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不是慢慢亮起來的,而是像一種黏稠的、灰白色的液體,從裝著柵欄的窗戶縫隙裡,一點一點滲進來。
阿雨在天亮前就已經清醒。
或者說,他從未進入過人類定義的深度睡眠。
他的意識維持著一種低功耗的警戒狀態,像深海魚在黑暗中睜著的、不反光的眼睛,持續接收著環境的微弱訊號:遠處城市醒來前沉悶的胎雜訊,走廊儘頭偶爾傳來的、極其輕微的走動聲,空調係統週期性啟動時壓縮機的低鳴。
真正的陳小倩,在斷斷續續的、充滿碎片化噩夢的淺眠中掙紮。
她夢到學校走廊無限延長,怎麼也走不到教室;
夢到李老師遞過來的那杯水,水麵突然映出父親獰笑的臉;
夢到自己沉在清水河底,河水不是綠色,是濃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在窒息感中猛地驚醒,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喉嚨發乾。
睜開眼睛的瞬間,陌生的天花板,柵欄投在牆上的、鐵條狀的陰影,讓她恍惚了幾秒,才重新墜回現實。
冇有早課鈴聲,冇有急促的腳步聲,也冇有那種必須立刻起身的時間壓力。
這個空白的清晨本身,就已經說明瞭一切。
這個認知再次帶來一陣冰冷的虛脫。
她拉起被子——質地柔軟卻陌生的薄被——把自己裹緊,蜷縮起來,臉埋進枕頭。
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不屬於任何人的工業洗滌劑香味。
阿雨冇有打擾她短暫的脆弱。
他需要她儲存體力,也需要這些本能的情緒反應作為環境適應的緩衝。
他隻是在意識的底層,持續運行著基礎掃描程式。
大約七點半,門外傳來規律的、不輕不重的三下敲門聲。
不是阿金昨天那種沉默的推門。
阿雨迅速接管,操控她坐起身,將滑落的校服外套重新拉好,遮住裡麵**的身體。
阿雨用她的聲音說,平靜,不高。
依舊是阿金那張麵無表情的臉,但他手裡多了一個米白色的、質感不錯的硬紙袋。
他冇有走進來,隻是將紙袋放在門口的地上,然後指了指袋子,又指了指小倩。
他的聲音粗嘎,言簡意賅。
說完,他退後一步,卻冇有關上門,而是站在那裡,目光平淡地看著房間裡,像在等待執行某個命令的下一步。
阿雨操控小倩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門口,撿起紙袋。
裡麵整齊地疊放著幾件衣物。
最上麵是一條藏青色的百褶裙,材質厚實,剪裁挺括,看起來像某種改良過的、價格不菲的「校服裙」。
下麵是一件米白色的絲質襯衫,觸手冰涼順滑。
旁邊還有一套淺灰色的棉質休間套裝,以及一件柔軟的、奶白色的羊絨開衫。
阿雨的視線在這些衣物上快速掃過,濃濃的挑釁味讓他不悅。
大腦想分析這一切,奈何阿金還在門口等著。
這不是一個可以慢慢考慮的場景。
他伸手,拿起了那條藏青色百褶裙和那件米白絲質襯衫。
選擇這兩件,是基於功能考量,畢竟裙子比褲子在某些情況下更不易隱藏物品,但也更便於活動,至少不會讓阿金等人起疑。
再加上,許磊這個人物極有可能對「學生造型」有特定偏好。
他拿著衣服,看向門口的阿金,用目光詢問:在這裡換?
阿金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但身體依然堵在門口,冇有移開視線。
他的眼神裡冇有慾望,隻有一種執行任務的、機械般的專注。
他不是在看一具女性的身體,而是在監督一次物品的包裝更換。
屈辱感像細小的針,紮進小倩的意識。
阿雨迅速壓製了這波情緒的波動,將其轉化為「需忍受的環境參數」。
他轉過身,背對著門口和阿金的視線,快速脫下了身上唯一的舊校服外套。
清晨的空氣接觸到他**的背脊,激起一片細小的寒慄。
他冇有停頓,拿起那件冰涼的絲質襯衫,套上。
絲滑的布料摩擦過皮膚,感覺陌生而脆弱。
釦子很小,他手指穩定地將它們一一繫好,從脖頸一直到下襬。
腰身竟然意外地合適,金屬拉鍊順滑。
裙襬垂到大腿中部,比校服褲更短,布料摩擦著腿部皮膚。
換好裙子和襯衫,他重新撿起地上的舊校服外套,拍了拍上麵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將它穿在了絲質襯衫的外麵。
寬大、洗得發白的舊校服,罩在挺括的新裙子和絲滑的襯衫外麵,形成一種極其突兀、不倫不類的搭配。
但它像一層熟悉的、帶著舊日氣息的盔甲,將那些昂貴卻意味不明的新布料包裹起來,也隔開了門口那道監督的視線。
阿雨轉過身,再次麵對阿金。
阿金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重點掃過那件格格不入的舊校服外套。
他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確認異常」的波動。
然後,他側身,讓開了門口。
門口的地上,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個托盤。
裡麵是一碗白粥,一碟小籠包,一小碟榨菜,還有一杯清水。
阿雨走過去,端起托盤。
食物還冒著微弱的熱氣。
阿金不再多說,伸手帶上了門。
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但鎖舌落下的「哢噠」聲,依舊清晰。
阿雨端著托盤,走到書桌前放下。
他冇有立刻吃,而是先仔細檢查。
粥是普通的白米粥,質地均勻,冇有異物。
小籠包表皮完整,聞起來是正常的豬肉和蔥香。
他用筷子輕輕撥開一個小籠包,觀察內餡。
然後,他操控小倩,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
他開始進食,動作平穩,速度均勻。
既不是狼吞虎嚥,也不是難以下嚥。
他維持著一種「接受供給,維持基本生命運轉」的機械感。
一邊吃,他一邊望向窗戶。
柵欄的影子被拉長了,斜斜地切割著對麵的牆壁。
根據影子的角度和長度,結合昨晚入睡前最後的光線記憶,阿雨在心中默默校準著時間。
外麵的世界,人們可能剛剛起床,計畫著週末的懶散或出行。
同學裡,或許有人相約去圖書館,有人要去補習班,有人隻是在家裡睡懶覺、打遊戲。
而她,穿著不屬於自己的裙子和襯衫,裹著舊校服,在一個陌生男人的領地裡,被沉默的壯漢監視著更換衣物,然後獨自吃著一份簡單的、被送進來的早餐。
陽光透過柵欄,在桌麵上投下清晰的光斑,裡麵浮動著細小的塵埃。
阿雨吃完最後一口粥,放下勺子。
托盤裡乾乾淨淨,像從未被使用過。
他拿起那杯清水,喝了一半。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手指再次觸碰冰涼的金屬柵欄。
目光越過柵欄,望向那片被切割成條狀的、灰藍色的天空。
阿雨收回手,離開窗邊。
他走到書桌前,將托盤端到門口放好。
然後,他回到床邊坐下,背脊挺直,雙手放在穿著新裙子的膝蓋上。
目光平靜地,落在對麵空白的牆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