理想。」
她的語氣,冷靜得像在評估一項失敗的投資專案。
「不如,讓它安靜地、儘量平穩地,運行到完全停止的那一刻。」
醫生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卻蒼白如紙的女人,看著她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近乎虛無的平靜,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行醫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病人和家屬——恐懼的、憤怒的、哀求的、茫然的……卻從未見過如此……理性地走向終結的。
那是一種放棄了所有掙紮,接受了最終判決,並且自行選擇了最「經濟」執行方式的冷靜。冷酷得令人心悸。
最終,醫生隻能沉重地點了點頭,在病歷上做了記錄。
陳小倩看著他離開,然後轉向一直沉默站在門口的阿金。
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告訴他我的身體狀況,以及……我的決定。」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平靜:
「還有,我正式提出辭職。理由是——身體已無法繼續勝任工作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