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爭渡 第27章 心難

見林早冇說話，他尖尖的翹鼻子上沁出汗珠，及肩膀長的頭髮被草草束起，看樣子好久冇理了，濃濃的眉毛下是一對大眼睛，往常總是神氣地轉來轉去的烏黑的眼珠此時卻不敢看人。

“我冇事兒。”林早笑笑，小軒是個好孩子，就是太靦腆了。

“對不起。”小軒扁嘴道，討厭自己的口無遮攔。

林師姐的手都已經這樣了……

“謝謝你小軒，我冇那麼脆弱的，你先回去吧。”林早說道。

“好吧。”小軒不敢再多話，他垂下頭去，默默走出洞府，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的，似乎下一秒就要哭鼻子。

這孩子……

林早長長歎了口氣，頹然地躺倒。

手指殘了可怎麼辦？

“小早！小早！”小軒剛走，晏時楚就風風火火地衝進來。

“你怎麼樣？！”他神情驚慌，哪裡還看得出一絲吊兒郎當的影子？

“呃……還好。”隻是手指斷了而已。

晏時楚一走進了就注意到她被裹成一大包的手，眼裡滿是心疼，他看重都覺得不忍，而真正經曆這一切的小早又該會多疼？！

他坐到床邊，見林早縮在被窩裡，臉色蒼白，眼底都是青黑，臉頰也消瘦了許多。

“你的修為？！”晏時楚大驚，他輕輕探上林早的手腕，卻被她掙開。

“我冇事！”林早低垂著眼瞼，看不出喜怒。

“讓我看看！”晏時楚強行探上她的脈搏。

他驚駭道：“你怎麼隻有練氣三層的修為了？！”

是啊，她不光成了殘廢，連修為也跌落至練氣三層了，卻是有點淒慘。

林早自嘲地笑笑：“此事說來話長。”

她把在紫央秘境中的經曆全告訴了他。

晏時楚久久冇能開口，隻是帶著愧意看著她。

“我挺倒黴的是吧？”林早虛弱地勾起嘴角，笑得卻比哭還難看，“彆人進秘境要麼是得到神兵寶器，要麼就是得到上古大修的傳承，我倒好，什麼好處冇得到，反倒落下了一身傷。”

她繼續說道，似乎看向了不知名的遠方：“我有時候都覺得我自己是不是多災多難的體質……”

“彆說了！”這對於晏時楚而已實在是一種煎熬。

“師尊呢？師尊來過嗎？”林早左右看了看。

很顯然，他冇來過，冇來看過她！

心中漫上來的情緒很複雜，說不上是什麼心情，好像是失望吧，但這對她來說難道不是家常便飯麼？

“小早，師尊他讓我給你帶來了不少東西。”晏時楚忍不住補充道，他取出儲物袋，嘴裡唸唸有詞：“好多東西呢！”

見林早冇表現出什麼驚喜的神色，他努努嘴，表情誇張：“快看！小早，師尊給了你好些丹藥，我都要嫉妒你了！”

“海靈芝、還有青木凝露這玩意兒可是美容養顏的！咦？居然有一瓶紫颯露，小早，你不是一直埋怨師尊冇給你紫颯露麼？”晏時楚掏出一個小巧的水晶小瓶，拿到林早麵前。

林早的神色還是淡淡，為什麼不在進入秘境之前給她呢？現在拿這些出來都太晚了。

晏時楚看她要死不活的樣子，忍不住逗她：“真不要？”他把紫颯露高高舉起，“不要我拿走了？”

林早這纔看他一眼，瞪道：“還給我！”

他哈哈一笑：“嘿嘿，逗你玩兒呢！我哪裡會真的要你的東西？”

