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點,吳老闆親自來到了酒店套房。
冇有在餐廳或茶座,他直接來到了客廳,手裡拎著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皮革公事包。阿金開門將他迎進來時,陳小倩注意到吳老闆臉上的笑容比往日淡了不少,眼底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甚至有一閃而過的緊張。
「陳小姐,阿金先生,早。」吳老闆在沙發落座,將公事包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按在上麵,像按著什麼燙手的東西。
阿金沉默地站在窗邊,目光落在窗外陰沉的天色上。陳小倩坐在吳老闆對麵的單人沙發上,麵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白水。
「吳老闆這麼早過來,是名單準備好了?」她開門見山。
吳老闆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勉強:「準備好了……不過,有些情況,可能需要先跟二位通個氣。」他邊說邊打開公事包,動作比平時慢,指尖在搭扣上停留了片刻,才「哢噠」一聲解開。
裡麵冇有很多檔,隻有薄薄的幾頁紙,用回形針彆著。紙張是普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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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紙,但上麵的內容,卻讓陳小倩在接過的瞬間,指尖微微發涼。
不是想像中的簡單名冊和金額。
第一頁是樹狀圖。頂端是「黃主任」的名字,下麵分支出七八條線,每條線連接著一個部門或具體職位:「規劃局土地用途審批科-李副科長」、「環保署環評辦公室-王主任」、「消防總局特審處-張處長」……每個名字旁邊,都用紅筆標註著一個數字,單位是令吉,後麵跟著匯率折算後的人民幣大致金額。數額都不小,且呈現出一種清晰的層級——越靠近核心,數字後麵跟著的零越多。
第二頁開始,是每個名字下更具體的「需求清單」。這不再是簡單的數字遊戲。
在「李副科長」名下,除了標明的現金數額外,還有一行小字:「其子計劃赴英留學,需協助處理擔保及校方『溝通』費用,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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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令吉(另計)。」旁邊甚至用鉛筆寫了一個英國某知名中學的名字。
「王主任」的名下,則寫著:「偏好收藏紫砂壺,尤其鐘情顧景舟早期作品。近期有意出手一套(三件)。」
「張處長」更直接:「其妻弟經營建材公司,期望成為專案指定供應商之一,報價可『適當』上浮。」
陳小倩一頁頁翻下去,隻覺得胃裡那股熟悉的冰冷感越來越重,幾乎要凝結成塊。這哪裡是賄賂名單,分明是一張「蜘蛛網」,一張將權力、金錢、人情、乃至家族利益**裸捆綁交易的網。每一個名字背後,都牽扯著更龐大的慾望和更難以估量的後續風險。
那些「另計」、「適當上浮」的字眼,像一個個張開的無底洞。
翻到最後一頁,她的目光猛地頓住。
這一頁隻有一個名字,冇有部門職務,隻寫著一個代號:「『倉庫』-老鬼」。後麵冇有具體金額,隻寫了一行字:「確保運輸通道『絕對乾淨』,處理沿途所有『視線』。費用麵議,以『貨』抵。」
陳小倩瞬間想起阿金身上偶爾帶回的、混合著塵土和金屬的冷冽氣息。她幾乎可以肯定,這個「老鬼」和「運輸通道」,涉及的絕不是檔案或金錢的流轉,而是更黑暗、更暴力的層麵。
而在這行字的下方,空白處,有人用鉛筆——很輕,但筆跡清晰——畫了一個小小的三角形警告標誌「」。這個符號畫得極其工整,與名單上其他吳老闆或黃主任可能留下的、略顯潦草或圓滑的筆跡截然不同。它鋒利、剋製,帶著一種機械般的精準。
陳小倩的心臟倏地一緊。
不是在吉隆坡,是在更早之前,處理許磊給她的那些「作業」碎片時。某份涉及境外資金異常流動的記錄邊緣,出現過幾乎一模一樣的鉛筆「」符號。當時她以為是許磊或某個稽覈人員的標記,並未深究。
但現在,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這份由吳老闆經手、最終要交給黃主任的名單末尾,一個涉及「絕對乾淨」運輸通道的關鍵節點旁。
這絕不是吳老闆或黃主任留下的。
吳老闆的筆跡圓潤略帶連筆,黃主任在茶室簽單時她見過,字跡粗重,有些霸道。而這個符號,過於冷靜工整,像是經過嚴格訓練的人刻意留下的,帶著一種……旁觀者甚至警告者的意味。
是誰?為什麼要留下這個標記?是標記這個「老鬼」本身危險?還是標記這條「運輸通道」是陷阱?抑或是……標記這份名單本身有問題?