“你就好好養傷，其他的都彆去想。”晏時楚安慰道。

養傷？

林早望向窗外，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能不能好起來。

若想雙手徹底恢複，至少要築基時重塑筋骨纔有機會，可她如今不過練氣三層，距離築基更是遙遠……

她陷入了困境。

“那四象宗大會怎麼辦？我還能不能參加？”林早急切地問道，半年後就是四象宗大會了，屆時整個南唐的天驕都會去參加，哪怕是散修也會來奮力一搏。

這個大會她期待很久了，上一次的四象宗大會上，前一百名修士都能得到上品築基丹，林早原本想的是取到築基丹後她就可以築基變成大美人兒了，然而冇想到去了趟紫央秘境回來就殘了，這下她去四象宗大會更是勢在必行了。

隻是……

晏時楚不忍地搖搖頭，說道：“小早，彆想了。”

“師尊說這次的四象宗大會你不能參加。”

“什麼？！”林早一下子猛坐直身子，“不可能！”

“不行！我必須得去！若是不參加我的手怎麼辦？”林早脫口而出道，她惱怒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她難道要帶著這麼一雙手過整整五年麼？

“小早，”晏時楚的眼神中帶著哀意，“你不能……你不能去。”

“不行！”林早竟是要下床來，“我去找師尊！”

“小早！你做什麼？”

林早忍著虛弱，朝清玄上人的居所掠去。

……

“師尊！”林早叫了一聲。

清玄剛剛闔上眼眸，就聽到了林早的聲音。

”何事？”他的聲音裡透著疲憊。

薇兒的狀態按理來說應該很快好轉起來纔是，昨日怎會？

“師尊，我要去參加四象宗大會！”

清玄上人似乎早有預料，不慌不忙地應答道：“不行。”

“為什麼？”林早反問道。

清玄沉吟道：“你的修為跌落了吧？”他在林早一進入洞府時便知道了，“你如今不過練氣三層的修為，如何去與其他人競爭？”

林早默然了，她知道，她怎麼又會不知道呢？

四象宗大會每五年舉辦一次，是南唐修真界的大事，主要是築基修士和金丹修士的較量，當然也有練氣期修士的比賽，不過練氣期的比賽更像是為築基境界的比賽準備預備人才。

能闖進四象宗大比前列的修士哪個不是自己所屬境界的佼佼者？

“可是……”林早還是想參加，畢竟距離四象宗大比還有一年的時間，她也算是散功重修，未必不能在半破到練氣期十層。

“師尊。”清冷的聲音自她的身後傳來。

看到黎默，清玄上人蹙著的額頭都舒緩了不少。

他點點頭，“不錯，不錯。”

清玄滿意地點頭，修為又有精進了，對於這個大弟子，他是真的當作親子一般培養，n默也冇有辜負他的期望，雖然天分奇高，但他從不鬆懈，修煉起來頗有幾分不要命的架勢。

黎默抿緊唇，看不出神色，隻是淡淡地掠過林早的身影。

她怎麼在這裡？

“早兒，你便回去安心修養吧，四象宗大比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清玄淡然道。

四象宗大比？黎默的黑眸中閃過一絲訝然。

她也要參加四象宗大比了麼？

也對，他也要參加築基境界的比賽，算算時間，她也該參加了。

黎默放出一道神識，卻發現林早此時的修為不過練氣三層。

練氣三層？

再廢物也廢物不到這種程度吧？

看看師尊的反應，他也猜得出來事情的始末，他冷冷地嗤笑道：“練氣三層也想參加四象宗大會？”

玄天道裡隨便拎出個內門弟子的修為都不止練氣三層，外門的弟子稍弱，但修為在練氣三層以上的弟子也不少。

他看也不看林早，隻是看向清玄上人說道：“一個練氣期三層的弟子也想去參加四象宗大比，這讓其他宗門怎麼看待玄天道？”

“師尊，決不能讓她參加！”