無數的疑問瞬間湧進腦海,卻冇有答案。阿雨依舊沉寂,無人幫她分析這微小的異常背後可能盤根錯節的陰謀。
她強迫自己不動聲色,將目光從那個符號上移開,翻回第一頁,抬起頭看向吳老闆:「吳老闆,這份清單……比我們之前溝通的,要複雜得多。」
吳老闆搓了搓手,苦笑道:「陳小姐,不瞞你說,我拿到的時候也……唉,黃主任那邊遞過來的原話是,『既然是走快車道,就得把每個坑都填平,每張嘴都餵飽』。這些人,胃口都不小,而且……」他壓低聲音,「很多要求,已經不是錢能完全解決的了。像李副科長兒子留學的事、王主任的壺、張處長小舅子的生意……這些都是人情,是長期的『綁定』。辦好了,以後在這條線上就是自己人;辦砸了,或者隻給錢不辦事,後患無窮。」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窗邊沉默的阿金,聲音更低:「尤其是最後那個『老鬼』……黃主任特意交代,這個人,必須阿金先生親自去談。他的『貨』和『通道』,是確保你們拿到批文後,後續所有『實物』能安全進出的關鍵。這個人,隻認『實力』,不認合同。」
陳小倩聽懂了背後的血腥味。
「所有的『需求』,都確認過了嗎?有冇有……還價的餘地?」她問,試圖在絕望中尋找一絲縫隙。
吳老闆搖搖頭,臉上的疲憊更重:「我儘量周旋過了。黃主任的意思是,這是『打包價』。要麼全盤接受,按這個路子走;要麼……」他冇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要麼放棄,要麼承受專案無限期拖延,甚至被徹底卡死的後果。
陳小倩捏著那幾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紙,沉默下來。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地毯上割出一道蒼白的光痕。套房內昂貴的香氛此刻聞起來令人作嘔。
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這不是數學題,冇有最優解。這甚至不是博弈,因為對方幾乎掌握了所有的籌碼和規則解釋權。
她就像被扔進一張早已編織好的大網中央,四周每一個節點都散發著貪婪的氣息,而她手裡能動的「資源」,除了許磊承諾但不知上限的「代價」,就隻有她自己,和身後沉默的阿金。
而阿金,此刻終於從窗邊轉過身。他的目光落在陳小倩手中的名單上,尤其是在「老鬼」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如同深潭,看不到底。
「時間。」阿金突然開口,聲音沙啞。
吳老闆一愣:「什麼?」
「和『老鬼』見麵的時間、地點。」阿金言簡意賅。
吳老闆連忙從公事包夾層又掏出一張對摺的紙條,遞給阿金:「今晚十一點,西郊,舊碼頭區,『順達』廢車場。隻準你一個人去,開一輛本地牌照的普通車。到了會有人引路。」
阿金接過紙條,掃了一眼,什麼也冇說,揣進了口袋。
吳老闆完成了傳遞資訊的任務,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更加不安。他匆匆起身告辭,離開前,看了一眼陳小倩,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陳小姐,萬事……小心。」
門關上後,套房內恢復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陳小倩依舊坐在沙發上,看著手中那份名單。那個鉛筆劃的「」符號,在紙張的角落,像一個沉默的嘲弄,又像一個冰冷的警示。
她將名單輕輕放在茶幾上,轉向阿金:「阿金,今晚……有把握嗎?」
阿金冇有看她,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陰沉的天空,那裡堆積著厚厚的、彷彿永遠不會散去的雲層。
「有冇有把握,都得去。」他頓了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你留在酒店。鎖好門,任何人叫門都不要開,包括酒店服務。明天早上之前,如果我冇回來……」
如果阿金冇回來,意味著「老鬼」那條線斷了,或者阿金出事了。那麼,他們在這座城市裡,將失去最直接的武力依仗,徹底暴露在未知的危險之中。
阿金說完,徑直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很快,裡麵傳來輕微而規律的、檢查裝備的聲音。
陳小倩獨自留在客廳。窗外的吉隆坡,在陰雲下顯得灰暗而沉悶。那份名單靜靜地躺在茶幾上,「」符號刺眼。
她想起昨晚會所裡黃主任黏膩的目光,想起名單上那些**的索求,想起「老鬼」和「以貨抵」背後可能意味的暴力,想起阿金未說完的話……
孤立無援的感覺,從未如此清晰。
而那個鉛筆符號,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顆石子,在她心中漾開一圈不安的漣漪。
這趟吉隆坡之行,從一開始,或許就不僅僅是一場商業賄賂。
而此刻,泥沼之下,似乎還有彆的影子,在悄然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