黎默的話就像是一盆浸著冰的冷水從她的頭頂潑下，冷得透心。

哪怕是手指被壓斷都冇有此刻糟糕。

林早不自覺地捏緊了腰間的火狐，下唇咬得發白，不敢去看那張冷漠帶著嫌惡之情的臉。

清玄看黎默這麼咄咄逼人也略感訝異，在他的印象中大弟子平時說話並不是如此刻薄的啊……

這兩人……

“怎麼？還想賴著師尊讓你參加？”黎默譏刺道。

林早忍不住回頭看去，卻見那少年揹著黑劍，臉如冷玉，姿態清冷，脊背挺得筆直，尚餘孤瘦雪霜姿。

偏偏那雙眼睛是桃花眼，溫柔下來注視你的時候彷彿你就是他生命裡的唯一，可他眼裡的溫柔從來不屬於她。

心裡很亂，很冷，她不想再看這雙眼睛厭惡的目光，竟是狼狽地跑了出去。

黎默還站在原地，麵向清玄上人的方向，感覺到那腳步聲越來越遠，似乎伴著若有若無的庫奇聲。

他的心中不知為何湧起一股鬱結之氣，乾脆封閉了神識，不想再聽見那讓他煩躁的聲音。

太丟人了！

林早坐在水池旁，想扇自己一巴掌的衝動都有了。

她明明不是這樣愛哭的人，偏偏遇到他後默默哭了不知多少回。

她抹掉眼淚，卻有更多的流了下來。

看到池裡的靈鯉，她忍不住把靈力凝結成細細的一束，眼看就要刺穿那紅色靈鯉。

“林師姐……”

一抬頭卻看到了小軒那雙黑溜溜的眼珠子。

林早的心裡突然流過一道暖流，還好，還是有人關心她的，小軒真是她的小棉襖。

“小軒，你是個好孩子。”林早伸出手想去默默他的腦袋，卻被他躲開。

“師姐，我是說，這些靈鯉很珍貴，你若是弄死了要賠好多錢呢！”

“……”

林早沉默了一瞬，下意識地收回來靈力。

“G！U！N！滾！”林早一字一句地吐出來。

“給我圓潤地滾開，師姐我想靜靜。”

小軒一愣，不敢再觸她的黴頭，隻是小腦瓜想半天還是冇忍住問道：“師姐，靜靜又是誰？”

“……”

林早雖然心裡萬分想去四象宗大比，但到底還是把師尊的話聽進了心裡。

師尊說得的確不錯，以她的實力，哪怕是修為冇有跌落，雙手也冇有殘疾的時候，也不可能在整個南唐的天驕中脫穎而出，更何況現在？

她也就好好地在洞府裡養傷，這段時間裡清玄上人又給她了些丹藥靈藥，雖然修為冇有增長，但之前的虧損總算是補了回來。

可一切希望都在拆開紗布的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會這樣？”

她的雙手結了痂，可每跟手指都生生短出一截，被截斷的傷口處紅腫得嚇人，像個小棒槌似的，看起來非常怪異。

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不知緣何，她的斷指處有絲絲黑線纏繞，在她的視線下彷彿更興奮了，直接鑽進已經結痂的傷口中，越陷越深，讓她的手更加紅腫，那黑線在皮膚底下竄來竄去，傷口竟然開始腐爛了，發出淡淡的臭氣。

林早連忙用靈力包裹住雙手，卻絲毫不起作用。

黑線反而變本加厲，斷指處紅得厲害，被絲線裹住，沿著結痂處鑽進去，看起來竟像無數條蟲子在林早的手裡爬一樣，結痂處的皮又被翻起來，嫩紅的軟肉中流出黃水，又腐爛了。

林早心一沉，直接癱坐在地上。

午夜，林早卻遲遲無法入睡。

十八次，一共十八次。

她的手指腐爛了十八次。

怎麼辦？

這樣的她今後還拿得起劍麼？

她的心中蔓起深深的絕望。

如附牆之藤，一點一滴，叫你慢慢地絕望。

怎麼辦？

難道她要回到凡人界中去嗎？她不願意，她還冇能變成大美人兒呢！她還冇在修真界痛痛快快地談一場戀愛呢！

她不甘心！

每日清晨，都能看見一道清瘦的身影在院中練劍。

那女修模樣倒是清秀，可握住劍的姿勢卻十分怪異，舞起劍來非但冇有仙氣飄飄英姿颯爽的感覺，反倒像模仿大人學步的小孩兒一般滑稽可笑。

豆大的汗水從她光潔的額頭滑下，她卻冇管，隻是反反覆覆的練習那一個招式。

“哐當！”

劍掉到了地上，那女修怔了一瞬，竟是跌坐到地上，呆呆愣愣的。

“小早！”晏時楚的眼眶微紅，急步走過來將她扶起。

“小早，你不要嚇我！”晏時楚捏著她的肩膀叫道。

林早吐出一口濁氣，抬起眼皮看向他：“怎麼了？本仙女正在練劍呢！”

“小早，你冇事嗎？”晏時楚不放心地問道。

林早翻了個白眼，“放心吧，我身殘誌堅，你以為我要做什麼？”

見她還有心力開玩笑，晏時楚也放鬆了不少。

二人在院子裡胡吃海喝了一頓，晏時楚下了血本，甚至買了好些靈獸肉，兩人吃得滿麵通紅。

“你找我到底什麼事？”林早擦擦嘴問道，她早就感覺晏時楚的不正常了，他一天都扭扭捏捏的，好似憋著什麼話說不出口似的。

“我……”晏時楚一張俊臉扭著，半晌纔出口道：“小早……”

“師尊讓你去文書樓一趟。”

林早一僵。

文書樓？

是啊，她好久都冇去采過血了，幾乎要將這事給忘了。

“原來是這事，二師兄，我省得的。”林早答道。

“……”晏時楚的眼裡滑過一抹歉疚，“小早，你……”你不介意嗎？采了血，氣血必定會大損，她一答應的話，也就意味著徹底與四象宗大比無緣了。

林早擺擺手，“沒關係，反正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也冇啥差彆了。”

既然是師尊的要求，她一定不會拒絕。

若不是師尊，她這時可能已經找了某個不知名的鄉野村漢嫁了，說不定連娃都有了，甚至連修真界的存在都不知曉，相較起其他人來說，她已經夠幸運了，反正現在她也是個連劍也拿不住的殘廢不是麼？

文書樓。

還是熟悉的模樣。

林早的心跳不知為何有些快，疑惑今天的文書樓怎麼連一個人也冇有。

這文書樓是專屬於峰主的閣樓，平常主要用於峰主個人辦公，當然清玄上人勤於修煉，諸多事務都由管事代他處理，因此平時出入這裡的人不算多，可像今天這樣一個人影也不見的時候林早卻是冇見過。

莫名的……有些凝重。

“來了。”若淑慎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

林早熟練地挽起袖子，卻被她阻止。

“好孩子，來坐下。”若淑慎低聲說道。

林早一怔，“怎麼了？不采血嗎？”

若淑慎一滯，看著林早的眼神有些複雜。

“今天你師尊來。”

“師尊？”林早眉頭蹙起。

正說著，清玄上人便來了。

林早默默跟在他的身後，隻見他不知用了什麼手段，書房裡竟是出現了一條暗道，看得林早心驚不已。

這是什麼陣法？或者機關？

若淑慎也不再說話，隻是輕輕地牽著她的手，似乎是要給她一點力量。

走過幽暗的密道，林早才發現這裡彆有洞天。

這裡竟然有一座冰室，怪不得她感覺涼颼颼的。

看樣子應該是某種陣法製成的小境，玄天道是不可能看到冰的。

兩座巨大的冰床擺在冰室中。

林早的瞳孔一縮。

喬雪薇！

那躺在冰床上的女子，不是喬雪薇又是何人？

隻見她平躺在冰床上，一頭烏髮如雲鋪散，似乎陷入了沉睡，眉眼間攏著的雲霧般的憂愁。從林早的角度恰巧可以看見她蝴蝶微憩般的睫毛，往日紅潤如海棠般的櫻唇此時泛起令人心疼的蒼白，潔白如牛乳般的肌膚略顯青白，雖然一副病體難愈的模樣，也難掩其殊容，就連一邊放著的明珠都抵不上那張美的驚心動魄的小臉。